我做围棋启蒙老师今年是第8年,前阵子整理学员档案的时候数了数,前前后后教过的孩子刚好300个,很多人知道我的职业之后第一反应都是“哇,你下棋肯定特别厉害”,要么就是“学围棋是不是能快速提分?我家孩子专注力差能不能学?”每次我都笑着跟他们说,我教了8年棋,教的从来都不只是下棋。
不是所有学围棋的孩子都要当九段,我先教他们输得起
我带的学员里,印象最深的是6岁的浩浩,第一次来试听课的时候,跟我下9路小棋盘,赢了就站在椅子上蹦,喊着“我是天下第一”,输了直接抬手掀棋盘,棋子撒了一地,他妈妈站在旁边尴尬得脸都红了,抬手就要打他,被我拦住了。 后来我跟他妈妈聊才知道,之前浩浩在另一个机构学了半年,老师为了哄孩子开心,每次下棋都故意让着他,半年里浩浩几乎没输过,早就养成了“我只能赢不能输”的脾气,在家拼乐高拼错了要摔,幼儿园做游戏输了要哭,全家人都得围着他转。 我跟浩浩妈妈说,你把孩子放我这,我先不教他定式,先教他输。 第一次跟浩浩正式下棋,我没让他,中盘就吃了他大半块棋,他脸憋得通红,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棋盘上,哇”的一声哭出来,坐在地上踹椅子,我也没哄他,就坐在旁边整理棋子,等他哭了十分钟声音小了,我递给他一张纸,拿出手机翻出柯洁输了阿尔法狗之后蹲在赛场哭的视频给他看:“你看这个叔叔,是全世界最会下棋的人之一,他也会输,输了也会哭,哭不丢人,哭完了要知道自己哪步走错了,下次不要再犯,才有用。” 那天我跟他复盘了整整半小时,告诉他哪一步他太急着吃我的子,才漏了自己的缺口,他抽着鼻子听得特别认真,后来的三个月里,浩浩输给我不下20次,从一开始哭半小时,到后来输了会自己托着下巴想半天,拉着我问“老师我刚才如果下这里是不是就不会输了?” 去年区里少儿围棋赛,浩浩打U6组,半决赛遇到了一个比他大半岁的孩子,最后输了半目,他站在棋盘前愣了几秒,然后对着对手鞠了个躬,转身跑到我身边,眼睛红通通的,但是没掉眼泪,跟我说:“老师,我最后收官的时候算错了一步,下次我肯定不会错了。”那天他拿了季军,上台领奖的时候笑得特别开心。 后来浩浩妈妈给我发消息,说浩浩现在在家拼乐高,拼错了再也不摔了,会自己慢慢拆了重来,上次幼儿园运动会跑步没拿第一,也没闹脾气,还跟拿第一的小朋友说“你跑得真快,我下次要跟你再比”。 我一直觉得,很多家长送孩子学围棋的初衷都错了,他们想让孩子练专注力、练逻辑思维、甚至想让孩子走职业路线拿世界冠军,但是对启蒙阶段的孩子来说,围棋最重要的作用,是给他们上人生第一堂挫折课,19路棋盘就是最小的人生试炼场,落子不能悔,输了不用找借口,就是你这局考虑得不如对方周全,这个认知比会背100个定式有用100倍,现在的孩子从小到大被捧得太多,很少有机会光明正大、心服口服地输一次,而围棋就是要告诉他们:输很正常,输了之后怎么办,才是决定你能走多远的关键。
学围棋不会让人变聪明,但会让人学会“多想一步”
我遇到过很多家长一上来就问我:“我家孩子数学不好,学围棋能不能提分?”我每次都跟他们说实话:围棋不是提分神器,它不会让孩子的智商突然变高,但是它会帮孩子养成“多想一步”的习惯,这个习惯养好了,不止数学,做什么事都不会差。 朵朵是我前年带的学生,刚上二年级,她妈妈送她来的时候特别愁,说朵朵做数学应用题永远只读一半,看到数字就往上套公式,每次考试应用题都错一半,而且做事特别毛躁,出门总忘带课本,穿鞋子经常左右脚穿反。 朵朵刚学围棋的时候,最爱下“随手棋”,棋子捏在手里想都不想就往棋盘上拍,经常刚落子就拍大腿喊“哎呀我忘了你这里有个棋子!”有一次她跟我下9路盘,本来中盘已经占了绝对优势,结果随手下了一步,被我吃了大龙,直接输了,她坐在那后悔得嘴都撅起来了,跟我说“我要是多想想就好了”。 我趁那个时候跟她约定,以后每次落子之前,都要停3秒,问自己三个问题:我下这步想达到什么目的?对手接下来可能会怎么应对?我接下来要怎么走? 一开始她只能想到1步,经常回答完第三个问题就卡壳,我也不急,就陪着她想,慢慢的,她能想2步、3步,有时候甚至能想到后面5步的走法,落子也越来越稳。 学了半年之后,朵朵妈妈给我发她的数学试卷,应用题全对,老师的评语写着“思路清晰,考虑周全”,朵朵妈妈说,朵朵现在做应用题,会拿着笔把题目里的所有条件都圈出来,然后自己念叨“我先算这个,然后算那个,有没有漏掉的坑?”就跟她下棋的时候一模一样,上次学校组织春游,她自己列了清单,要带的东西一件都没忘,还提醒妈妈记得带雨伞,说“天气预报说可能下雨,万一真下了呢,提前准备总没错。” 我一直不认同“学围棋的孩子更聪明”这种说法,其实不是孩子变聪明了,是围棋强迫他们改掉了“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坏习惯,养成了“三思而后行”的思维模式,棋盘上的每一步都有代价,落子就不能反悔,就像人生里的很多选择也没有重来的机会,你走每一步都要为后面的路铺路,这个思维习惯一旦养成,不管是学习还是生活,都能少走很多弯路。 很多家长总急着要结果,学了三个月就问我为什么孩子成绩还没提高,我每次都跟他们说,围棋给孩子装的是一个“慢下来想一想”的开关,这个开关可能半年开,可能一年开,但是一旦开了,受益是一辈子的。
我见过最棒的棋品,是7岁的孩子给对手递了一张擦汗的纸
我们常说“棋品如人品”,很多人觉得棋品就是赢了不骄傲,输了不气馁,但是在我看来,真正好的棋品,是你在盯着棋盘的时候,也能看见对面坐的那个活生生的人。 去年我带学员去参加市里的少儿围棋公开赛,我们机构的小宇一路杀进了U8组的决赛,对手是另一个机构的孩子叫明明,那天赛场空调坏了,七月的天闷得像蒸笼,两个7岁的小孩坐在棋盘前,后背都汗湿了。 下到中盘的时候,明明的一块棋被小宇围死了,他皱着眉头想了十几分钟,额头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啪”的一声掉在棋盘上,他的手都在抖,眼泪在眼眶里转,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这个时候小宇本来在想接下来的走法,抬头看到明明的样子,直接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到明明面前,说:“你擦擦汗吧,我不着急,你慢慢想。” 当时站在旁边的裁判都愣了,明明也愣了,接过纸巾说了声谢谢,擦完汗又想了五分钟,最后投子认输,那盘棋小宇赢了,领奖的时候,明明主动跑过来跟他握手,说“你棋下得比我好,人也比我好”,后来组委会特意给他们俩都颁发了“体育道德风尚奖”,比冠军奖杯的分量还重。 后来我问小宇,当时为什么要给对手递纸巾,他说:“你之前跟我们说的啊,对手不是敌人,是跟你一起下完一盘好棋的人,我上次输棋的时候也出汗,特别难受,我知道他那个时候需要纸巾。” 我当时听得鼻子都酸了,现在的教育总在教孩子怎么“赢”,怎么超过别人,怎么拿第一,但是很少有人教孩子,就算是对手,也值得被尊重,就算在竞争里,也可以保持温柔,我教了8年棋,见过太多赢了棋就站在椅子上嘲讽对手的孩子,也见过太多输了棋就诬告对手作弊的家长,但是小宇递纸巾的那个瞬间,我突然觉得,我教的所有东西都值了,比我带的孩子拿10个冠军都值。 胜负永远是一时的,但是你怎么对待身边的人,怎么在竞争里保持底线和善意,是刻在骨子里的标签,会跟着孩子一辈子,这才是围棋教给孩子最珍贵的东西:你可以很想赢,但是不能为了赢就忘了怎么做人。
围棋老师不是“下棋的”,是蹲下来跟孩子看世界的人
经常有家长来报名的时候第一句话就问我:“老师你是几段啊?有没有职业段位?你要是段位不高我可不放心把孩子交给你。”每次我都实话实说,我只有业余5段,算不上什么高手,但是我敢说,我比很多职业棋手更适合教启蒙阶段的孩子。 去年有个爸爸带4岁的儿子来试听课,一进门就问我段位,听到我是业余5段的时候,脸色当时就不太好看,说“我之前咨询的另一个机构老师是职业二段,我还在考虑”,我也没跟他争辩,就让他带孩子进去试听。 那个4岁的小男孩坐不住,上课不到十分钟就跑到窗边蹲着看蚂蚁,他爸爸在后面喊他回来上课,喊了好几次他都不动,气得要过去拉他,我拦住他,蹲下来跟小男孩一起趴在窗边看,我问他:“你看这些蚂蚁是不是排着队走啊?你知道为什么吗?”小男孩点头说“知道,它们要搬食物回家”,我又说:“你看,走在最前面的蚂蚁是前锋,负责找食物,走在后面的是后卫,负责保护食物,就像我们围棋里的棋子,有的要往前冲,有的要守在大本营,不然食物就被别人抢走了对不对?” 小男孩一下子就来了兴趣,跟我蹲在窗边聊了20分钟蚂蚁,最后主动拉着我的手说“老师我要去棋盘上摆蚂蚁阵”,后来那个爸爸再也没提过职业二段的事,当天就给孩子报了名,说“我从来没见过哪个老师能蹲下来跟孩子看20分钟蚂蚁,还能把围棋讲得这么有意思,把孩子交给你我放心”。 我一直觉得,对于围棋启蒙老师来说,棋力高是加分项,但是懂孩子才是必选项,比起能赢多少职业棋手,更重要的是你能不能蹲下来,用孩子的语言把围棋讲明白,能不能看见孩子落子背后的情绪:知道他下错棋是因为粗心还是因为胆小,知道他赢了棋之后的开心是因为努力有回报,还是只是想让爸妈夸一句。 我能记住我教过的300个孩子每一个人的下棋风格:浩浩爱用“骗招”,一不注意就会被他坑;朵朵下棋太稳,总是错过进攻的机会;小宇心善,总爱给对手留余地……这些东西,比任何段位证书都重要,因为我教的从来不是棋,是一个个正在长大的孩子。
上周六我在机构值班,一个刚学了3个月的5岁小孩跑过来拉我的手,把他兜里藏的橘子糖塞给我,说“老师,我昨天跟爸爸下棋赢了,我没骄傲,我还教爸爸哪步走错了”,我剥开糖吃了,甜得很。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晃,教室里的落子声哒哒响,我突然觉得,做围棋老师这8年,我没赚到大钱,也没教出什么顶尖的职业棋手,但是我赚了300个孩子成长里的一小段路,赚了他们输了之后擦干眼泪的笑脸,赚了他们递纸巾给对手的温柔,赚了他们遇到难处时想起“再想想办法”的坚韧,这些东西,比任何冠军奖杯都沉,都珍贵。 毕竟啊,棋盘很小,只有19路361个点,但是人生很大,我教给他们的那些棋盘上的道理,够他们走很远很远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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