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收拾阳台储物箱的时候,我翻出了那件压了快15年的高中校队篮球服,蓝白拼色,左胸口印着已经磨得发淡的市三中校徽,背后的12号数字边缘脱了线,领口洗得松垮垮的,拿到手里还能隐约闻到一点肥皂和旧时光混合的味道,我妈凑过来扫了一眼,皱着眉说“这破衣服留着干嘛,占地方,赶紧扔了”,我赶紧攥紧了往怀里抱了抱,说“不行,这可是我的宝贝”。
那件被我妈嫌占地方的旧球衣,藏着17岁最野的夏天
2008年我读高二,刚好赶上北京奥运会,全校的体育氛围热得发烫,连以前总是占体育课的数学老师,都主动把课还给我们说“去看比赛吧,这课以后再补”,也就是那年,我和同桌阿凯一起报名进了校篮球队,说起来有点丢⼈,我俩都是标准的边缘替补——身高不够1米8,体能跑不完一整场,投篮准度全看当天手感,每次正式比赛,我们俩都坐在替补席最边上,把球衣穿得笔挺,递水递毛巾比谁都积极,能上场摸5分钟球都能乐一整天。
那件12号球衣就是那时候发的,我特意跟领队要的12号,因为当时最喜欢的NBA球星姚明穿11号,我觉得自己比他差一点,就选了12,现在想想那时候真傻,把球衣当成了什么了不起的身份象征,平时上课都偷偷套在校服里面,露出一点蓝白的领口,就觉得自己比别的同学酷三分,学校门口小卖部的王叔叔最认我们的队服,只要穿着这件球衣去买水,永远多给我们加半块冰,赶上赢了比赛,直接免费送一瓶冰可乐。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2008年10月的那场市联赛半决赛,我们对阵一中,最后30秒我们还落后2分,主力控卫落地的时候踩在对方脚背上崴了脚,脸都疼白了,教练扫了一圈替补席,伸手点了我:“12号,你上,上去就投三分,别犹豫。”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跑上场的时候腿都在抖,接队友传球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听见场边阿凯扯着嗓子喊“你可以的!”,闭着眼就把球扔了出去,就听见“唰”的一声,球进了,全场都炸了。
虽然最后加时赛我们还是输了3分,但是散场之后,全队的人把我抛起来又接住,我的球衣上蹭满了大家的汗渍、可乐印,还有不知道谁沾的薯片渣,阿凯把他戴了三年的红色护腕塞给我,喘着气说“这球够你吹到30岁”,那天我们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喝可乐到天黑,夏天的风裹着栀子花香吹过来,蚊子叮得满腿包,我们聊着以后要一起打CUBA,要去现场看姚明打比赛,要把这件球衣穿到80岁,说这话的时候,远处的天是橙红色的,连空气里都飘着少年人独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当球衣被塞进衣柜最底层,我们的体育瘾从来没消失
后来高中毕业,我去外地读大学,阿凯留在本地读计算机,那件球衣跟着我走南闯北,从宿舍的衣柜带到出租屋的行李箱,再到后来买了房子,我把它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储物箱最底层,不是不喜欢了,是长大之后,好像“打球”这件事,慢慢变成了一件“不务正业”的事。
大学的时候还能每周打两次球,工作之后996成了常态,每天下班到家都快10点,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跑跳打球了,我眼看着自己的体重从120斤涨到160斤,体检报告上“脂肪肝”“颈椎曲度变直”“高血脂”的箭头越来越多,阿凯比我还夸张,30岁不到就有了啤酒肚,去年体检还查出来高血压,医生让他必须运动,他办了三张健身卡,加起来去了不到5次,每次去练10分钟就瘫在休息区刷手机。
我们俩上次见面是去年春天,坐在烧烤摊喝啤酒,聊起高中打球的事,阿凯叹了口气说“哎,老了,跑不动了,以前的球衣都穿不上了吧”,我也跟着叹气,那时候我真的以为,那些在球场上撒野的日子,就这么过去了,那件旧球衣,也只会变成压在箱底的纪念品。
转机是去年9月的一个晚上,我加班到9点多,路过小区旁边新修的社区篮球场,看见几个穿蓝白校服的小孩在打球,投篮姿势歪歪扭扭的,还在那模仿NBA球星的庆祝动作,我站在旁边看了10分钟,脚就痒得不行,回家翻了半个多小时找出那件旧球衣,套上试了试,居然还能穿,就是肚子那块有点紧,我抓上扔在墙角好几年的篮球就下了楼。
那天我跟几个小孩打了半小时半场,投丢了至少10个球,跑了两个来回就喘得像狗,最后一个上篮还崴了脚,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几个小孩围过来喊“叔叔你没事吧”,我摆着手笑,眼泪都快出来了——不是疼的,是太久没这么爽过了,那天回家之后我倒头就睡,连梦都没做,好久没有过那种累到极致却浑身轻松的感觉了。
后来我拉着阿凯建了个微信群,名字叫“中年废柴篮球队”,都是当年高中校队的老同学,现在平均年龄32,有程序员、有老师、有开网约车的、还有做会计的,大家每周六下午固定打两个小时球,上个月我们跟附近大学的校队打友谊赛,被一群20岁的小伙子撞得东倒西歪,阿凯膝盖都擦破了,还在那乐呵呵地说“好久没这种疼的感觉了,比坐办公室坐得浑身麻木强一万倍”,最后我们居然赢了2分,一帮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在场上抱着跳,跟17岁那年我投进绝平三分的时候一模一样,散场去吃烧烤,阿凯还把他当年送给我的那个红色护腕带来了,已经洗得发白了,他举着护腕跟大家说“当年就是这个护腕给12号开的光,今天咱们赢球全靠它”,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啤酒沫子溅了一身。
体育从来不是运动员的专利,是普通人的生活解药
我见过不少人对体育有误解:要么觉得体育是专业运动员的事,跟我们普通人没关系,要么觉得体育就得有用——要么能减肥练出八块腹肌,要么能拿奖牌评职称,要是做不到,那就是浪费时间,但我打了这么多年球,最大的感受是:体育最棒的地方,恰恰是它的“没用”。
它不会给你涨工资,不会帮你搞定孩子的学区房,不会让你忽然就不用还房贷了,但是它能给你一个短暂的“逃离通道”,我每次穿上那件旧球衣站在球场上的时候,就觉得自己不再是要应付KPI的员工,不再是要给孩子换尿布的爸爸,不再是要给父母养老的中年人,我就是17岁那个站在球场上,只想把手里的球扔进筐的小孩,什么工作压力、生活焦虑,在球弹在地板上的“咚咚”声里,全都暂时消失了。
我表姐前两年查出来轻度抑郁,每天在家躺着不想动,医生让她多出去运动,她一开始死活不愿意,说“我又不是运动员,运动有什么用”,后来被朋友拉着去玩飞盘,去了一次就爱上了,现在每周固定去三次,还加入了本地的业余飞盘队,上次她跟我说:“每次在场上跑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想着怎么讨好领导,不用想着别人怎么看我,接不到盘也没关系,跑出汗就爽,那种快乐是实实在在的。”现在她的抑郁症好了大半,连药都减了量。
前阵子我看贵州村BA的视频,看着那些光着脚的农民大哥在场上打球,场边几万个村民举着手机加油,赢了的奖品是黄牛、猪、大米,我看得热泪盈眶,你说这些打球的人是专业运动员吗?不是,他们可能白天还在地里干农活,晚上换了球衣就上场打球,他们打球不是为了拿金牌,就是为了开心,还有我们小区楼下跳广场舞的阿姨们,统一穿的10块钱一件的红色文化衫,每天晚上跳得满头汗,看见我们打球还会喊“小伙子们加油啊,打完来跟我们跳两段”,你说她们跳广场舞是为了拿奖吗?也不是,就是为了活动活动筋骨,跟老姐妹们聊聊天,过得开心点。
你看,体育从来都不应该是高高在上的东西,它是我们每个普通人的生活解药,你不一定会打球,不一定跑得快,不一定能做标准的瑜伽动作,只要你愿意动起来,愿意为了一点小小的目标拼尽全力,你就能感受到体育的快乐:是你跑3公里之后风灌进领口的爽利,是你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的时候的成就感,是你跟朋友打羽毛球打输了耍赖的开心,是你不管多大年纪,都还有为了一个球拼尽全力的少年气。
昨天我把那件旧球衣拿去小区门口的裁缝店,张阿姨帮我把脱线的12号重新缝好了,还额外给我补了领口的松紧,我把它挂在玄关的挂钩上,每天出门进门都能看见,上周六我们中年废柴队打月赛,我特意穿了这件球衣,上场的时候阿凯还拍我肩膀说“哟,穿战袍来了?”那天我手感特别好,投进了5个三分,下场的时候一群队友围过来给我递水,风从篮球场边的梧桐树上吹过来,裹着旁边卖冰粉的香味,我擦了擦脸上的汗,突然就觉得,好像17岁的那个夏天,从来没走远。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这么一袭专属的“运动战衣”:它可能是你当年上学的时候用校服改的球衣,可能是你第一次跑马拉松领的参赛服,可能是你跳广场舞的队服,可能是你练瑜伽的时候最喜欢穿的那件旧T恤,它可能洗得发白,可能破了洞,可能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但它是我们和年少的自己对话的通道,是我们在庸常生活里保持热血的小秘密。
我这辈子都不会扔这件旧球衣,等我70岁的时候,我还要穿着它,跟阿凯他们一起,去球场上跟小孩子们抢篮板,要是跑不动了,我就坐在场边给他们递水,跟他们吹牛说“你爷爷我当年,可是投过绝平三分的人”,你看,只要这件球衣还在,只要我们还愿意动起来,我们的少年气,就永远不会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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