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平昌冬奥会花滑男单颁奖礼的那个晚上,我至今记得清楚,零下三度的风刮得领奖台旁的国旗猎猎作响,金色的羽生结弦、银色的宇野昌磨都站得端正,只有拿到铜牌的费尔南德兹,裹着红黄色的西班牙国旗蹦蹦跳跳地窜上领奖台,还差点被台阶绊了一跤,镜头对准他的时候,他露出标志性的虎牙笑,看台上零星的西班牙观众举着的横幅晃得人眼睛发涩:“哈维尔,你是我们冰上的纳达尔。”
那是西班牙历史上第一枚冬奥会花滑奖牌,而站在领奖台上的这个男人,十几年前连一双像样的冰鞋都买不起,作为写了8年体育专栏的作者,我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冠军,见过太多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选之子”,但费尔南德兹永远是我笔下最特殊的那一个——他在一个连冰场都没几个的足球国家,硬生生把一项没人看得上的冷门项目,做成了整个国家的骄傲。
小镇少年的“离谱”选择:在足球王国选了一条没人走的路
1991年费尔南德兹出生在马德里郊区的拉卡罗利纳小镇,和所有西班牙小孩一样,他刚会跑就被爸爸带去足球场踢球,7岁之前他的人生理想还是当皇马的前锋,改变他人生的是那年姐姐带他去市区的冰场过生日,第一次踩上冰面的他摔了七八个跟头,却赖着不肯走,拽着姐姐的袖子说“我要学这个”。
那时候全西班牙只有3个室内冰场,正经的花滑教练加起来不到5个,连身边的亲戚都劝他爸妈:“男孩子学什么花滑?那是女孩子玩的东西,踢足球打网球才有出息。”但费尔南德兹偏不,每天放学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去市区练冰,冰场开门第一个进,关门最后一个走,为了省2欧元的公交钱,他冬天甚至会踩着轮滑鞋滑10公里去训练。
12岁那年他被加拿大教练布莱恩·奥瑟看中,也就是后来羽生结弦的恩师,奥瑟说“你有天赋,来多伦多训练我带你拿冠军”,但一年20万人民币的训练费,把这个普通的工薪家庭难住了,我后来在2017年的专访里问过他那段日子,他挠着头笑,说那段时间爸爸打三份工,白天当装修工人晚上去酒吧当保安,周末还要去给人修草坪,妈妈在超市当收银员,下班了还要去给人当保姆,读大学的姐姐把课余时间全用来做家教,赚的钱全给他交训练费,他自己暑假也不休息,留在冰场给教练当助理,擦冰、给小学员系鞋带、整理装备,一个夏天赚的钱刚好够买一双新的冰鞋。
印象最深的是他说14岁第一次参加国际青锦赛的经历:“我穿的那双冰鞋已经补了三次,鞋头都磨破了,短节目滑到一半鞋带突然断了,我站在赛场上脑子一片空白,最后拿了倒数第二,下场的时候我抱着教练哭,说我是不是真的不该选这条路,我连双好鞋都买不起,怎么和那些从小就有专业团队的人比?”
那时候没人相信这个西班牙小孩能在花滑圈闯出名堂,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我常常在想,我们现在总说“选择比努力重要”,总劝年轻人要选热门赛道,要踩风口,但费尔南德兹选的,分明是一条整个国家都没人走过的死胡同,可他偏要往前走,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愣是把死路走成了阳关道。
与羽生结弦的同门岁月:顶级选手的惺惺相惜,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底色
2012年费尔南德兹正式加入奥瑟的训练组,成了羽生结弦的同门师兄,那时候羽生已经是世青赛冠军,是整个日本捧在手心的天才少年,而他只是个连比赛报名费都要凑半天的欧洲小透明,刚到多伦多的时候他还总偷懒,训练间隙偷偷跑去吃汉堡,直到有天他提前半小时到冰场,发现羽生已经练得满头大汗,后来他才知道,羽生每天都比规定时间早到2小时,晚走3小时,一周7天从不间断。
“我那时候特别不服气,我心想我比他大两岁,凭什么他比我努力?后来我也跟着他卷,每天加练30个阿克塞尔三周跳,那种跳要转三周半,是花滑里最难的三周跳,很多选手练十年都练不明白,我们俩跳到脚腕肿得穿不上冰鞋,就坐在场边互相给对方敷冰袋,他给我塞日本的止疼药,我给他带我妈妈寄来的西班牙火腿。”费尔南德兹说。
2015年世锦赛之前,他的3A跳状态特别差,连续一周训练每次都摔,甚至有次摔得尾椎骨骨裂,医生让他休息至少一个月,他躺在病床上哭,说要退赛,那时候羽生刚比完全日锦标赛,坐了10个小时的飞机回多伦多,拎着一大袋煎饺去医院看他,把自己戴了三年的幸运御守塞到他手里,说“你要是退了,我拿这个世锦赛冠军都没意思,我们一起站上领奖台才有意思”。
那次世锦赛他最后拿了冠军,是西班牙历史上第一个花滑世锦赛冠军,羽生拿了亚军,两个人站在领奖台上互相碰奖杯,下来之后羽生抢了他的冠军奖牌挂在自己脖子上拍照,说“明年我要抢回来”,第二年他真的卫冕了世锦赛冠军,领奖的时候他第一时间看向场边的父母,那是他爸妈第一次坐飞机出国看他比赛,之前十几年的国际比赛,他们连机票钱都买不起,他滑到场边抱着爸妈哭,说“你们的三份工,终于没有白打”。
很多人总喜欢把顶级选手塑造成水火不容的对手,好像竞技体育只有你死我活的胜负,但我从费尔南德兹和羽生结弦的身上看到的,是另一种更动人的关系:我们是对手,更是战友,我们站在世界之巅,最懂彼此的不容易,我始终觉得,那些只盯着胜负的人,永远看不懂竞技体育真正的魅力。
退役后回国开冰场:拿多少冠军都不算传奇,当火种才是
2019年费尔南德兹正式宣布退役,那时候有很多俱乐部给他开百万年薪的教练合同,还有综艺邀请他当常驻嘉宾,他全拒绝了,打包行李回了西班牙,很多人说他傻,留在加拿大多赚点钱不好吗?他说:“我走了太远的路才站到世界舞台上,现在我得回去,把路给后来的小孩铺得平一点,别让他们再吃我吃过的苦。”
去年我去西班牙旅游,特意绕路去了他在马德里开的花滑训练中心,那是西班牙第一个专业的花滑训练馆,两层楼,有两块标准冰场,墙上挂满了他拿的奖牌和比赛照片,我去的那天是周末,馆里有两百多个小朋友在练滑冰,最小的才四岁,穿着厚厚的护具,摔了就爬起来,一点都不哭,有个穿印着费尔南德兹头像T恤的小男孩,练3T跳摔了好几次,我听见他爬起来嘴里嘟囔着“我要像哈维尔一样拿世锦赛冠军”。
刚好那天费尔南德兹在给启蒙班上课,他蹲下来给那个小男孩拍裤子上的冰渣,笑着说:“拿不拿冠军不重要,滑得开心最重要,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滑得好,就已经很棒了。”那天我和他在冰场旁边的咖啡馆聊了半个多小时,他说现在训练馆已经有12个专业教练,有300多个固定学员,每年还会选20个有天赋的贫困家庭小孩,给他们免学费,还包冰鞋和训练服。
2023年他在马德里办了自己的花滑巡演,特意邀请了羽生结弦来当嘉宾,15000人的体育馆门票开卖3分钟就抢光了,很多观众都是第一次现场看花滑,演出结束之后所有人站着鼓掌鼓了十分钟,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举着相机哭,说“我活了70岁,第一次知道我们西班牙人也能把冰滑得这么好”。
我以前总觉得,一个运动员的价值是用金牌数量衡量的,你拿的冠军越多,你就越成功,但认识费尔南德兹之后我才明白,拿多少冠军都只是你自己的荣誉,只有当你愿意俯下身去当火种,把项目的种子撒到一片原本贫瘠的土地上,让更多原本没有机会接触这项运动的小孩看到希望,你才算得上真正的传奇,现在的西班牙,已经有了20多个室内冰场,有越来越多的小孩开始学花滑,去年的欧洲青锦赛,西班牙已经有两个小选手进了男单前十,这就是费尔南德兹存在的意义。
我们都需要一点“费尔南德兹式”的勇气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刚好收到我那个开攀岩馆的朋友发来的消息,她带的三个小朋友拿了全国少年攀岩比赛的金银铜牌,她以前总跟我抱怨,说攀岩太小众了,没人看,也没人愿意学,她开馆前三年每年都亏十几万,好几次都想关门,直到她看到费尔南德兹的采访,她说“费尔南德兹能在足球王国把花滑做起来,我为什么不能把攀岩做好?”
现在的我们太焦虑了,打开手机全是“选对赛道年入百万”“普通人不要碰小众行业”的言论,我们总怕自己选的路不对,总怕自己的努力没有回报,总怕和别人不一样,但你看费尔南德兹,他选的是一条整个国家都没人走的路,他没有天赋加成,没有资本加持,甚至连一双像样的冰鞋都没有,可他硬生生走通了。
我从来都不觉得费尔南德兹是天赋型选手,他的成功,靠的就是那股不服输的“傻劲”:别人说西班牙人玩不了花滑,他偏要拿世锦赛冠军给你看;别人说退役后留在大城市赚快钱才是聪明的选择,他偏要回国开冰场给小孩铺路,我们总说要做正确的选择,可什么是正确的选择?你自己选的,你愿意为之付出全部努力的,就是正确的选择。
现在提到西班牙体育,大家最先想到的还是纳达尔、加索尔、卡西利亚斯这些国民偶像,但我相信,再过十年二十年,会有越来越多的西班牙花滑选手说,自己的偶像是费尔南德兹,他不是成绩最好的运动员,也不是最有名的运动员,但他是最勇敢的那一个,他用自己的一生证明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你出生在哪里,手里有多少好牌,而是你想要去到哪里,你愿意为了自己的热爱付出多少。
就像他在退役演说里说的那句话:“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拿了多少奖牌,而是让更多西班牙的小孩知道,如果你真的热爱一件事,哪怕所有人都告诉你不可能,你也可以试试看。”这句话我想送给所有正在走窄路的人,不要怕和别人不一样,不要怕选了没人走的路,你走过去了,你就是那条路的标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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