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2019年去佛罗伦萨看意甲的偶然经历,我对意大利足球的印象可能永远停留在尤文和国米的国家德比、米兰双雄的辉煌历史,以及动辄数千万欧元的转会新闻上,直到我坐在佛罗伦萨郊外一个只能容纳1800人的小球场看台上,看着裹着厚围巾的老头老太太带着狗给主队加油,看着一个温州面孔的边锋打进制胜球后冲到看台和球迷击掌,我才意识到:意大利足球最动人的部分,根本不在几万人的意甲豪门主场,而在这片土地上遍地开花的意大利四级联赛——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意丁联赛里。
我在佛罗伦萨郊区球场,认识了踢意丁的温州小伙
那年我去佛罗伦萨本来是为了看紫百合对阵尤文的联赛,当地做服装生意的华人朋友临出发前跟我说:“明天我老乡有场球,要不要一起去捧个场?他踢意丁的,咱中国人能在这儿踢上正规联赛的不多。”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意外:意丁不都是意大利本土的业余球员吗?还能有华人?抱着好奇的心态我跟着去了,比赛场地在佛罗伦萨下属的一个叫锡耶纳纳的小镇,球场边就是居民区,远处还能看到成片的葡萄园,11月的托斯卡纳已经有点凉,看台上坐了大概七八百个观众,一半是头发花白的老人,还有不少推着婴儿车的妈妈、背着书包的小孩,甚至有个老头带了只金毛,狗身上还披着印着队徽的围巾,每次主队进攻老头就扯着嗓子喊,金毛也跟着汪汪叫,活脱脱一个“特殊球迷”。
那个温州小伙叫林小宇,那年22岁,是球队的右边锋,父母90年代就来佛罗伦萨开中餐厅,他是在当地出生长大的二代移民,那天他状态特别好,第78分钟接队友传中垫射破门,帮助球队1比0赢了对手,进球之后他第一时间跑到看台边,和那个带金毛的老头狠狠击了个掌,赛后我们一起去小镇上的披萨店吃饭,他擦着汗跟我说,那老头是球队的死忠,看了40年球队的比赛,儿子现在是球队的助理教练,去年他踢丢升级附加赛的点球,老头第一个跑到场边给他送自己做的提拉米苏,说“小伙子没事,明年咱再赢回来”。
林小宇的经历特别有代表性:他从小喜欢踢球,14岁进了佛罗伦萨的青年梯队,18岁那年没能拿到职业合同,本来父母都劝他回来学做餐饮,以后接管家里的店,但是他不死心,试训了好几支周边的意丁球队,终于留了下来,现在他每个月从球队拿1300欧元的薪水,比佛罗伦萨普通服务员的工资还低一点,每周一到周四下午训练三个小时,周末比赛,剩下的时间还要去家里的中餐厅帮忙收银、送外卖,我问他有没有想过拼一拼去意乙甚至意甲,他挠挠头笑:“哪有那么容易啊?我们队里踢了五六年的老大哥都没几个能去意丙的,我现在就想帮球队升上丙级,要是真成了,我爸妈的中餐厅就能印在球队的球衣广告上,到时候小镇上的人都去我家吃饭,那可比我踢上意甲还风光。”
那天他跟我聊了很多意丁联赛的细节:比如客场比赛最远也就开车两个小时,因为意丁都是按大区分组,不用像意甲那样跨大半个国家飞;比如赛后球队会请所有人去酒吧喝一杯,球迷和球员挤在一起,输了一起骂裁判,赢了一起碰杯,从来没有人把球员当明星;比如他上次去超市买东西,有个老太太认出他是球队的边锋,非要塞给他一兜自己家种的西红柿,说“下次踢左边,你左脚传中特别准”。
意大利四级联赛,到底是个什么“神仙联赛”?
很多人对意大利足球的分级只有意甲、意乙的概念,很少有人知道作为第四级别的意丁联赛,才是支撑整个意大利足球体系的根基,作为官方认证的半职业联赛,意丁现在一共分为9个小组,每个小组有18-20支球队,完全按大区划分,整个联赛加起来有超过170支球队,覆盖了意大利几乎所有的小镇和社区。
它的赛制设计得特别接地气:每个小组的第一名直接升入意丙,2-5名打升级附加赛,每个小组的最后四名降级到地区卓越联赛,而且每年意丁的冠军还能获得意大利杯的参赛资格,有机会和意甲的顶级球队正面交手,2022年的意大利杯赛场上,来自伦巴第大区的意丁球队雷纳特就主场1比0爆冷击败了刚升入意甲的蒙扎,那场比赛赛后,整个小镇只有3200多居民的雷纳特镇,足足有2000人涌上街头庆祝,整整闹了一宿,当地媒体报道的时候说“那天的庆祝规模,比我们镇上次拿二战胜利纪念的游行还大”。
更有意思的是意丁球队的人员构成:除了少数像林小宇这样从职业梯队退下来、还想拼一拼升级的年轻球员,大部分球员都有自己的本职工作——有小学体育老师,有面包店老板,有快递员,甚至还有牙医,我之前看过一个报道,西西里岛有支意丁球队的主力门将,本职工作是当地的兽医,平时白天给牛给马看病,下午下班了去球队训练,周末比赛,他在这支球队踢了18年,从来没转会,工资只有每个月800欧元,还不如他给动物做一台手术赚得多,记者问他为什么坚持,他说:“我爷爷是这支球队的球迷,我爸爸是这支球队的球迷,我从小就在看台上看球,现在我能穿着这件球衣站在球场上,多少钱都换不来。”
意丁的运营成本也低得超乎想象:大部分球队一年的预算只有30-50万欧元,还不够意甲球星半个月的工资,收入基本都来自当地小镇的商家赞助、球迷的季票收入,季票价格普遍只有15-25欧元,买季票还送每场比赛一杯啤酒和一个热狗,球场基本都是当地政府所有,不用球队出钱维护,裁判的费用由意大利足协统一承担,所以很少有球队会出现欠薪的情况,哪怕是小镇上的小球队,也能稳稳当当运营几十年。
比起“踢出名堂”,这里的人更爱“踢得开心”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去过不少国家考察低级别联赛,但是从来没有一个联赛能像意丁这样,让我感受到足球最本真的快乐,我们现在聊足球,总是下意识地把它和“成绩”“商业价值”“球星”绑定在一起,好像只有站在世界杯的领奖台上、只有拿了欧冠冠军、只有身价过亿才算成功,但是在意丁的赛场上,你会发现足球本来就不需要那么多附加的意义。
林小宇跟我说过一件事,去年他们队打升级附加赛的最后一轮,客场对阵邻省的球队,最后点球大战输了,没能升上意丙,全队坐大巴回小镇的时候,本来以为大家都会很失落,结果开到小镇入口的时候,发现路边站了几百个球迷,举着“你们是我们的骄傲”的牌子,手里拿着啤酒和小吃,等着他们回来,那天全队和球迷在小镇的广场上坐了一宿,大家喝着酒唱歌,没有人抱怨谁踢丢了点球,没有人骂球员不争气,反而都在说“明年咱们再冲”。
这种氛围和我们现在很多人对足球的认知完全不一样:我之前在国内考察过不少业余联赛和低级别联赛,很多球队都是临时凑的,为了拿点奖金找外援踢野球,踢两场就解散;有的地方的比赛,球迷来看球就是为了骂客队、骂裁判,甚至还出现过球迷追打球员的情况;还有不少家长送孩子踢球,上来就问“能不能踢上职业?能不能赚大钱?”,要是踢不上就赶紧让孩子回去读书,觉得踢球是不务正业。
但是在意丁,你看不到这些功利的东西:球迷来看球是为了支持自己家的球队,球员踢球是因为自己真的热爱,没有人要求你必须踢进意甲,没有人会因为你输了球就网暴你,大家享受的就是90分钟的比赛本身,享受的是和邻里乡亲一起为同一个目标加油的归属感,我之前看过一个意丁球队的纪录片,有个50岁的球迷说:“我爸爸当年带我来看球,我现在带我的孙子来看球,我们队从来没踢进过意乙,但是那又怎么样?这是我们自己的球队,就算它一辈子踢意丁,我也爱它。”
意丁给我们的启示:足球本来就不该是少数人的游戏
我经常和国内做足球青训的朋友聊,大家都在抱怨“现在踢球的孩子太少了”“足球人口基数上不去”“国家队成绩不好”,但是我们有没有想过,我们的足球体系里,缺的就是像意丁这样的草根联赛土壤?
我们现在搞足球,总是盯着金字塔尖的那一小部分人:花大价钱请外教,搞职业联赛,砸钱归化球员,但是却忽略了金字塔的底座——那些普通的、没有天赋踢上职业的孩子,那些已经工作了但是还喜欢踢球的成年人,他们想找个正规的比赛踢都难,现在国内很多城市的足球场,一小时就要一两百块钱,普通人想踢个野球还要提前一周约场地,更别说有完善的升降级联赛、有观众给你加油了。
很多人觉得意丁的水平不高,不值得学习,但是我反而觉得,意丁最值得我们学习的,就是它的“普惠性”:它不需要你有多么高的天赋,不需要你花几十万去上青训营,只要你喜欢踢球,你就有机会站在正规的赛场上,有球迷为你欢呼,有完整的规则保障你的比赛,当一个国家的每个小镇、每个社区都有自己的球队,每个喜欢踢球的普通人都有正规比赛可以踢,足球的人口基数自然就上去了,顶尖的人才自然会冒出来,这才是足球发展的根本逻辑。
去年年底我和林小宇聊天,他特别开心地跟我说,他们队最后一轮赢了,拿了小组第一,终于升上意丙了,他在最后一轮打进了制胜球,那天小镇的人游行庆祝了一整夜,他爸妈的中餐厅当天所有菜品打五折,挤满了来庆祝的球迷,球衣背后的广告也真的印上了他家中餐厅的名字,他说现在他还在免费带当地的华人小孩踢球,每周六上午在小镇的球场教孩子们颠球、传球,有几个小孩天赋不错,说不定再过几年也能站在意丁的赛场上。
“我可能一辈子都踢不上意甲,”他说,“但是我现在在我们小镇,走到哪都有人跟我打招呼,大家都认识我是那个会踢球的温州小子,我觉得我已经是自己的球星了。”
其实这就是意大利四级联赛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是职业足球的边角料,也不是球星的跳板,它是属于普通人的足球乌托邦,是足球这项运动最坚实的土壤,足球从来就不只是属于亿万富翁和顶级球星的游戏,它属于每个热爱它的普通人,属于小镇面包店的老板,属于开中餐厅的温州小伙,属于带金毛看球的老头,属于每个愿意周末抽90分钟,为自己家乡的球队喊哑嗓子的普通人,这才是足球最本真的样子,也是我们的足球最应该学习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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