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残奥会前我去崇礼云顶滑雪公园探班,刚走到运动员休息区就看见一个穿着明黄色国家队队服的小伙子滑着雪板冲过来，护目镜上结了厚厚的白霜，半截风干牛肉还露在滑雪服口袋外面，他把护目镜往上一推露出晒得黝黑的脸，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你好，我是达兰比尔，蒙古语里‘实现梦想’的那个达兰比尔。”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完全看不出这个说话带着草原特有爽朗劲儿的小伙子，右腿膝盖以下是冰冷的假肢，那天我们在休息区的暖气房里聊了三个多小时，他的故事比我之前听过的所有励志剧本都要鲜活、滚烫。
草原上跑丢的一只鞋，跑出了不服输的性子
达兰比尔的老家在呼伦贝尔新巴尔虎右旗的牧区,从小跟着阿爸阿妈在草原上放羊，用他的话说“我刚会走就会跑，刚会跑就会骑马，风跑的都没我快”，12岁那年冬天，他坐着家里的摩托车去镇上买文具，路上和一辆货车相撞，醒来的时候右腿已经没了。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要找我的靴子，阿爸说靴子丢了，我还闹，说我还要去追马呢，后来才知道，我以后别说追马，连好好走路都难。”达兰比尔说那段日子他把自己关在蒙古包里三个多月，以前一起赛马的小伙伴来喊他玩，他就躲在羊毛堆后面不出声，阿爸给他做的木质假肢磨得腿根出血，他也咬着牙不吭声，甚至偷偷把假肢扔到草原深处，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改变他的是那年夏天的那达慕,阿爸硬把他抱到马背上，带他去会场看赛马，看着以前跑不过他的小伙伴骑着马冲过终点线，周围的人都在欢呼，达兰比尔攥着马缰绳哭了，阿爸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碗马奶酒：“蒙古汉子的骨头是硬的，雄鹰断了翅膀也能飞，你要是想跑，假肢就是你的另一条腿，你要是不想站，就算给你两条好腿，你也跑不过风。”
那天达兰比尔第一次穿着假肢在草原上走,踩在软乎乎的草上，他摔了七八次，最后趴在草地上笑，风刮过耳边的声音和以前他追马的时候一模一样。“我那时候就想，我不能就这么认输，别人能跑的，我也能跑，别人能去的地方，我也能去。”
我当时听完这段的时候鼻子特别酸,我们总说“体育天赋”是跑的快、跳的高，但我那时候突然觉得，所谓的天赋，其实就是刻在骨血里的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很多人遇到一点挫折就喊着要躺平，但是达兰比尔拿着最差的剧本，都没想过要放弃，这才是最难得的体育精神。
从旱冰场到雪道，他把每一次摔倒都当成攒经验值
2018年内蒙古残联选拔残疾人运动员,达兰比尔本来是去试田径项目的，结果路过旱雪训练场的时候，看着别人踩着雪板从坡上滑下来，风把头发吹起来的样子，他脚一下子就挪不动了，他跑去问高山滑雪的教练：“我能不能练滑雪？”教练看着他的假肢皱了皱眉：“滑雪可比跑步苦多了，站姿组的运动员要靠一条腿控制重心，摔是家常便饭，你能受得了？”达兰比尔把裤腿撸起来，露出腿根上磨出来的老茧：“我连截肢的疼都忍了，摔两下算什么。”
刚开始练的日子比他想象的苦10倍,假肢和雪鞋的契合度很难调整，每次摔的时候，整个假肢都会跟着雪鞋飞出去，他有一次练转弯摔出去三米远，门牙磕掉了半颗，嘴里全是血，爬起来第一句话是问教练：“我刚才那个转弯重心是不是压对了？”队友说他那时候宿舍的墙上贴满了高山滑雪名将的海报，旁边用蒙古文写着“我要去北京”，训练包里永远装着阿妈寄来的风干牛肉，摔疼了就啃两口，嚼着嚼着就忘了疼。
2021年全国残运会,达兰比尔拿到了高山滑雪站姿组的银牌，他第一时间给阿爸阿妈打视频电话，阿爸拿着手机绕着蒙古包走了三圈，把银牌挂在蒙古包最显眼的哈达上，逢来家里的客人就要拿出来看看：“这是我儿子的奖牌，他现在是滑雪的运动员，要去北京参加比赛呢。”
我以前接触过不少残疾人运动员,总有人说他们练体育是“卖惨博关注”，但我从来都不这么觉得，对于达兰比尔来说，雪道是最公平的地方，站在起点的时候，没有人会盯着你的假肢看，所有人只会看你滑的够不够快，动作够不够标准，体育从来不是健全人的专属，它是给所有不服输的人的礼物，你付出多少，就能拿到多少回报，这是最朴素也最公平的道理。
冬残奥会的雪道上，他滑出了属于草原的风
2022年北京冬残奥会,达兰比尔站在了高山滑雪男子站姿组滑降项目的起点，脚下的雪道落差有700多米，比他老家最高的山还要陡。“我当时站在起点往下看，耳朵里全是风声，和我小时候在草原上骑马冲下坡的时候风的声音一模一样，我就一点都不害怕了。”发令枪一响，他就冲了出去，过第三个旗门的时候重心没稳住，整个人差点摔出去，他硬生生把重心往左腿压，假肢和雪鞋摩擦的地方发烫，他咬着牙冲过了终点线。
最终他拿到了第10名的成绩,冲过终点的时候，他特意拉开了滑雪服的拉链，露出里面穿的蒙古袍衣角，上面绣着阿妈给他缝的呼伦贝尔云纹。“我就是想让大家知道，我是从草原来的，我带着草原的风来滑雪的。”比完赛之后，有个10岁的小男孩拄着拐杖来找他签名，小男孩左腿装着假肢，是个滑雪爱好者，他举着画着达兰比尔滑雪的画说：“哥哥，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参加冬残奥会。”达兰比尔把自己比赛时戴的护腕摘下来给小男孩套上：“下次你滑雪的时候戴着，就像我陪着你一起滑，咱们下次赛场上见。”
我当时在转播里看到这个画面的时候,瞬间就哭了，我们总说运动员的价值是拿金牌、破纪录，但我觉得达兰比尔站在冬残奥会的赛场上，本身就已经是最高的荣誉了，他告诉所有和他一样有缺陷的孩子：你不用因为和别人不一样就躲起来，你也可以站在最亮的地方，也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也可以被很多人喜欢，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胜负，还有它带来的希望和力量，这才是最珍贵的。
离开赛场的日子，他想把雪上的快乐带给更多人
冬残奥会结束之后,达兰比尔没有选择留在国家队继续冲成绩，而是回到了内蒙古，在呼和浩特的一家滑雪场当教练，专门教残疾人滑雪，还给牧区的孩子开免费的滑雪体验课，今年夏天我去呼伦贝尔找他，他在海拉尔的一个旱雪场带十几个小孩训练，其中有三个是残疾孩子，他蹲在地上给一个装着左腿假肢的小女孩调雪板固定器，调完还揉了揉小女孩的头：“等下滑的时候别怕，哥哥在旁边跟着你，摔了也没事，雪软乎乎的不疼。”
他告诉我,有个自闭症的小男孩，之前一句话都不肯说，家长抱着试试的心态送过来学滑雪，跟着他滑了三个月，现在每次见到他都扑过来抱他，还会说“教练我要滑最快”。“我看着这些小孩就想起以前的我，那时候没有人告诉我我也可以滑雪，也可以做很多事，现在我有这个能力了，我就想告诉更多像我一样的人，你不用觉得自己不行，你试试，说不定就成了。”
现在达兰比尔每年冬天都会回自己的老家,给牧区的孩子带小滑雪板，在结冰的河面上教他们滑雪，给他们讲冬残奥会的故事，他说他接下来的目标是带几个自己的学生，去下一届冬残奥会：“我自己去过赛场了，我想带着更多的草原孩子去看看更大的世界，让他们知道，草原上的孩子不仅能骑马，也能滑雪，也能站在世界的赛场上。”
那天我们在草原上散步,他的假肢踩在草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风刮过他的头发，他笑着说：“我小时候总想着要追上风，现在我才知道，只要我不停下脚步，风就会一直在我身边。”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叫他“雪上雄鹰”，他从来没有因为自己少了一条腿就觉得自己比别人差，他把所有的苦难都变成了自己的翅膀，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们总喜欢把残疾人运动员的故事写成“逆袭爽文”，但达兰比尔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爽文，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拿着不怎么好的人生剧本，硬生生靠自己的努力活出了最精彩的版本，他的名字叫“达兰比尔”，是实现梦想的意思，他也真的实现了自己的梦想，还在帮更多人实现梦想，这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热爱它的人，只要你敢跑，风就会跟着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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