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还能想起2023年10月芝加哥的风,裹着密歇根湖的凉水汽,吹得赛道边的星条旗和各个国家的彩旗猎猎响,我站在30公里补给点的护栏外,举着写有“小楠加油”的手写牌,看着那个穿明黄色跑服的姑娘一瘸一拐地朝我挪过来,脸上的汗混着眼泪糊了满脸,看见我却还挥着手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跑全马,选的就是芝加哥马拉松。
备赛:从3公里都喘到敢报全马,没人规定跑马的必须是大神
小楠是我认识了8年的闺蜜,32岁,北京某互联网公司的运营总监,常年996的工作节奏把她熬成了标准的“亚健康选手”:最胖的时候体重到过140斤,多囊卵巢综合征吃了两年药不见好,爬三层楼就喘得直扶腰,体检报告上的异常项能列半页纸,医生当时跟她说“你必须动起来,不然不仅难怀孕,身体其他指标也要出问题”,她才不情不愿地开始在小区里走路,一开始走3公里要歇两次,走完全身出的汗能把T恤浸湿透。
后来她慢慢开始尝试跑,从1公里到3公里,再到能一口气跑5公里,去年年初她刷到一位跑友的芝马vlog,镜头扫到唐人街赛段的时候,路边的华人观众举着中文加油牌,舞狮队敲着锣打着鼓,路过的中国跑者都停下来和观众击掌,她盯着视频哭了半小时,转头就跟我说“我要报芝加哥马拉松”。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劝她别冲动:“你才跑了半年多,最多就跑过半马,全马可不是闹着玩的”,身边也有不少人泼冷水:“普通人凑什么马拉松的热闹,跑伤了还不够医药费的”“跑大满贯不就是中产装逼吗,花几万块钱去国外走42公里有什么意思”,但小楠是出了名的轴,转头就申请了芝马的慈善名额,交了两万多的慈善捐款,拉了个打卡群开始备赛。
北京的夏天动辄40度高温,她每天加班到10点还要换了衣服去奥森刷圈,每次跑15公里以上,袜子磨破了五六双,髂胫束疼得最厉害的时候,上下楼都要扶着栏杆走,医生让她停训半个月,她怕掉状态,改成每天去游泳馆游两个小时,有次她凌晨1点给我发消息,拍了自己肿得老高的膝盖,说“我今天跑18公里跑到后半段疼得直哭,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行啊”,我刚想劝她放弃,她又补了一句“但我还是想试试,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坚持做成过什么事,这次我想看看自己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我那时候其实对马拉松有很深的偏见,总觉得这是属于精英跑者的游戏,配速不到4分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跑过马,朋友圈里晒完赛奖牌的,一个个成绩都在3小时半以内,像小楠这种跑5公里都要28分钟的普通人,去跑全马简直是“凑数”,但后来我查了芝马的完赛数据才发现,每年芝马完赛的4万多名跑者里,有近一半的成绩都在4小时以上,甚至有几千名跑者用5、6个小时走完全程,马拉松从诞生那天起,纪念的就是那个跑回雅典报信的普通士兵,它从来不是为最快的人设立的,是为每一个愿意坚持到最后的普通人设立的。
赛道:42公里的风里,藏着陌生人给的最暖的底气
芝马开赛那天是个晴天,凌晨5点的格兰特公园已经挤满了人,我陪小楠去存包的时候,看见身边站着个满头白发的奶奶,胸牌上写着“第22次芝马,我78岁了,跑给我的乳腺癌病友们看”,还有个穿蜘蛛侠衣服的小伙子,背上贴着“今天是我结婚3周年,我老婆在终点等我”,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别人,不管你是专业选手还是第一次跑马的新手,大家见面都会笑着说一句“good luck”。
开跑之后我就按约定去30公里的补给点等她,中途刷到她发的朋友圈,配图是路边观众举的牌子,上面写着“你比芝加哥深盘披萨还棒!”,配文说“10公里的乐队奏了我最爱的《Sweet Home Chicago》,刚才有个小朋友塞给我一颗草莓软糖,我现在能再跑10公里!”,后来她跟我说,跑到22公里唐人街赛段的时候,路边突然有人用闽南话喊“小姑娘加油啊”,她是泉州人,离开家10年,那一刻突然就崩不住了,眼泪刷一下就掉了下来,感觉像爸妈站在路边给她加油一样,旁边的跑友还以为她哪里疼,赶紧递给她一包纸巾。
我在30公里补给站站了快两个小时,见过太多跑者的“撞墙时刻”:有个大哥扶着路边的树吐,吐完擦了擦嘴继续往前跑;有个小姑娘一边走一边哭,路边的阿姨把自己的椅子搬出来让她坐,还给她递了一块巧克力;还有个坐手摇轮椅的残障跑者,每摇一下轮子都要费很大的劲,却全程笑着和路边的观众击掌,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还跟我挥了挥手。
小楠过来的时候,计时器已经跳到3小时15分了,她的左腿明显肿了,每走一步都皱一下眉,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我刚才髂胫束又疼了,有个大叔陪我走了两公里,他说他女儿跟我同岁,第一次跑芝马也在这里疼哭了,还给了我一个橙子味的能量胶,说这个不齁”,我给她递了一瓶运动饮料,劝她要是实在疼就弃赛,她摇了摇头,歇了5分钟之后又迈开了步子,说“我都跑了30公里了,剩下12公里爬也要爬完”。
之前我总觉得马拉松是孤独的运动,一个人对着42公里的路闷头跑,直到去了芝马的赛道才知道,根本不是这样,那些路边观众举的搞笑牌子,同赛道跑友随口说的一句“加油”,补给站志愿者递水的时候递过来的微笑,都是你跑下去的底气,芝马之所以连续多年被跑友评为“最想跑的大满贯赛事”,从来不是因为它的赛道有多平坦、奖金有多高,是它把“包容”两个字刻在了每一米赛道里:你跑得快有人为你喝彩,你跑得慢也有人等你,哪怕你走完全程,冲线的时候所有人都会为你鼓掌。
冲线:4小时47分的成绩,比任何PB都更有意义
我在终点等了一个半小时,计时器跳到4小时47分的时候,我终于看见了那个明黄色的身影,她一瘸一拐地冲过终点线,志愿者给她挂上刻着芝马标志的完赛奖牌,她转头看见我,直接扑过来抱着我哭,话都说不利索:“我真的做到了,我之前连3公里都跑不下来啊”。
这个成绩真的不算好,甚至在很多跑友眼里是“拿不出手”的水平,我之前在跑团见过不少人,跑完全马要是没进4小时,都不好意思在群里发成绩,但我知道这个4小时47分对小楠来说意味着什么:是大半年里每天下班之后雷打不动的训练,是疼得睡不着觉的时候擦的一管管扶他林,是无数次想放弃的时候咬着牙再撑一公里的坚持。
她后来跟我说,冲线的时候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催她做报表的老板,没有催她结婚的爸妈,没有吃了两年的多囊药物,只有风在耳边吹,还有路边的人在喊“good job”,那一刻她突然觉得,之前吃的所有苦都值了,回去之后她去医院复查,激素水平已经基本恢复正常,体重降到了112斤,之前动不动就疼的腰也好了很多,她现在还在跑步,每周跑3次5公里,没有再报别的全马,她说“跑过一次芝马就够了,我已经证明了我自己,没必要再为了成绩逼自己”。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跑圈陷入了一种奇怪的“PB崇拜”,好像跑马不追求破4破3就是“不务正业”,很多人为了刷成绩,不管自己的身体状态硬撑,我之前就见过一个跑友,为了在北马破3,跑到35公里的时候已经腿软了还硬撑,最后直接晕倒在赛道上,被救护车拉去医院,查出来横纹肌溶解,住了一个星期院,对于普通人来说,跑马的意义从来不是你跑得多快,而是你在这个过程中学会了和自己的身体对话,学会了接受自己的不完美,学会了在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再坚持一下,这些东西,比那块刻着成绩的奖牌珍贵一万倍。
别神化也别贬低,马拉松是给普通人的礼物
后来很多人知道小楠跑了芝马,两种声音特别典型:一种是“哇你太厉害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跑马拉松”,另一种是“跑个马而已,有什么好炫耀的,不就是花钱找罪受吗”,我特别不认可这两种说法。
我在芝马的赛道上见过太多普通人:有失明的跑者,牵着陪跑员的绳子,一步一步跑得特别稳,陪跑员跟我说他已经跑了3个大满贯了,芝马是他的第4个;还有个60多岁的大爷,背上贴的是他妻子的照片,上面写着“我带你来跑你最爱的芝马”,他说妻子在世的时候最喜欢跑步,本来约好一起跑芝马,结果妻子前年得了癌症走了,他就带着妻子的照片来完成两个人的约定;还有个怀孕5个月的孕妇,慢悠悠地跑在半马赛道上,她说这是她给宝宝的第一份礼物,等孩子长大了要跟他说“你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陪妈妈跑过马拉松啦”。
你说他们是为了装逼吗?是为了炫耀吗?当然不是,跑步对他们来说,是和自己相处的方式,是纪念爱人的方式,是对抗命运的方式,是给孩子做榜样的方式,我之前也觉得马拉松离我特别远,直到去了芝马现场才明白,它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神话,也不是什么中产阶级的专属游戏,它就是给普通人的一个礼物:你不需要有多少钱,不需要有多专业的装备,只要你想,你就可以站在赛道上,跑不动了就走,走累了就歇,没人会笑话你,只要你到了终点,你就是自己的英雄。
现在我也开始跑步了,每周绕着小区跑两三次,每次跑3公里,偶尔状态好能跑5公里,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跑全马,但是每次跑步的时候风拂过我的脸,我就会想起芝马赛道上的那些笑脸,想起小楠冲线的时候挂着眼泪的笑容,想起那个78岁的奶奶说“跑马拉松和年龄无关,和你想不想跑有关”。
芝加哥马拉松的风每年10月都会准时吹过密歇根湖,吹过格兰特公园的起点,吹过唐人街的舞狮队,吹过42公里的每一米赛道,它在等每一个想要迈开腿的普通人,等他们来跑属于自己的42公里,等他们来遇见那个更勇敢的自己。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