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我去河北邢台清河县出差,傍晚吃完饭后晃到县体育公园消消食,老远就听见塑胶场地上传来哨子声和孩子的笑闹声,人群中间站着个晒得黢黑的男人,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左胳膊上贴了个印着奥特曼的卡通创可贴,正弯腰给一个系不上鞋带的小屁孩整理护膝,抬头喊人的时候嗓门大得半个公园都能听见:“运球的时候抬头看前面!盯着球能看出花来啊?” 旁边乘凉的大爷跟我搭话:“这是郭鹏翔,咱县里有名的篮球教练,娃们都爱跟着他打球。”那天我在场边站了快一个小时,散场后跟郭鹏翔蹲在台阶上啃了半块冰西瓜,听他讲了8年来扎根县城做青训的故事,才明白为什么很多人说:“清河的孩子只要爱打球,就没有不认识郭鹏翔的。”
从“逃课打球的坏孩子”到“县城孩子的篮球引路人”
郭鹏翔今年32岁,是土生土长的清河人,他跟篮球的缘分,是从初中时逃自习打球开始的。 2007年他上初二,整个清河县只有3块露天水泥篮球场,篮筐锈得掉渣,地面坑坑洼洼,一下雨就积半摊泥,那时候家长和老师都觉得打球是“不务正业”,他为了多打半小时球,天天逃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被班主任告家长,他爸拎着棍子从篮球场追他到家里,他跑得太急鞋都飞了一只,脚被地上的石子划了个大口子,也没舍得把怀里抱着的篮球撒手。 “那时候我就想啊,要是以后有个地方,能让孩子光明正大地打球,不用躲着老师家长,不用在水泥地上摔得浑身是伤就好了。”郭鹏翔咬了一口冰西瓜,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后来他考上了河北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打CUBA阳光组,大三那年作为队长带队拿了河北省大学生篮球联赛的亚军,毕业的时候省会一家做高端青少年体育培训的公司给他开8000块的底薪,还包住宿,放在2015年的石家庄,这个收入已经超过了大多数刚毕业的本科生。 他犹豫了整整一周,最后还是买了回清河的车票,做决定的前一天他回县里拿东西,在老体育场看见三个初中孩子,在零下3度的天里光着膀子打球,手冻得裂了口子,渗着血还在抢篮板,其中一个小孩看见他穿的CUBA球服,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哥,我也想打正式的比赛,但是没人教我,你能教我两下不?” 那瞬间郭鹏翔鼻子一酸,想起了十几年前在水泥地上摔得浑身是伤的自己,他当即就给省会的公司打了拒offer的电话,回来办自己的篮球培训班。 我当时听完这段特别感慨,现在网上总有人说“基层体育没人做,赚不到钱谁去啊”,但我从郭鹏翔身上看到,很多时候不是没人愿意做,是少有人愿意把自己年少时的遗憾,变成给后来人铺路的砖,他走的这条回县城的路,确实比留在省会难走得多,但他踩过的每一步,都给清河的孩子踩出了一条能光明正大打球的路。
8年赔了12万,他把“不务正业”变成了县里的金名片
刚回来创业的时候有多难?郭鹏翔掰着手指头给我算:启动资金只有3万块,是他大学四年奖学金加上打零工、接野球比赛赚的钱,找县体育中心租了半块闲置的旧场地,一年租金2万,剩下1万块买了20个篮球、几十套训练服,还有一堆消毒水和创可贴。 他印了500张传单去各个中小学门口发,站了3天,只招到3个学员,其中一个还是他舅家的表弟,舅妈说“就当给你捧场,孩子放你那我放心”,那时候家长都不信任他,说“一个毛头小子,教打球能教出啥名堂?耽误孩子学习”,他也不辩解,直接说“免费试学一个月,孩子要是觉得没用,我一分钱不收,要是摔着碰着,我全权负责”。 为了不让孩子在旧场地上摔倒,他每天早上6点就到场地,先扫一遍地上的石子和灰尘,自己掏腰包买了30张泡沫垫铺在边线附近,但凡有孩子跑过去要摔,他第一个冲上去接,我问他胳膊上的创可贴咋回事,他挠挠头笑:“昨天带U8的小孩训练,有个娃跑太快差点磕到篮架上,我拉他的时候自己胳膊蹭到架子上了,这点小伤算啥,孩子没事就行。” 让家长对他改观的,是个叫浩浩的小男孩,浩浩有多动症,上课坐不住,成绩全班倒数,家长实在没办法,抱着“让他消耗消耗精力”的心态把他送到了郭鹏翔的培训班,郭鹏翔教了半个月就发现,这孩子协调性特别好,拍球的手感比同龄孩子好太多,他特意给浩浩制定了单独的训练计划,练了半年,带10岁的浩浩去参加邢台市少儿篮球联赛,拿了U10组的技巧赛冠军,浩浩妈妈后来特意给郭鹏翔送了一面锦旗,红着眼眶说:“孩子以前考试数学从来没及格过,现在练了球之后上课能坐住了,这次期末考了92分,真的谢谢你。” 2020年疫情的时候,培训班停了8个月,房租还要照交,他手里的积蓄全花光了,就白天跑外卖,晚上录免费的居家篮球教学视频发抖音,给学员布置作业,每个孩子的动作视频他都要一一批改,经常改到凌晨一两点,那段时间他最多一天跑了42单外卖,赚了387块钱,刚好够交半个月的场地水电费。 8年算下来,他前前后后投入的钱减去收的学费,还赔了12万,但现在他的培训班已经有120多个固定学员,县里的中小学篮球比赛,前八名的队伍里一半以上的主力都是他带出来的,去年他带的U12队拿了河北省少儿篮球联赛季军,县里专门给他批了新的室内场馆,租金减了一半,现在好多家长主动找上门来,要把孩子送过来学球。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产业的风口在一线城市,在动辄几十万学费的精英训练营,但郭鹏翔的经历给了我狠狠一巴掌:中国体育的根从来不在那些光鲜亮丽的高端场馆里,而在县城、乡镇这些不起眼的地方,在这些愿意赔着钱也要给孩子递篮球的基层体育人手里,没有他们做基石,再牛的青训体系都是空中楼阁。
“我不想培养球星,我只想让更多孩子爱上运动”
我问郭鹏翔做了8年青训,有没有想过培养出职业球员?他摇摇头,给我讲了去年发生的一件事。 当时有个家长找到他,说自己家孩子14岁,身高1米92,愿意掏两倍的学费让他给孩子开小课,目标就是以后打职业,进CBA,郭鹏翔带着孩子测了骨龄,又看了他的跑跳能力和球感,实话实说跟家长讲:“孩子天赋不错,但是走职业的概率太低了,真要喜欢打球,以后考个体育特长生,上大学打CUBA,或者当体育老师,都是很好的出路,没必要盯着职业这条路死磕。” 家长当时就翻了脸,说他没本事,转头把孩子送到了省会一家号称“能对接职业队”的精英训练营,一年交了15万学费,结果练了不到半年,那个孩子因为高强度的不科学训练,膝盖十字韧带撕裂,医生说以后再也不能打高强度的职业比赛了,家长带着孩子回来找郭鹏翔的时候,哭着跟他道歉,郭鹏翔啥也没说,免费让孩子跟着训练,还特意找自己的队医朋友给孩子制定康复计划,现在那个孩子已经考上了清河中学,是校队的主力,今年还拿了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书,学习成绩也没落下,目标是考北京体育大学。 “现在好多人对体育培训的误解太深了,觉得送孩子来学球就必须拿冠军,必须走职业,不然就是白花钱。”郭鹏翔说,“但体育哪是只有拿冠军这一个意义啊?孩子通过打球练出个好身体,遇到挫折不会轻易哭,知道团队配合是什么意思,能交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这些东西比一个冠军奖杯重要一万倍。” 现在他的培训班里有12个留守儿童,学费全免,他还自己掏钱给这些孩子买球鞋、球服,每个周末都会拿出半天时间,免费教县里的留守儿童打球,有个叫丫丫的小女孩,父母都在浙江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刚来的时候特别内向,一句话都不说,打球被人抢了球就站在旁边哭,郭鹏翔特意让她当U10女队的小队长,每次训练都第一个表扬她,慢慢的丫丫越来越开朗,今年县里的少儿篮球比赛,她拿了女子组的MVP,上台领奖的时候特意给远在浙江的爸妈打视频电话,举着奖杯哭着说:“爸妈你看,我拿冠军了,我以后也要当郭教练这样的人。” 我特别认同郭鹏翔的这个观点:我们推崇体育,从来不是推崇“唯冠军论”,而是推崇体育带给普通人的改变,那些在球场上摔了又爬起来的瞬间,那些和队友一起赢球一起输球的经历,那些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过程,都会变成孩子骨子里的韧性,这种韧性会陪着他们走过以后人生里的很多难走的路,这才是体育最本质的意义。
基层体育的路,还需要更多“郭鹏翔”一起走
现在郭鹏翔的日子比以前好过太多了,新的室内场馆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家长也越来越认可他的教学理念,他现在正在跟县教育局合作,把篮球课开进县里的乡村小学,每周抽两天时间,开车去下面的乡镇小学给孩子上篮球课,最远的一个小学离县城40多公里,他每次开车要一个多小时,往返就要近3个小时,有时候赶不回来吃饭,就啃个面包对付一口。 他说自己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多招几个靠谱的年轻教练,现在培训班的学员越来越多,他一个人实在带不过来,很多乡镇的孩子还等着上课,今年暑假他还要办第一届“清河少年篮球杯”,邀请下面各个乡镇的小学队来参加,奖金不多,但是每个参赛的孩子都能领到一双新的篮球鞋。 “我小时候想有一双新球鞋,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才买到,现在我想让每个爱打球的孩子,都不用像我小时候那样。”郭鹏翔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那天我们聊到天完全黑下来,场馆的灯亮起来,又有一批下了晚自习的孩子过来打球,郭鹏翔跟我告了个别,又吹着哨子走进了场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孩子们围着他跑,笑闹声响彻了整个场馆。 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提升三大球水平,这些目标从来不是靠喊口号喊出来的,是靠千千万万个郭鹏翔这样的基层体育人,在县城的篮球场,在乡镇的晒谷场,在每一个有人热爱运动的地方,一点点垒出来的,郭鹏翔没有拿过世界冠军,也没有什么显赫的头衔,但是在我心里,他就是最棒的体育人,他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把体育的种子种进了几百个孩子的心里,这些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会长成大树,会撑起中国体育的未来。 而我也相信,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郭鹏翔”出现,他们会站在更多小县城、小乡镇的球场上,笑着给每一个爱打球的孩子,递上一颗满是气的篮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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