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跟留学刚回来的发小去清吧小聚,她带了个刚到中国工作的加拿大朋友,小伙子中文还不利索,坐下来就挨个问大家的爱好,轮到我的时候我顺口说了句“I play Go”,小伙子当场眼睛瞪得溜圆,举着手里的飞盘问我“你也玩这个?我上周刚加入了一个飞盘俱乐部”,给我整得哭笑不得,掏出手机翻出我之前去围棋赛拍的照片给他看,他才恍然大悟,拍着脑袋说“哦!我知道!AlphaGo!那个打败世界冠军的AI玩的就是这个!”
其实很多人对Go的印象都停留在2016年那场轰动全球的人机大战,好像这东西要么是AI玩的高科技,要么是公园里老头蹲在石桌旁消磨时间的“老年项目”,但作为一个摸了十几年棋子的半吊子棋友,我倒觉得,这盘只有黑白两子、纵横19路的棋局,从来都离普通人的生活不远,甚至藏着我们过好这一生最朴素的道理。
从胡同棋摊到国际赛场:Go早就不是“老头乐”了
我小时候住在北京南城的老胡同里,院门口的大槐树下常年摆着个掉漆的石桌,那是我们胡同的“围棋专属阵地”,夏天的时候一群老头光着膀子,摇着蒲扇围在桌旁,石桌边上永远摆着几个豁口的大茶缸,泡着发苦的菊花茶,脚边还堆着半块没吃完的西瓜,我姥爷就是那个棋摊的常客,每天吃完晚饭端着茶缸就往那儿跑,有时候为了一步悔棋能跟隔壁张大爷争得脸红脖子粗,转头第二天又拎着半袋花生去找人下棋。
那时候我总觉得围棋是老头才玩的东西,直到2016年AlphaGo对战李世石的比赛直播那天,我放学回家路过棋摊,平时最多围七八个人的石桌旁挤了二三十号人,还有几个穿校服的半大孩子凑在最前面,张大爷居然破天荒地掏出了自己攒钱买的二手平板,架在石桌上给大家放直播,那天李世石输了第一局的时候,张大爷蹲在旁边抽了半包烟,嘴里嘟囔着“这小子算路是真狠,我年轻时候要是有这脑子,早拿业余段位了”。
也就是那场比赛之后,我们胡同的棋摊突然多了好多年轻人,还有附近小学的孩子,放学背着书包就往棋摊跑,追着老头们要学下棋,我印象特别深的是有个扎羊角辫的三年级小姑娘,是旁边少儿围棋班的学员,那天跟张大爷下让三子局,中盘就把张大爷的大龙吃了,张大爷摸了摸光头,乐呵呵地跑到小卖部给人买了根草莓味的冰棒,说“咱们中国的Go以后就靠这些娃了,比我们这些老骨头强”。
后来我因为工作原因去采访过好几次全国性的围棋赛事,发现现在的围棋赛场早就不是我印象里只有中年大叔的样子了:参赛的选手里一半都是十几岁的小孩,还有很多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观众席里甚至有穿洛丽塔、汉服的小姑娘,举着自己喜欢的棋手的应援牌,跟追星的小姑娘没什么两样,去年我去看杭州亚运会的围棋项目测试赛,散场的时候碰到几个00后的小姑娘,蹲在赛场门口交换棋手的周边,我凑过去问她们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围棋的,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说“看完AlphaGo的比赛就入坑了呀,下棋比刷短视频解压多了”。
你看,Go从来都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东西,它可以是胡同老头茶余饭后的消遣,可以是小孩子开发智力的游戏,也可以是登上国际赛场的竞技项目,本质上和我们打篮球、踢足球没什么区别,只是它静,动的不是身子,是脑子。
我在棋社见过的最动人的棋局,和胜负无关
去年我因为约稿认识了开“忘忧棋社”的陈叔,他是业余五段,年轻的时候参加过省赛拿过亚军,后来开了这家棋社,一开就是二十多年,棋社就在老小区的底商,门口挂着个磨得发白的木牌子,进去之后有淡淡的檀香,桌子都是老实木的,棋罐是陶瓷的,摸上去温温的,墙上除了贴吴清源、聂卫平的海报,还贴了好多小朋友画的画,有一张画的是黑白棋子变成了两个小人拉着手跑,特别可爱。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就注意到棋社角落里有个瘦瘦高高的小男孩,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摆棋,别人跟他说话他也不搭理,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陈叔,陈叔冲他点点头,他就又低下头继续摆子,后来陈叔跟我说,那是他儿子,小时候查出自闭症,不爱说话,也不愿意跟人接触,试过好多治疗方法都没用,后来陈叔试着把棋子放在他手里,教他怎么落子,没想到小孩一下子就坐住了,一开始只能坐十分钟,后来能坐半小时,再后来能坐一下午。
“那时候我根本没想过让他下棋拿奖,就是想找个能跟他交流的办法。”陈叔给我倒了杯茶,指着那个正在摆棋的小男孩笑,“棋盘就是我们俩的对话板,他落子重,‘啪’一下拍在棋盘上,我就知道他今天心情不好,我就走缓手,陪着他慢慢磨;他要是落子轻,还会跳着走,我就知道他今天高兴,我就跟他走点有意思的变化,有次他过生日,我在棋盘上用棋子给他摆了个小蛋糕,他盯着棋盘看了好久,抬头跟我说了句‘谢谢爸爸’,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现在那个小男孩已经16岁了,虽然说话还是不太利索,但是下棋特别稳,去年还拿了省业余围棋赛青少年组的季军,领奖那天他站在台上,拿着奖杯第一个看向台下的陈叔,把奖杯举得高高的,陈叔说,很多人都觉得Go就是拼胜负的,谁占的地盘大谁就赢,其实根本不是,“围棋是有温度的,你落的每一颗子,都是你想说的话,就算对方不开口,你也能懂他的意思,这才是围棋最有意思的地方”。
那天我在棋社跟陈叔下了一盘让子棋,我中盘的时候优势很大,想着速战速决,结果陈叔故意走了几个缓手,陪着我把整盘棋下完了,收盘子的时候他跟我说“你刚才下得太急了,都没好好看看路边的风景,下棋跟过日子一样,别总盯着胜负,有时候慢慢来,反而能看到更多有意思的东西”,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Go里藏的处世智慧,我30岁才读懂
我10岁的时候被我姥爷送去学围棋,第一节课老师就教了我们六个字:“金角银边草肚皮”,那时候我不懂是什么意思,总想着一上来就往中间走,占最大的地盘,结果每次都被老师杀得片甲不留,老师跟我说“你别着急抢中间的大地方,先把自己的边角站稳了,再往中间扩张,不然根基不稳,别人一冲你就垮了”。
当时我只当是下棋的技巧,直到我30岁那年才真正读懂这句话,那是我辞职做自由体育作者的第二年,总想着什么热点都要蹭,什么钱都要赚,既要写足球篮球的赛事稿,又要接线下活动的策划,还想着跟风做短视频账号,每天忙到凌晨两三点,头发掉了一大把,结果哪件事都没做好:赛事稿写得不够深入,老读者都跑了,线下活动出了纰漏赔了钱,短视频账号更不用说,拍了十几条视频粉丝才几百个,那段时间我特别焦虑,天天躲在家里不想出门,有天翻出落灰的棋盘,自己跟自己下了一盘,一上来就往中间走,没过二十手就崩了,突然就想起老师当年说的那句“金角银边草肚皮”。
那天我坐在棋盘前想了一下午,第二天就把手里乱七八糟的项目都推了,只留了体育人物深度稿的内容,专心深耕这个方向,花半个月甚至一个月的时间打磨一篇稿子,虽然更新频率慢了,但是数据反而越来越好,还有很多赛事方主动来找我合作,不到半年的时间,我就把之前亏的钱都赚回来了。
后来我在棋社跟棋友聊天,发现很多人都有类似的经历:有个做电商的棋友跟我说,之前他什么品类都想做,服装、零食、日用品都上架,结果库存压了一大堆,后来想起围棋里“弃子争先”的道理,把不赚钱的品类全砍了,专心做小众的户外装备,现在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还有个做老师的棋友说,她之前总想着让班里的孩子个个都考满分,每个孩子都要抓,结果反而成绩好的孩子没拔高,成绩差的也没跟上,后来想起围棋里“因材施教”的道理,对不同的孩子用不同的教学方法,这次期末考班里的平均分直接升了五分。
你看,围棋里的道理从来都不是没用的大道理:“不得贪胜”告诉我们做人不要太贪心,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要硬抢;“逢危须弃”告诉我们遇到解不开的困局,要及时止损,不要在烂事里纠缠;“入界宜缓”告诉我们去陌生的领域不要冒进,先慢慢摸清楚情况再动手,这些道理,我们的老祖宗几千年前就刻在这19路棋盘里了,只是我们很多人活了大半辈子才读懂。
别让Go只活在AlphaGo的新闻里
之前我在网上看到有人说,现在有了AI,还有必要学围棋吗?反正人永远下不过AI,还有人说围棋太高深了,普通人学不会,没必要碰,我每次看到这种说法都觉得挺好笑的:我们打篮球打不过NBA球员,难道就不打篮球了?我们跑步跑不过博尔特,难道就不跑步了?围棋从来都不是只有赢才有意义的。
我加了一个线上围棋群,里面有两百多个人,大半都是95后、00后,有设计师、有程序员、有老师、还有大学生,大家平时上班上学忙,下班了就在群里约着下两局,不用说话,不用搞复杂的社交,坐在棋盘前落子的那一刻,整个人都静下来了,白天工作的烦心事、生活的糟心事都忘了,有个程序员群友说“我每天下班都要下一局,比做什么按摩都解压,落子的时候脑子是空的,什么bug什么需求都忘了”。
现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喜欢Go,有人把围棋和国风结合起来,穿汉服下棋拍视频,把围棋变成了新的国风潮流;有人把围棋当成社交工具,周末约着朋友去棋社下下棋,喝喝茶,比去酒吧蹦迪健康多了;还有很多家长愿意送孩子去学围棋,不是为了让他们当世界冠军,就是为了让孩子磨磨性子,学会坐得住,学会遇到问题自己想办法解决。
之前我带那个加拿大的朋友去陈叔的棋社玩,陈叔教了他半小时基本规则,他就迷上了,现在每周都要去棋社学两小时,还给他加拿大的家人寄了一副围棋,说要教他们玩,“Go是我在中国学到的最棒的东西,它里面藏着中国人的智慧,太有意思了”。
其实围棋真的没那么复杂,它的规则简单到几分钟就能学会,但是变化多到你下一辈子都下不重样;它也没那么高深,你不用成为职业棋手,不用能下赢AI,哪怕只是会点基础规则,也能在这盘棋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乐趣,它可以是胡同老头的消遣,可以是自闭症孩子和父亲的交流工具,可以是年轻人的解压神器,也可以是中国人走向世界的文化名片。
这盘纵横19路的棋局,装的不只是胜负,更是我们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处世智慧,你拿起棋子的那一刻,这盘棋怎么下,都由你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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