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月27号晚上我蹲在电视前看澳网女单决赛,郑钦文把最后一个强力正手打向对方死角的时候,我妈在厨房炒菜都探出头问:“是不是赢了?是不是又出了个李娜?”最后虽然郑钦文1比2憾负萨巴伦卡拿到亚军,但颁奖礼上她举着银盘露着小虎牙笑的样子,我突然想起13年前的巴黎红土场,李娜捧着苏珊·朗格伦杯,对着镜头说“我来自中国”的那个瞬间,整整30年,一代又一代的中国网球运动员,从没人看好的边缘项目追光者,终于变成了站在世界舞台中央的破局者。
从“野路子”到职业化:初代追光者的苦,没经历过的人想象不到
上世纪90年代,网球在中国还是名副其实的“贵族运动”,全国正规网球场加起来不到100片,大部分还都在涉外酒店和高档会所,普通老百姓连摸球拍的机会都少,那时候的专业队运动员,训练条件差到现在的小孩根本不敢想:我之前听湖北队的老教练说,90年代冬天没有室内场,运动员们穿着棉袄在室外打球,手冻得握不住拍就搓两下哈口气继续,球拍线断了自己用鱼线补,球鞋磨破了粘块胶皮接着穿,出国打比赛连住酒店的钱都不够,几个人挤一间房,泡面就着榨菜当正餐。
2004年雅典奥运会李婷/孙甜甜拿下女双金牌那天,我还在上小学,体育老师特意占了半节数学课给我们放比赛录像,他攥着拳头红着眼睛说:“你们记住,这是中国网球第一次让世界看见。”那时候谁也不敢想,7年之后会有个武汉姑娘拿下法网单打冠军,2011年我刚上大二,法网决赛那天整个男生宿舍楼的喊声差点把房顶掀了,我挤在食堂的电视前面看直播,最后一球落地的时候,整个食堂几百人一起鼓掌,我旁边的男生捧着的宫保鸡丁盖饭都掉在了地上,汤洒了一裤子也没反应,还举着手机蹦着喊“牛X”。
那天李娜的采访我到现在都能背下来:“我不是什么天才,我打了20年球,把别人喝咖啡逛街的时间都用来练发球了。”后来她单飞的故事大家都知道:顶住体制内的质疑,自己找教练、自己凑比赛经费、自己承担输球的所有后果,连打封闭上场都要自己签字负责,我始终觉得李娜的意义从来不是拿了两个大满贯,而是她打破了两层偏见:一是“中国人身体条件不适合打网球”的刻板印象,二是“中国运动员必须活在标准答案里”的枷锁——她可以在输球后怼记者,可以公开说自己打球就是为了奖金,可以不接不想接的代言,她像一块硬邦邦的探路石,给后来的中国网球运动员踩出了一条职业化的新路。
当00后站上网球赛场:他们比我们想象的更敢赢
2023年我去中网当志愿者,负责球员通道的秩序维护,那天郑钦文刚结束两个小时的训练,背着比半个人还大的球拍包往外走,围栏外围了几十个小球迷,大部分都是十来岁的小姑娘,举着海报和笔记本蹦着求签名,郑钦文本来都要上车了,看到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一张手绘的她的画像,特意绕回来蹲在围栏边,给那个小女孩签了名,还在画像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加油,未来的大满贯冠军”,那个小女孩当场就哭了,攥着画说以后也要像姐姐一样打网球。
后来我看郑钦文的专访才知道,她小时候也站在武汉的网球场外,攥着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的笔记本,求路过的专业运动员签名,那时候她就暗下决心,以后如果自己打出来了,绝对不会让喜欢自己的小孩等空,这代00后网球运动员,和初代追光者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他们从小就接触国际化的训练体系,不用为了参赛经费发愁,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打球,他们敢在采访里直接说“我的目标就是拿大满贯”,敢在赢球之后在场上跳自己喜欢的街舞,敢在输球之后大大方方说“我今天状态不好,下次赢回来就行”。
去年19岁的商竣程打进澳网男单16强的时候,有记者刁难他“你能打出来是不是靠父母的资源?”(商竣程的父亲是前国足球员商毅,母亲是乒乓球世界冠军邬娜),他笑着怼回去:“我爸妈是给了我很好的条件,但是每天早上5点爬起来练发球的是我,手上磨的茧子换了三层的是我,赛场上救球摔得膝盖流血的也是我,要是我不努力,再好的条件也没用。”我特别喜欢这代运动员的松弛感:他们打球不是为了“必须为国争光”的枷锁,是真的热爱这项运动,他们不用活在别人的期待里,只需要对自己的热爱负责就够了。
别神化“冠军”,他们的人生不只有比分板上的数字
我们总是习惯把所有聚光灯都对准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但是那些没拿到冠军的运动员,那些在底层默默坚持的人,同样值得被看见,去年温网的时候,34岁的张帅因为裁判的离谱误判输掉了比赛,坐在场边捂着脸哭的样子让很多人破防,张帅打了20多年网球,拿过3个大满贯女双冠军,但是单打最好的成绩只是大满贯八强,很多网友在她的微博下面留言“一把年纪了还打什么,不如退役算了”,但是她自己说:“我就是喜欢打球啊,只要我还能跑,还能挥拍,我就会一直站在赛场上,拿不拿冠军有那么重要吗?”
去年我采访过一个前江西省队的网球运动员陈曦,她22岁的时候因为肩袖撕裂不得不退役,之前她最好的成绩是全国青少年U18组的第三名,距离国家队只有一步之遥,退役之后她没有留在上海当高薪私教,而是回到了老家赣州的一个小县城,开了一个网球培训班,学费只有大城市的十分之一,遇到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她直接免学费,我去她的培训班那天,十几个晒得黑溜溜的小朋友在太阳下挥拍,她站在旁边喊动作,胳膊上还留着之前手术的十几厘米长的疤痕,她跟我说:“我这辈子没机会站在大满贯的赛场上了,但是我教的这些小孩,说不定以后就能拿冠军,我把我会的都教给他们,也算圆了我的梦。”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运动员“成功”的定义太狭隘了:拿冠军是成功,坚持到34岁还在赛场上是成功,退役之后回到小县城给普通人教网球,让更多人喜欢上这项运动,更是成功,现在中国的网球参与人口已经超过1000万,三四线城市的网球场越建越多,这里面有李娜、郑钦文的功劳,更有千千万万个像张帅、陈曦这样的普通网球运动员的功劳,他们是中国网球真正的地基。
中国网球的未来,从来不是靠一个“李娜接班人”
郑钦文拿下澳网亚军之后,很多媒体都叫她“李娜接班人”,但是她自己在采访里直接说:“我不想成为下一个李娜,我想成为第一个郑钦文。”我特别认同这句话,中国网球的未来,从来不是靠一两个天才运动员,而是靠整个产业的发展,靠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参与到这项运动里来。
我老家在山东潍坊的一个县级市,我上初中的时候,整个市只有3片网球场,还都在市体育中心里,进去打一小时要收50块钱,那时候我爸妈一个月的工资才1200块,根本舍不得让我打,但是现在我老家那个县城,已经有8片正规的室外网球场,还有3个青少年网球培训班,我侄子今年10岁,每周都去学两次网球,一个月学费才400块钱,去年他还去山东省的青少年网球比赛拿了U10组的第三名,现在中国网协的青苗计划,每年都会给几千个贫困地区的小孩免费提供球拍、球衣和教练资源,很多山里的小孩第一次拿起网球拍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之前有个网球行业的专家说,当一个国家的网球参与人口超过1000万的时候,就会源源不断地冒出顶尖运动员,现在我们已经做到了,未来我们不仅会有郑钦文,会有商竣程,还会有更多的00后、10后运动员站在大满贯的领奖台上,他们可能来自普通的工薪家庭,可能来自小县城,可能之前没人觉得他们能打出来,但他们就是带着热爱,走到了世界面前。
30年前,没人相信中国人能拿网球大满贯;20年前,没人相信中国能有自己的职业化网球运动员;10年前,没人相信小县城的普通小孩也能学网球,但是这些看起来不可能的事,都被一代又一代的中国网球运动员实现了,他们不是什么天生的冠军,他们只是一群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普通人,他们从追光的人,变成了光,现在又把光撒给了更多的人,我特别期待未来的某一天,大满贯的决赛场上站着两个中国运动员,那时候我们就可以骄傲地说:中国网球,真的站起来了。(全文289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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