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杭州拱墅区洛克公园的灯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郑皓蹲在球场边,给个穿洗得发白的校队服的初中生拍裤腿上的灰,他穿着领口起球的裁判服,腰上挂着的金属哨子磨得发亮,左边下巴那道浅褐色的疤在灯光下格外明显——那是去年吹互联网园区赛的时候,被情绪激动的球员一肘子怼出来的。
在杭州街头篮球圈,32岁的郑皓是个“特殊的名人”:没人找他要签名,但是几乎每个常打野球的人都存着他的微信,约比赛缺裁判找他,球场有矛盾找他,甚至刚学球的小孩想找靠谱的规则科普,第一反应也是找他,他总说自己就是个“看场子的”,但我知道,这个揣着篮球规则手册走了10年的普通人,守着的不只是球场的边界,更是成千上万个普通篮球爱好者的热爱。
10年前那个被追着骂的“菜鸟裁判”,揣着20块钱吹了3场球
郑皓和篮球的缘分,从一开始就和“聚光灯”没关系,他老家在衢州江山下面的一个小镇,高中的时候爱打球,但是身高只有1米72,摸不到校队主力的门槛,体育老师看着他天天抱着本篮球规则手册翻,半开玩笑地说:“你打球没天赋,不然学当裁判吧,照样能站在球场上。”
就因为这句话,他高考报了杭州的体育教育专业,大一刚入学就啃了三个月的规则,考下了国家二级裁判证,本来想着能靠吹比赛赚点生活费,没想到第一次出场就挨了当头一棒,那是下沙大学城周边的野球局,几个包工头凑钱组的比赛,赢的队伍拿2000块奖金,主办方图便宜找了他这个刚拿证的学生,一场说好给150块。
“我那天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裁判服是淘宝39块钱买的仿款,洗得发白,口袋里还塞着半本折角的规则手册,就怕吹错。”郑皓现在说起这事还笑,但是我能想到当时那个19岁的小孩有多慌,终场前30秒,落后1分的队伍快攻,他吹了防守方的阻挡犯规,进攻方罚篮赢了比赛,输的那边1米9多的大前锋冲上来就把他的哨子打掉了,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收黑钱,周围围了一圈人,没人帮他说话,最后主办方怕事,塞给他20块钱让他赶紧走,他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回学校,路上把那20块钱攥得皱巴巴的,在地铁卫生间里偷偷抹了眼泪。
那时候他真的想过放弃,觉得当裁判就是个“受气的活”,直到大二的时候遇到了一位在省篮协工作的老师,跟他说:“职业赛场的裁判拼的是专业,野球场的裁判拼的是良心,你吹的不是比赛,是这帮普通人打球的兴致。”这句话他记到了现在。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体育行业的认知太容易被“顶端光环”绑架了:提起篮球就想到NBA球星、CBA总冠军,提起从业者就想到年薪百万的教练、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没人会注意到野球场上的小裁判,也没人在乎他们受了多少委屈,但恰恰是这些站在聚光灯之外的人,托着最底层的体育土壤,要是没有他们愿意拿着微薄的报酬受气,普通人连个正经打球的地方都没有。
吹过1276场比赛的他,最在意的从来不是“吹得够不够严”
大学毕业的时候,郑皓拿到了本地一所中学的体育老师offer,朝九晚五有编制,父母都劝他去,但是他犹豫了一周还是拒绝了,他说那段时间常去周边的社区球场打球,总看见有人因为走步、犯规的事打架,本来是出来放松的,最后闹得进派出所,就是因为没有个公正的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我既然懂规则,为什么不能给大家当这个‘公道人’?”
他租住在下沙的城中村,每天骑着个破电动车四处跑,社区篮球赛、企业友谊赛、大学生联赛,只要有人找他吹,不管有没有钱他都去,他有个磨得掉皮的笔记本,每次吹完比赛都记上时间、地点,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到2023年年底,那个本子上已经记了1276场比赛,其中700多场都是免费的公益赛,一分钱都没拿过。
我亲眼见过他吹比赛的样子,和我印象里严肃的裁判完全不一样,去年阿里园区的篮球赛,有个做后端的程序员快攻的时候被防守方拉了一把,整个人摔在地板上蹭破了胳膊,爬起来就要挥拳头,郑皓冲上去拦,被胳膊肘怼到下巴,当场就流了血,他先把两个人拉开,没掏牌也没骂人,先让队医给两个人处理伤口,然后调出场边的监控慢放给两个人看:防守的人是下意识伸手,根本没使劲,摔倒是因为程序员自己踩了鞋带,最后两个人看完都不好意思了,打完比赛还加了微信,现在每周都约着一起打球。
最让我触动的是去年夏天的一件事:郑皓组织的公益赛里来了个16岁的听障小孩,叫小宇,是跟着打工的父母来杭州的,不会说话,也看不懂唇语,打球的时候别人不小心碰他一下,他就觉得是故意的,扔了球就要走,郑皓看着心疼,特意去报了个手语兴趣班,学了半个月的基础手语,每次小宇来打球,他都提前过去,打手语给小宇讲规则,犯规了也会用手语给他解释清楚,现在小宇已经成了公益赛的固定志愿者,每次比赛都坐在记分台边帮着翻分,上个月他还亲手给郑皓编了个红绳,挂在郑皓的哨子上。
很多人跟郑皓说,你吹比赛太松了,一点裁判的威严都没有,他总笑着说:“野球场的比赛,要那么多威严干嘛?大家下班、放学过来打球,是为了开心,不是为了来挨骂的,我只要保证大家不受伤、打得公平就行。”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是“连接”,是把不同年龄、不同职业、不同背景的人凑到一块,靠一个球建立起信任,要是裁判总端着架子,吹得大家都没兴致了,那比赛就失去意义了。
“我不想让普通人的篮球梦,只能停在短视频里”
2021年的时候,郑皓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掏自己攒的3万块钱积蓄,办完全免费的街头篮球公益联赛,那时候他做了5年裁判,见过太多喜欢篮球的普通人:每天跑单到下午5点,骑40分钟电动车赶过来打球的外卖小哥;下了班背着球包就往球场跑,连西装都来不及换的白领;周末坐两个小时公交从临平过来,就想打一场正规比赛的中学生……他们总跟郑皓说,平时刷短视频看CBA、看NBA,看得热血沸腾,但是自己想打个有裁判、有记分牌、有正规规则的比赛,根本找不到地方。
“我就想给这些人搭个台子,不用他们花一分钱,只要想打球,就能来。”郑皓说干就干,拉了两个一起打球的朋友当志愿者,找球场谈合作,拉本地运动品牌赞助奖品,联赛不收报名费,还给每个参赛的球员买意外险,赢了的队伍奖品就是篮球、球服、运动水杯,都是实用的东西。
今年春天的赛季我去当志愿者,认识了个叫阿凯的外卖骑手,他住临平,每天跑单到下午5点,揣个凉包子就骑着电动车往拱墅的球场赶,40分钟的路程,每次到的时候后背都湿透了,他读书的时候就爱打球,但是家里条件不好,没机会参加正规比赛,今年30岁了,第一次站在有观众、有裁判、有颁奖台的球场上,最后他所在的队伍拿了季军,领奖的时候他抱着奖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当天晚上他发了个朋友圈,配了自己举着奖状的照片,说“30岁了,终于圆了少年时的梦”,点赞有200多条,郑皓说他那天刷到这条朋友圈,躲在球场的角落里哭了,比自己当年考上裁判证的时候还开心。
办联赛的这两年他遇到过不少难处:去年疫情的时候比赛停了好几个月,之前拉的赞助黄了,他攒的钱也花得差不多了,有人劝他收点报名费,10块钱一个人也行,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很多打工人一顿午饭才10块钱,我不能让他们为了打个球还要多掏这笔钱。”后来他跑了半个月,找了五家本地的运动场馆谈合作,终于拉到了新的赞助,才把联赛撑下来。
现在总有人说我们的体育产业不够发达,商业化程度不够高,但是我总觉得,我们在追求职业化、商业化的同时,别忘了大众体育才是整个行业的根,要是普通老百姓连免费打球、免费参加正规比赛的机会都没有,那再厉害的职业联赛,也只是飘在空中的楼阁,和普通人没关系,郑皓做的事情看起来不起眼,但是他在给这个根浇水施肥,他让更多普通人觉得,篮球不是电视里的东西,是自己伸手就能摸到的热爱。
那些不站在领奖台上的人,也在点亮体育的光
上周比赛结束已经晚上10点多了,球员们都散了,郑皓留在最后关灯、锁门,他的背包上挂着个小小的篮球挂件,是小宇送给他的,晚风一吹,挂件晃来晃去,像一颗小小的星星,我们去旁边的烧烤摊吃夜宵,他喝了一口冰啤酒跟我说,他明年的愿望是把公益联赛办到周边的县城去,让那些小地方的篮球爱好者,也能打上正规的比赛,他还想培养一批业余裁判,都是喜欢篮球的普通人,不用考多高的等级证,只要公正、有耐心就行。
“我从来没想着要当什么有名的裁判,也不想赚多少钱,就是每次有人打完比赛过来跟我说一句‘今天打得很爽’,我就觉得值了。”郑皓挠着头笑,下巴上的疤在路灯下亮得很。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拿金牌的运动员,也见过不少身家千万的赛事老板,但是最让我感动的,还是郑皓这样的普通人,我们总说“体育点亮人生”,很多人以为这句话说的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但是我觉得,这句话说的更是郑皓这样的人:他们不站在领奖台上,也没有聚光灯照着,但是他们守着每一个球场的灯,守着每一个普通人的体育梦,他们才是真正点亮体育的光。
现在我们的城市里有越来越多的球场,也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走进球场打球,但是像郑皓这样的“守灯人”还是太少了,我总觉得,衡量一个地方的体育发展得好不好,从来不是看拿了多少块金牌,办了多少场顶级赛事,而是看有没有足够多像郑皓这样的人,愿意蹲下来,给每一个想打球的普通人,搭一个小小的台子,毕竟,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触碰到的温暖。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