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3点半,北京朝阳区东坝郊野公园旁边的露天篮球场，地表温度直逼40度，我刚走到场边就被热浪裹得退了半步，就看见徐京举着个磨掉漆的不锈钢哨子，对着场边一群挂着毛巾的半大小子吼：“刚才那组折返跑最后三个都偷懒了啊！再加一组，跑完给你们买冰棒！”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首钢旧训练服,后背上印的“12号”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脖子上搭的毛巾能拧出水，脚边放着半瓶喝了一半的冰红茶，瓶身上还沾着场边的土，作为蹲在这个社区篮球场12年的“孩子王”，徐京的名字在附近几个小区的家长圈里，比不少CBA球星还好使，很多人说他傻，放着职业队退役的背景不去开收费高端球馆，天天在露天场地晒得黢黑，一个月赚的钱还不如别人办几期私教课多，但徐京自己总说：“我这12年见过的发光的孩子，比CBA替补席上的人加起来都多。”
从职业队弃子到“孩子王”，他把篮球场当成了第二个家
徐京的篮球路,开头其实是照着职业球员的剧本走的，16岁进首钢青年队，18岁就成了青年队的主力后卫，最快第一步能把对位的防守人甩出去半步，队里的教练当时跟他说，再练两年，就能升一队打CBA了。 可人生的拐点总来得猝不及防，19岁那年打全国青年联赛的半决赛，他快攻上篮的时候被对方后卫绊了一下，落地的时候听见膝盖“咔哒”一声，后来诊断是前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切除了三分之一，养了18个月回到队里，以前能轻松扣篮的腿，连全速跑三分钟都疼，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徐，要不回去吧，别硬扛了”，那天他抱着自己穿了三年的23号球衣，在队医室门口哭了一下午。
刚退役的那两年徐京特别迷茫,去健身房当过私教，天天追着客户卖课，说得嗓子冒烟也赚不到几个钱；跟朋友合伙开过餐馆，不到半年就赔了个底朝天，直到2011年夏天，家附近的社区居委会找他帮忙，说暑假给社区的孩子开个免费篮球兴趣班，问他能不能来带带，他想着反正也没事干，就答应了。 “第一天来的孩子有20多个，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6岁，还有穿拖鞋来的，拿的篮球是超市买的几十块钱的橡胶球，拍两下就瘪。”徐京说，那天他带着孩子们拍了一下午球，有个小胖墩连拍10个球都费劲，最后好不容易连续拍了20个，举着球蹦得老高，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瞬间他突然觉得，这好像比自己当年打青年联赛拿冠军还开心。
我邻居家的孩子浩浩就是徐京带出来的,两年前浩浩10岁，1米4的个子体重就有140斤，体育课跑50米要12秒，跑两步就喘得不行，爸妈给他报了好几个减肥训练营，孩子哭着闹着都不肯去，后来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他送到了徐京的班，徐京没一开始就逼着他跑圈，先给他找了个小一号的儿童篮球，跟他说“你只要每天比前一天多拍10个球，我就给你买一根老冰棒”，就这么着，浩浩从最开始拍10个球就累得蹲地上，到后来能跟着队伍跑完全程折返跑，只用了半年，去年浩浩跟着徐京的队伍去打北京市小篮球联赛，拿了U12组的亚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浩浩抱着奖杯哭得稀里哗啦，浩浩妈后来给徐京送了一面锦旗，徐京把它挂在球场边上临时搭的器材室里，虽然被风吹得皱巴巴的，但他每次看见都笑得合不拢嘴。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行业的成功者应该是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职业球员，是拿奥运金牌的冠军，是年薪千万的联赛明星，但认识徐京之后我才明白，那些愿意俯下身子，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普通孩子生活里的基层教练，才是整个体育行业最扎实的基石，他们不需要镜头对准，不需要观众欢呼，只要看见孩子眼里的光，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我见过太多家长把篮球当加分工具，却忘了孩子为什么跑”
带了12年孩子,徐京遇见过形形色色的家长，最常被问的一句话就是：“徐导，我家孩子练多久能拿二级运动员证书？中考能加多少分？走特长生能不能降分上重点？”每次听到这种问题，徐京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去年他带过一个叫小宇的孩子，刚上五年级，控球天赋特别好，变向、背后运球练了三个月就比很多练了两年的孩子还溜，徐京当时还跟朋友说，这孩子要是好好练，以后说不定真能走职业路线，可小宇的爸妈都是985毕业的高材生，对孩子的规划特别明确：打球只能是周末放松的爱好，绝对不能耽误学习，每次小宇打球的时候，他妈就坐在场边抱着习题册，一到点立马拽着孩子去上奥数课，连多打十分钟都不行。 去年秋天我在场边见过小宇一次，他背着个比自己还宽的书包，戴着新配的近视镜，站在围栏外面看了半个多小时，徐京看见他喊他进来打一会，他摇摇头说“我得去上奥数课，妈在门口等我呢”，说完就跑了，徐京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久，叹了口气跟我说：“这孩子以前变向比我带的所有孩子都灵，现在连球都不敢碰了，就怕他妈说他不务正业。”
还有更过分的,去年有个家长为了让自己家孩子在区里的小篮球联赛上打主力，偷偷给徐京东塞了两千块钱的红包，说“徐导，我们家孩子就想拿个一等奖证书，你给他多安排点上场时间，这点钱你拿着买烟抽”，徐京当场就把红包退回去了，跟那个家长说：“球场上的位置都是孩子自己拼出来的，我要是给你家孩子开后门，就是对其他练了一整年的孩子不公平，更是毁了他们对篮球的信任。”后来那个家长直接把孩子转去了别的培训班，说徐京“不通人情”。 我特别认同徐京的一句话：现在太多人把体育当成了升学的工具，当成了给简历加分的砝码，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是什么，体育教给孩子的从来不是怎么拿证书、怎么加分，而是怎么在跑不动的时候再咬牙坚持一步，怎么在输了比赛的时候擦干眼泪下次再来，怎么跟队友配合赢下一场球，怎么坦然面对失败也坦然迎接胜利，这些东西，比10分的中考加分，比10张一等奖证书，能给孩子的人生带来的帮助要大一万倍，我们的体育教育如果只剩下功利性的目标，那才是真正的本末倒置。
12年没赚到大钱，但我攒了一抽屉最珍贵的“奖状”
徐京现在带了三个班,一共60多个孩子，一节课只收30块钱，碰到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他直接就免了学费，算下来每个月到手也就七八千块钱，在北京这个地方，真的不算高，他以前队里的队友，有的现在当篮球经纪人，一年能赚几百万；有的开了高端少儿篮球馆，一节课收两百多，早就买房买车了，他老婆有时候也会跟他抱怨：“你天天在太阳底下晒十几个小时，赚这点钱，图啥啊？” 徐京每次都会把老婆拉到他那个小器材室，打开他锁在柜子里的抽屉给她看，那个抽屉里没有奖状，没有证书，装的全是孩子给他写的小纸条、画的画，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小礼物：有孩子捡的好看的石头，有学校奖励的小红花，有吃剩半块的糖，还有去年一个考上北大的孩子给他带的北大校徽。 那个考上北大的孩子是徐京2015年带的，当时孩子上高二，成绩卡在一本线边缘，压力特别大，每天放学都来球场打半个小时球，徐京那时候总跟他说：“打球也好，考试也好，别想着能不能赢，先把眼前这一步跑好，拼到最后一秒就不后悔。”后来那孩子高考超常发挥，考上了北大的物理系，去年暑假回来专门来找徐京，把校徽塞给他说：“徐导，我高考最后一门进考场之前，满脑子都是你说的拼到最后一秒，要是没有那半年在你这打球解压，我肯定考不上北大。” 去年疫情的时候，社区篮球场封了三个多月，徐京怕孩子们在家待着不运动长胖，就开了免费的抖音直播，每天晚上七点带着孩子们在家练体能、练运球，最多的时候有两百多个孩子跟着他一起练，有人在评论区问他有没有线上收费课，他直接说：“我带的都是老熟人，教孩子练个球还要收钱，我良心过不去。”有人说他傻，说趁这个时候卖课赚个几万块钱不成问题，他只是笑笑不说话。 在现在这个人人都想着怎么从体育产业里赚快钱的时代，徐京的“傻”反而显得特别珍贵，我们总在说要做大体育产业，要发展体育经济，但是很多人都忘了，体育产业的根从来不是多少亿的赞助，多少热度的赛事，而是这些扎根在基层，愿意为普通孩子托底的体育人，没有他们，再火的职业联赛，再多的奥运冠军，都是空中楼阁，因为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而是所有人都能参与的快乐。
我最大的梦想，是让每个爱打球的孩子，都有地方打，有人教
现在徐京正在跟社区谈合作,想把旁边一块闲置的空地改成免费的青少年篮球训练场，专门给那些交不起培训费的孩子免费上课，他还想办一个面向全社区的篮球赛，不分年龄，不分水平，只要喜欢打球就能来参加，上个月有个70多岁的老大爷来球场遛弯，问徐京“我这老头子能不能报名参加”，徐京立马点头说：“当然能，到时候我专门给你们设个定点投篮项目，赢了也给你发奖杯。” 徐京说他现在最大的遗憾，就是很多喜欢打球的孩子找不到地方打球，要么社区的篮球场被跳广场舞的占了，要么收费的球馆一小时要几十块钱，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打不起，前阵子有个住在附近城中村的孩子，每天走路半个多小时来球场边看他们训练，站在围栏外面看一两个小时也不说话，徐京后来把他叫进来一起练，才知道他家条件不好，爸妈是外来务工的，根本拿不出钱给他报篮球班，现在徐京一直免费带着他练，孩子进步特别快，最近还选上了区里小篮球联赛的替补。 我一直觉得，我们国家的体育事业这些年确实发展得很快，奥运金牌拿了不少，职业联赛也越来越火，但是我们的群众体育基础其实还很薄弱，很多人想运动找不到场地，想学球找不到靠谱的教练，体育好像成了有钱人的爱好，普通孩子想要碰一碰都很难，像徐京这样的基层教练，才是最该被我们关注、被我们支持的人，要是能多一点徐京这样的人，能多一点免费的运动场地，能多一点不功利的体育教育，我们的体育才能算是真正的全民体育，才能算是有温度的体育。
那天我走的时候,徐京正带着孩子们打友谊赛，最后一秒钟，浩浩投进了一个压哨三分，所有孩子都冲上去抱着他喊，徐京站在场边，举着个手机录像，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夕阳落在他的脸上，落在场边叽叽喳喳的孩子身上，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没有聚光灯，没有天价合同，只有普通人挥洒的汗水，和孩子眼里亮得惊人的光。 徐京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CBA的赛场上，也不会有名气和高薪，但是他用12年的时间，给几百个普通孩子的童年里，埋下了一颗关于篮球、关于热爱的种子，这样的人，才是我们体育行业最值得骄傲的“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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