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刷到第十四届全运会女子散打52公斤级决赛的回放，当裁判举起鄂美蝶的手宣布她卫冕成功时，她蹦起来扑到教练怀里，脸上的汗混着笑意流下来，露出标志性的虎牙，我突然就想起去年在沈阳青少年散打公益训练营见到她的场景：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国家队队服，蹲在地上给一个10岁的小姑娘系护具的绑带，指尖沾着刚才打靶留下的拳套灰，说话带着东北姑娘特有的敞亮：“出鞭腿的时候别收力，就把靶当成你学校里抢你零食的男同学，往狠了踢！”周围的家长和小孩笑成一片，没人会把这个接地气的姑娘，和拿过世锦赛、世界杯、亚运会、全运会金牌的“中国散打大满贯女王”联系到一起。
东北大山里的“野丫头”，靠拳头闯开了命运的门
鄂美蝶的故事，开头一点都不“光鲜”，她1988年出生在辽宁本溪的一个小山村里，从小就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假小子”：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和同村的男孩子打架从来没输过，爸妈给她买的花裙子穿不了三天就被刮得破破烂烂，气得妈妈总骂她“投错了胎”。 12岁那年，县体校的教练去村里选田径苗子，一眼就看中了在田埂上追着弟弟跑的鄂美蝶，说她爆发力强、脚步灵，是个练体育的好料子，爸妈本来不同意，觉得女孩子安安稳稳读书长大，将来找个稳定工作就行，练体育太苦，还没出路，可鄂美蝶认准了这条路，她跟爸妈拍胸脯：“你们让我去，我要是练不出名堂，我就回来种地，绝无怨言。” 刚进体校的时候她练的是中长跑，练了半年偶然看了一次散打队的训练，一眼就入了迷，她后来跟我聊起这段的时候还笑：“当时就觉得那些穿拳套的师姐太帅了，一拳打出去虎虎生风，比绕着操场跑圈有意思多了。”她主动去找散打队教练毛遂自荐，教练一开始嫌她太瘦，怕她扛不住打，她当场就跟队里的男学员比划了两下，虽然被摔了好几次，爬起来还笑，教练当场就收下了她。 那时候她家里条件不好，一副专业散打手套要几十块钱，她舍不得问爸妈要，周末就跟着同村的大人上山采榛子、捡蘑菇，晒好了拿到集市上去卖，攒了整整两个月才买了第一副拳套，现在那副拳套还摆在她俱乐部的陈列柜里，皮面都磨破了，边角上还留着她当年用针缝过的痕迹。 第一次打市级业余比赛的时候，她才14岁，对手比她大两岁，经验比她足，第二回合就把她鼻子打出血了，她站在擂台上抹了一把血，连暂停都没叫，冲上去就跟对方硬拼，最后居然赢了，下场之后她给爸妈打电话，刚听见妈妈的声音就哭了，不是疼的，是高兴：“妈，我赢了，你们看，我选的路没错。”就是那场比赛之后，爸妈再也没说过让她放弃散打的话，每次她回家，妈妈都会提前炖好她最爱吃的酸菜炖排骨，看她狼吞虎咽地吃，就坐在旁边偷偷抹眼泪,知道她在外面肯定受了不少苦。
擂台上的“KO女王”，背后是你看不见的“死磕”
很多人叫鄂美蝶“KO女王”，说她天生就是吃散打这碗饭的，只有她自己知道，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不过是比别人更能扛而已。 我在训练营和她聊天的时候，她撸起袖子给我看胳膊上的旧伤：左边小臂上有一道两厘米长的疤，是2017年打世锦赛的时候被对手的高鞭腿踢的，当时就骨裂了，她打了封闭硬扛完了整个赛程，拿了金牌之后才去做手术，现在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眉骨上有个不明显的坑，是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决赛留下的，那场比赛她的对手是伊朗的老将，比她重了3公斤，力量比她大得多，第二回合一肘就打开了她的眉骨，血顺着脸往下流，都糊住了眼睛，裁判都要叫停比赛了，她摆着手说“没事没事”，让队医简单擦了擦血就又冲了回去，第三回合一个转身后摆腿直接把对手KO，夺冠的时候，教练在台下哭得比她还凶。 “别人只看见我KO别人，看不见我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5公里，别人练100组鞭腿，我练150组，练到腿抬不起来，下楼都得扶着墙走。”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有一次打全国赛之前要减重，我差2两没达标，38度的天穿着减重服在操场上跑了两公里，连袜子都脱了才刚好够秤，当时感觉自己快晕过去了，但是一想到能上场，就觉得啥都能忍。” 这么多年她从来没喝过奶茶，没吃过蛋糕，连最喜欢的酸菜炖排骨都不敢多吃，因为要严格控制体重，朋友约她出去吃饭，她永远都是自带减脂餐，别人笑她活得太苦，她总说：“你站上领奖台听见国歌响的那一刻，就知道这些苦都值了。”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训练营那天，她给小孩做示范打靶，陪练的是个180斤的小伙子，她一鞭腿踢过去，小伙子连退了三步，胳膊都红了，休息的时候小伙子跟我们说，鄂姐平时跟他们对练从来都不留力，“她说要是平时训练都不敢打，上了擂台肯定输，我们队里的男队员，几乎都被她揍过。”
脱下拳套的“鄂姐”，想让更多女孩子敢“挥拳”
这几年鄂美蝶除了打比赛，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自己的散打俱乐部上，和别的俱乐部不一样，她的俱乐部里80%都是女学员，小的只有五六岁，大的已经四十多岁，有上班族，有全职妈妈，还有上学的学生。 她跟我说，开俱乐部的初衷，就是想让更多女孩子知道，散打不是男孩子的专利，女孩子练散打也不是什么“不务正业”。“我小时候不知道听了多少闲话，说我‘不像女孩子’‘打打杀杀的将来没人要’，那时候我就憋着一口气，想证明给所有人看，女孩子的活法从来不是只有一种。” 她的俱乐部里有个14岁的小姑娘，叫朵朵，去年刚过来的时候，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头总是低着，问十句话才答一句，后来鄂美蝶才知道，朵朵之前在学校被校园霸凌了大半年，不敢告诉老师和爸妈，越来越自卑，爸妈实在没办法，才把她送到这里来学散打。 鄂美蝶对朵朵格外上心，每次训练都单独给她纠正动作，还总鼓励她：“你出拳的时候别害怕，你越软，别人越欺负你，你硬起来，别人就怕你了。”练了一年多，朵朵现在不仅散打打得有模有样，性格也开朗了很多，上次学校里有个高年级的男生欺负低年级的小朋友，朵朵当场就站出来制止，男生还笑话她“多管闲事”，朵朵当场打了一套组合拳，男生吓得扭头就跑，后来朵朵还被学校评了“见义勇为小标兵”，领奖那天她特意跑到俱乐部，给鄂美蝶送了自己画的画，画上的鄂美蝶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国旗，旁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鄂姐是我的英雄。” “你不知道我当时看见那张画的时候有多感动。”鄂美蝶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眼睛都亮了，“我拿了那么多金牌，都不如这张画金贵，我开俱乐部不是为了培养多少冠军，就是想让这些女孩子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有敢挥拳的勇气。” 我在训练营那天见过她给小姑娘们扎辫子，她的手因为常年打拳，指节都变形了，粗粗的，扎辫子的时候却特别轻，还会问小姑娘“紧不紧？疼不疼？”，休息的时候她还给大家分自己带的草莓，坐在地上和小孩一起玩游戏，一点冠军的架子都没有，有个家长跟我说，之前她家姑娘总说要减肥，要白要瘦，自从跟着鄂美蝶练散打，现在天天跟她说“妈妈你看我又长肌肉了，我以后要像鄂姐一样厉害”，她特别开心,觉得孩子比之前自信多了。
别给女性设限，你的人生从来没有“标准答案”
那天训练营结束的时候，有个小姑娘拉着鄂美蝶的衣角问：“鄂姐，我今年12岁，现在练散打晚不晚？我奶奶说女孩子练这个没用，将来不好找对象。” 鄂美蝶蹲下来，认认真真地跟她说：“宝贝，只要你喜欢，什么时候练都不晚，没用的不是散打，是别人对你的偏见，别人说女孩子应该文静，应该温柔，应该早点结婚生子，那是别人的期待，不是你的人生，你喜欢打拳就去打，喜欢跑就去跑，喜欢什么就去做什么，大不了打赢了算你的，打输了姐帮你兜底。”当时周围的家长都鼓起了掌，我看见那个小姑娘眼睛亮得像星星，用力点了点头。 我当时站在旁边特别感慨，我们这一代人，尤其是女孩子，从小听了太多“你应该”：你应该文静，不要争强好胜；你应该早点结婚生子，不要总想着拼事业；你应该瘦应该白，练出肌肉太丑了，好像女孩子的人生早就被写好了标准答案，稍微偏离一点，就会被说“不像女孩子”。 而鄂美蝶的存在，就是对这些偏见最好的回击，她没有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留着短发，有肌肉，打拳的时候狠得像只小老虎，私下里却温柔得很，会给爸妈买菜做饭，会给俱乐部的小孩买零食，会记得每个学员的生日，她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所有女孩子：你可以不用符合别人的审美，不用按照别人的剧本活，你可以喜欢力量，喜欢赢，喜欢站在擂台上发光的感觉，你的人生从来没有什么“应该”，只有你“想不想”。 现在的鄂美蝶，一边备战下一届全运会，一边忙着给俱乐部的学员上课，周末还会去各个学校做公益宣讲，给孩子们普及散打知识，教女孩子防身技巧，有人问她打算什么时候退役，她总是笑着说：“我还能打，就算以后打不动了，我也要教更多女孩子打拳，让更多人知道，咱们中国女孩子，不仅能温柔，也能有力量。” 那天看全运会的回放，她夺冠之后举着国旗绕场跑，观众席上坐了好多她俱乐部的小姑娘，举着写着“鄂姐最棒”的牌子，扯着嗓子喊她的名字，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笑得特别灿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而是像鄂美蝶这样，给更多普通人照亮一条路，让更多女孩子知道：只要你敢拼，你也可以活成自己的女王。 鄂美蝶的故事还在继续，这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姑娘，靠着自己的拳头，打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也给更多女孩子种下了一颗关于力量、关于勇气的种子，这些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会长成参天大树，会告诉更多人：女孩子的人生,从来没有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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