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浙江丽水遂昌县出差,晚饭后跟着当地朋友去县体育场遛弯,35度的夏夜风里全是樟树的香味,远远就听见篮球场方向传来清脆的哨声,还有半大孩子扯着嗓子的喊叫声,场边围了一圈摇着蒲扇的家长,中心站着个晒得黢黑的男人,穿洗得发白的广东宏远旧训练服,T恤领口磨出了毛边,吹哨的时候腮帮子鼓得老高,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脖子里淌,有人喊他“卢帅”,他挥挥手应了一声,眼睛还黏在场上跑位的小孩身上。
那天我在球场边站了一个多小时,散场后跟着朋友和他凑在路边的大排档吃炒粉干,听他讲这三年的故事,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总在热搜上看几亿转会费的球星、看金牌漫天的国际赛事,以为那些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可直到遇见卢帅我才懂,真正能把体育变成普通人生命里的光的,从来都不是聚光灯下的传奇,而是愿意蹲下来给普通小孩递篮球的普通人。
谁是卢帅?他的履历曾经是篮球圈的“别人家孩子”
1993年出生的卢帅,前27年的人生,完全是标准的“体育生逆袭模板”。 他是土生土长的遂昌人,小时候爱打球爱到疯,抱着个掉皮的篮球能在水泥球场泡一整天,那时候整个县城没有专业篮球教练,他跟着电视里的NBA比赛学动作,三步上篮练了半年还是走步,初中打市赛崴了脚,没人教他应急处理,硬扛着打完比赛,后来留下了旧伤,变向的时候总吃疼,16岁那年他去杭州参加夏令营,被浙江青年队的教练挑中,才第一次接受了系统的篮球训练,22岁因为旧伤没法打职业,他转岗做了教练,26岁就成了CBA某队青年队的助理教练,带的小孩不少都进了一队打联赛,那时候他年薪近百万,在杭州买了房,身边人都说他“前途无量”。
2020年春节他回老家过年,在县球场碰到了12岁的浩浩,那小孩抱着个破篮球,三步上篮走步走得离谱,打了十分钟崴了两次脚,坐在场边揉脚踝的时候眼泪吧嗒掉,说“我想打市赛,可是没人教我”,卢帅当时问了一圈才知道,整个遂昌县连一个持篮球教练证的专职教练都没有,学校的篮球课都是其他科目的老师兼职带,最多就是给个球让小孩随便拍,有天赋的小孩要么走歪了路,要么等年纪过了才发现自己会打球,早就错过了黄金培养期。
我当时啃着烤串问他:“就因为这个你就把CBA的工作辞了?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的圈子,你说丢就丢?”卢帅喝了一口冰啤酒笑:“我当年要是有个教练愿意在县城教我,我能少走5年弯路,说不定还能多打两年职业,我在青年队带的小孩,都是全国千挑万选出来的好苗子,可县城里的小孩呢?他们连被挑选的机会都没有,我要是不来,可能浩浩他们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能打得多好。”
他辞职的时候,队里的领导劝了他三次,父母跟他冷战了半年,谈了两年的女朋友也跟他吵到要分手,说他“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回县城当孩子王”,他没辩解,打包了行李就回了遂昌,租了个20平的小单间,买了一摞篮球训练教材,印了几百张招生传单,站在小学门口发,那时候谁都不看好他,有家长指着他的背影跟小孩说“你看这个人,肯定是在大城市混不下去了才回来的”。
3年摔了8个哨子,他把“草台班子”带成了全省亚军
卢帅的训练营刚开的时候,算上浩浩一共才7个学生,其中还有2个是亲戚家的小孩,被家长塞过来“打发时间”的。 没有室内球场,他就租体育场的室外水泥场,早上6点训练,他提前半小时到,先把场地上的小石子、碎玻璃捡干净,冬天结霜的时候,他拎着个小扫把扫半个小时的霜,就怕小孩跑起来滑倒,2021年冬天的一个早上,下着冻雨,他扫完地脚下一滑摔在水泥地上,尾骨骨裂,医生让他躺一个月,他第三天就拄着拐来球场了,坐在台阶上给小孩喊动作,“重心压低!抬手!传球看队友!”喊到嗓子哑,兜里的润喉糖换了好几个牌子。 那时候他收费特别便宜,一学期1200块,平均下来一节课才10块钱,家庭困难的小孩直接免费,所有的训练器材、球衣、外出比赛的路费住宿费,他都自己掏腰包补,刚回来的头一年,他的收入只有原来在CBA的1/5,之前在杭州攒的存款,几乎全砸进了训练营里。
转折点是2022年的浙江省青少年篮球锦标赛,卢帅带着8个小孩去参赛,报到处的工作人员看见他们填的“遂昌县业余训练营”都笑,说“县城来的队伍,还敢跟省队后备队打啊?”别的队的小孩都是定制的专业装备,他们的球衣是卢帅找打印店印的,背后连赞助商的logo都没有,印的全是小孩自己的昵称:“小库里”“三分雨”“浩浩大将军”。 没人把他们当回事,直到他们第一场就赢了杭州的传统篮球强校队,最后一路打进了决赛,拿了全省亚军,颁奖的时候,几个抱着奖杯的小孩站在领奖台上哭,卢帅站在台下也哭,那天他收到原来CBA同事的微信,说青年队刚拿了全国U14的冠军,他回了一句:“我这边的冠军,分量不比你那边轻。” 那天比赛结束,浩浩的妈妈攥着卢帅的手哭,说浩浩以前特别内向,见了亲戚都躲,自从打了篮球,上次竟然主动报名参加了学校的演讲比赛,“我原来以为他打球就是玩,没想到他不仅学会了打球,还学会了怎么当一个敢站在人前的小男子汉。” 我问卢帅这三年换了多少个哨子,他挠挠头笑:“大概8个吧?有喊太用力吹坏的,有打比赛输了生气摔的,还有被小孩抢去玩弄丢的,现在这个用了半年,应该能撑到年底。”他从兜里掏出那个磨得发白的哨子晃了晃,上面还挂着个小孩送给他的奥特曼挂件。
我不是什么“卢帅”,我只是想让更多小孩有球可打
现在卢帅的训练营已经有80多个小孩了,从7岁的小不点到15岁的初中生都有,他不仅带训练营,还免费去县里6所中小学当课外篮球老师,每周一到周五下午,他骑着个旧电动车挨个学校跑,车筐里永远装着一摞训练计划,还有给小孩准备的创可贴和运动饮料。 去年他牵头搞了遂昌县第一届小学生篮球联赛,12所小学的队伍参赛,球场边挤得满满当当,连教育局的领导都过来观赛,说“从来没见过县城的小孩对篮球这么热情”,现在遂昌的篮球场,从早到晚都是满的,以前一到放假就抱着手机刷短视频的小孩,现在都抱着球往球场跑,有家长开玩笑说“卢帅来了之后,县城的手机店都少卖了不少游戏皮肤”。 我在球场边的时候,碰到了拎着一兜桃子的张奶奶,她把桃子往卢帅手里塞,说自家孙子小宇以前体质特别差,一到换季就感冒发烧,跟着卢帅打了一年球,现在整个人壮实了不少,上次还代表学校去市里打了比赛,“我们家小宇以前说长大想当游戏主播,现在说长大想当篮球运动员,要像卢教练一样厉害。”
卢帅现在最大的愿望,是能攒钱建一个带顶棚的室内篮球场,“现在室外场一到下雨下雪就没法训练,小孩们总念叨,要是有个室内场,冬天训练就不用冻得手通红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我突然想起之前网上有人问“基层体育教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那天我在卢帅身上找到了答案:他不是要培养多少打职业的球星,他是要给普通小孩的人生多开一扇门,让他们知道除了玩手机、考高分之外,人生还有另一种可能——可以在球场上肆意奔跑,可以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可以有一帮一起流汗一起赢的兄弟,可以拥有摔倒了再爬起来的勇气。 这些东西,比金牌重要多了,是能陪着小孩走一辈子的财富。
那天我们聊到晚上9点多,球场的灯都关了,还有几个小孩舍不得走,拉着卢帅要比罚球,卢帅输了就乖乖做俯卧撑,小孩们围着他笑得震天响,夏夜的风裹着樟树的香味吹过来,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我们总说要“向上走”,要去大城市,要进大平台,要站在聚光灯下被所有人看见,可卢帅走了一条“向下走”的路,他走到了没有聚光灯的小县城,走到了连专业球场都没有的基层,可是他的光,照亮了比聚光灯下更多的人,他不是什么传奇的“卢帅”,他只是一个给普通小孩递篮球的普通人,可就是这样的普通人,托举起了最接地气、最炽热的篮球梦。 走的时候我问他后不后悔回来,他指着场边拍球的小孩笑:“你看那个穿蓝衣服的小孩,去年还拍不好球,今年都能做拉杆上篮了,还有浩浩,今年已经被杭州的篮球特色高中特招了,你说我后不后悔?我只后悔没早两年回来。” 哨声又响了,他挥挥手跑向球场,身后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落在满是汗水的水泥球场上,落在一群抱着篮球的小孩眼里,成了他们成长路上最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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