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和延边的老朋友喝酒,他给我看了一段视频：画面里的小伙子晒得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K3联赛训练服，面前摆着一个银行的现金袋，厚厚一摞韩元捆得整整齐齐，他对着镜头笑得露出虎牙，说“终于凑够4000万了，下周就回家”。
这个小伙子叫金成俊,是我四年前去韩国采访低级别联赛时认识的中国球员，那年他20岁，在韩国第四级别联赛的一支市队踢边后卫，月薪折合成人民币才6000块，住的半地下室连窗户都没有，雨天的时候墙皮往下掉，我当时问他打算在韩国待多久，他啃着便利店的三角饭团含糊地说：“待够攒到钱的那天呗。”没想到这一待，就是5年，他嘴里的“够数的钱”，就是这4000万韩元，折合成人民币刚好21万，是他5年里省吃俭用、拼了半条命攒下来的全部身家。
我第一次见到4000万韩元现金的时候，手都在抖
金成俊是土生土长的延边延吉人,小时候家里穷，爸爸开出租车，妈妈在菜市场卖辣白菜，下面还有个小他8岁的弟弟，他从小就爱踢足球，但是足校一年几万的学费家里根本掏不起，他就天天泡在延吉市的野球场上，跟比他大十几岁的成年人踢，踢到脚磨破了就把校服袖子撕下来缠上接着跑。
18岁那年,一个在韩国打工的远房亲戚给他打电话，说韩国地方城市的低级别联赛在招试训球员，不用交报名费，只要踢得上就能拿工资，他跟爸妈商量了一晚上，把自己攒了三年的压岁钱加上爸妈凑的五千块钱，买了机票就飞了韩国，兜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只有一双补了两次鞋钉的足球鞋。
刚到韩国的头三个月是他最难熬的日子：语言不通，教练说的战术术语他半句听不懂，队友聊天他也插不上话，就每天训练结束后抱着翻译软件看比赛录像，看到凌晨两三点是常事，眼睛红得像兔子，试训期没有工资，他租了一个月30万韩元的半地下室，每天只吃两顿便利店临期打折的三角饭团，1000韩元一个，一天的饭钱不到20块人民币，有次冬天训练完脚冻得失去知觉，他回到地下室想烧点热水泡脚，才发现燃气费欠了被停了，他抱着冻得发紫的脚在没有暖气的屋子里坐了半宿，愣是没给家里打一个诉苦的电话。
后来他终于通过试训留了下来,第一个月拿到120万韩元的工资，他跑到银行给家里转了100万，剩下的20万除了交房租，只给自己买了一双新的训练鞋。“那鞋折人民币才300多，我当时攥着鞋盒在街头哭了，长那么大第一次买全新的专业足球鞋”，他前几天跟我视频的时候说起这件事，还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4000万韩元里，每一万都沾着我的汗和血
在K4联赛踢了两年,金成俊靠着不要命的拼抢风格被K3联赛的一支球队看中，月薪涨到了280万韩元，按说收入高了不少，可他还是抠门得全队出名，队友们训练完约着去吃烤肉喝烧酒，他每次都借口要回去加练不去，其实是舍不得一顿饭几万韩元的开销；队里发的运动饮料他都舍不得喝，攒起来拿到更衣室门口的自动贩卖机旁边折价卖给其他队的球员，一瓶能赚500韩元；住的还是那个半地下室，唯一的变化是他从二手市场淘了个小电饭煲，每天训练前焖上饭，炒个泡菜就解决一顿饭，一个月的伙食费能控制在15万韩元以内。
队友都笑他是“守财奴”，说年轻人赚了钱就该享受，他也不解释，只说家里弟弟要读书，爸妈身体不好要攒钱，直到2022年赛季的那场保级战，大家才知道他的拼是真的拿命在拼，那场球只要打平球队就能留在K3，最后10分钟对方反击，他回追的时候被对方后卫铲到脚踝，当时就站不起来了，队医上场检查说大概率是骨裂，要马上送医院，他当时拽着队医的手说“给我打封闭，我能踢”，教练劝他别拿职业生涯开玩笑，他说“我要是下场了咱们队降级了，我明年的月薪得少一半，我还等着攒钱呢”。
就这么打了封闭上场,他愣是一瘸一拐地扛完了最后10分钟，最后补时阶段他还拼了命传中，助攻队友打进了绝杀球，下场的时候他的球袜全被血染红了，脚踝肿得像馒头，到医院检查发现骨裂的地方又被震开了，医生说再晚来半个小时说不定就要留后遗症，那场球老板当场给了他500万韩元的现金奖金，他拿到钱第一时间给妈妈转了200万，剩下的300万存进银行的时候，他盯着账户余额傻乐了半天。
“我算过账，要凑够4000万韩元，我得踢5年，不能受伤，不能乱花钱，还要尽量多拿赢球奖金，这五年我连一次国都没回，机票钱太贵了，来回就得100多万韩元，够我给我弟交半年学费了”，他指着手机里的存款截图给我看，每一笔进账都标了备注：“3月赢球奖30万”“5月助攻奖20万”“12月年度全勤奖100万”，密密麻麻的记录看的我鼻子发酸，这4000万韩元哪里是钱啊，是他5年里跑了上万公里的跑动距离，是他身上十几处大大小小的伤疤，是他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下来的全部青春。
有人说4000万韩元换5年青春不值，我却觉得这是我拿过最棒的奖杯
金成俊要回国的消息传开之后,不少人在他的社交账号下面留言，说“5年才赚20万，还不如在国内送外卖”“混了半天连K1都没踢上，这不就是浪费时间吗”，他看到这些评论也不生气，还给我发过来笑说“他们懂啥啊，我这5年赚的可不只这4000万”。
他跟我说了自己的计划：这4000万韩元，他打算拿1000万出来给爸妈在延吉郊区付个小两居的首付，爸妈住了一辈子老房子，冬天供暖不好，早就该换了；再拿1000万给弟弟存着当大学学费和创业基金，弟弟去年考上了长春的大学，学的是体育教育，以后也想搞青少年足球；剩下的2000万韩元，他想在延吉开个免费的青少年足球训练营，专门收那些家里没钱、但是爱踢球的小孩，不用他们交学费，只要周末来练就行，装备他来买。
“我小时候就是没钱进足校，走了太多弯路，18岁之前连个正经教练都没有，全靠自己瞎踢，要是当时有人带带我，我说不定能踢得更好，我不想让那些和我一样的小孩再走我的老路，哪怕100个小孩里能出来一个踢上职业的，我这钱就花得值”，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发光，我突然就懂了他这5年的坚持哪里是为了钱啊，他是在给自己小时候的遗憾买单，是想给更多和他一样的穷孩子一个踢球的机会。
我其实特别能理解他的感受,去年我去青海玉树的一所乡村小学支教，那边的小孩踢的足球是补了三次皮的旧球，操场是煤渣地，跑起来满脸灰，但是他们每天放学都要踢两个小时的球，零下十几度的天气跑得满头大汗，我问他们以后想不想当球星赚大钱，小孩们摇着头说“不想，就想天天踢球，开心”，你看，对真正热爱体育的人来说，赚多少钱从来不是衡量价值的标准，能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能帮到别人，这才是最赚的。
别拿顶级联赛的年薪，去衡量所有体育人的热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认知变得越来越功利：说起足球就是梅西C罗年薪几亿，说起篮球就是NBA球星千万合同，说起运动员就是“成绩不好就不配拿高薪”，我们把所有的聚光灯都打在了站在金字塔尖的那1%的人身上，却从来没人看一眼金字塔底那些默默坚持的普通人。
我见过太多像金成俊这样的草根球员：有的在国内中冠联赛踢球，月薪才3000块，踢完比赛还要去兼职当快递员赚生活费；有的在业余联赛当裁判，吹一场球才200块，夏天晒得脱层皮，冬天冻得拿不住哨子；还有的在县城当体育老师，自己掏工资给学生买足球买篮球，带小孩们参加比赛连路费都要自己凑，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百万年薪，甚至连一张正经的职业证书都没有，但是他们对体育的热爱，一点都不比那些顶级球星少。
我们总在问“中国足球为什么不行”“中国体育为什么后备力量不足”，答案其实很简单：我们把体育变成了只有少数天才、有钱人家的孩子才能玩的游戏，那些普通人家的小孩，哪怕再热爱，也很难有机会走下去，而金成俊这样的人存在的意义，就是给这些小孩开了一扇窗：你看，哪怕你没钱，哪怕你没有天赋，只要你肯拼，你也能靠踢球养活自己，也能实现自己的价值。
上周金成俊落地长春龙嘉机场的时候,他爸妈和弟弟都去接他，他抱着那个装着4000万韩元的背包，抱着爸妈哭了半天，他说下周一就去看场地，争取训练营暑假就能开，已经有十几个家长给他打电话要送小孩过来了。
4000万韩元多吗？真不多，在北京上海连个卫生间都买不到，甚至不够顶级球星一天的工资，但是对金成俊来说，这是他5年青春最沉的奖杯，是一个草根球员对热爱最好的答卷，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只有拿金牌、拿冠军才叫厉害，明知道自己站不到最高的领奖台，还是愿意为了那点热爱拼上所有的力气，哪怕最后只拿到这4000万韩元，也是属于你自己的，无人可以夺走的最高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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