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天我在锡林郭勒盟的朋友阿木尔家住了半个月,正好赶上他家的核心母马“黑珍珠”产崽,凌晨两点多毡房外面传来马的嘶鸣,我跟着阿木尔和他72岁的父亲老额尔敦摸黑跑到马棚,就看见黑珍珠侧躺在干草堆上,肚子正在剧烈收缩,刚出生一半的小马驹露着浅棕色的小脑袋,浑身裹着半透明的胎膜,老额尔敦按住要上去帮忙的阿木尔,蹲在旁边攥着手里的酥油念珠念叨:“让它自己来,命硬的小马才能站得稳。”
足足等了40分钟,小马驹才整个滑出来,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它就晃悠着软得像面条的腿尝试站起来,摔了三次之后终于稳稳站在了黑珍珠旁边,凑过去找奶喝,老额尔敦这才笑着把手里温热的羊奶端过去,摸了摸小马的耳朵:“是个公的,爹是那匹拿过那达慕速度赛冠军的温血马,将来肯定能跑。”那天晚上风刮过草原的声音,小马驹软乎乎的嘶鸣,还有老额尔敦脸上的皱纹,让我突然明白:很多人觉得马的繁殖是实验室里的冰冷技术,是血统簿上一串串陌生的名字,但实际上它离我们的生活从来都不远,是牧户的生计,是骑手的梦想,是刻在人和马的关系里最鲜活的部分。
牧户家的马繁殖:是生计,也是刻在骨血里的传承
阿木尔家有27匹马,其中22匹是土生土长的蒙古马,剩下5匹是专门买来做改良的温血马,放在20年前,老额尔敦是绝对不能接受家里养外来马的,更别说用外来公马和自家的蒙古马配种。“我年轻的时候那达慕跑第一名的都是蒙古马,跑50公里都不带喘气的,那些高个子的洋马,跑一半就累垮了,有啥好的?”老额尔敦的想法也是很多老牧民的共识,蒙古马在草原上活了上千年,耐零下四十度的低温,吃点干草就能活,耐力强到能连续跑十几个小时,是牧民最靠谱的伙伴。
但变化是从近十年开始的,那达慕的速度赛奖金越来越高,还新增了不少商业化的耐力赛、马术赛事,个子只有1米3左右的蒙古马,在短距离速度赛上天生比不过肩高1米6以上的温血马,阿木尔记得2019年他骑着家里最好的蒙古马参加那达慕15公里速度赛,只拿了第7名,冠军是邻村人用温血公马和蒙古马配的杂交马,比他快了整整3分钟,拿了两万块奖金,抵得上他家当时卖4匹普通马的收入。
阿木尔动了改良马种的心思,偷偷花了八千块钱找邻村的温血公马给黑珍珠配了种,这事被老额尔敦知道之后,老爷子气的三天没和他说话,还说要是生出来四不像的马,就直接赶出家门,结果小马驹出生之后长到半岁,就比同龄的蒙古马高了小半头,跑起来又快又稳,既有蒙古马的耐力,又有温血马的爆发力,2021年第一次参加那达慕就拿了15公里速度赛的第三名,奖金三万块,那天老额尔敦特意给小马编了带红穗子的鬃绳,还给它起了名字叫“小闪电”,逢人就说:“我家这小闪电,是咱蒙古马的根,加上洋马的力气,比啥都强。”
现在阿木尔所在的嘎查,有一半的牧户都开始做马的改良繁育,大家凑钱找了农业大学的老师过来指导,哪家的母马怀孕了,老师会定期过来做产检,生下来的小马驹符合标准的,还能拿到当地畜牧局的补贴,去年嘎查一共生了42匹改良马驹,刚满半岁就被周边的马术俱乐部和赛事运营方订走了一半,每匹价格能卖到两万块以上,比原来卖普通马的收入翻了三倍。
我一直觉得,很多讲马繁殖的文章都爱说什么“科学繁育是唯一标准”,但在草原上待过你就会知道,牧户的繁育逻辑从来都不是课本上的冰冷公式,而是代代传下来的经验和现实生活需求的结合,老额尔敦能靠摸母马的肚子就知道它怀的是公是母,能看小马的蹄子形状就知道它将来能不能跑,这些经验是上千年和马打交道攒下来的宝贝,不是几张检测报告能代替的,马的繁殖对他们来说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产业,就是日子,是希望,是把自己对马的感情,对好日子的盼头,都放进了小马驹的生命里。
竞技马的繁殖:动辄百万的血统背后,是天赋和运气的双重博弈
如果说牧区的马繁殖是为了生活,那专业竞技领域的马繁殖,更像一场豪赌,我之前在北京采访过一个马术俱乐部的繁育总监李哥,他做马繁育做了16年,见过太多几百万砸进去打水漂的事。 2020年他们俱乐部花了86万,从荷兰买了一匹伦敦奥运会盛装舞步季军公马的冻精,准备给自家三匹拿到过全国盛装舞步冠军的母马配种,想繁育出能打国际赛事的顶级马,结果第一匹母马配了两次都没怀上,第二匹好不容易怀上了,三个月的时候母马在训练场被别的马撞了一下,直接流产,第三匹母马倒是顺顺利利生下了小马驹,大家都高兴得不行,结果小马长到三个月的时候做体检,查出来左前腿关节先天发育不良,别说打比赛,连正常的高强度训练都做不了。“86万的冻精,加上三匹母马一年的饲养成本、体检费用,前前后后花了一百多万,最后啥也没捞着。”李哥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特别无奈。
很多人觉得竞技马繁育是“血统迷信”,只要父母都是冠军,生下来的小马就一定能拿奖,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李哥给我算了一笔账:哪怕是父母都是奥运会级别的顶尖马,生下来的小马能打到国家级赛事的概率只有10%,能打到国际大奖赛级别的概率,连1%都不到。“马的竞技能力遗传确实强,比如盛装舞步马的步幅、跳跃马的爆发力,70%都是天生的,但剩下的30%是运气,你不知道它会不会有先天缺陷,会不会性格太烈没法训练,甚至会不会小时候摔一跤就把腿摔断了,这些都是不可控的。”
现在国内的竞技马繁育,最看重的就是血统登记,每一匹温血马出生之后都要做血统认证,往上查五代的血统、比赛成绩都要记录在血统簿里,没有血统证的马,哪怕能力再强,也没法参加正规的国际赛事,很多人觉得这是规则歧视,我倒觉得这是上百年马术行业摸索出来的最公平的办法:就像我们选运动员也会参考父母的运动天赋一样,血统筛选其实是把繁育的成功率提到最高的方式,毕竟谁也不想花几年时间养一匹马,最后发现它天生就不是打比赛的料。
不过有意思的是,李哥家那匹先天关节不好的小马,最后也没被放弃,他们把它送给了北京的一家特教学校当康复马,现在每天陪着自闭症的孩子上课,性格特别温顺,小孩都特别喜欢它,李哥说:“繁育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个目的,每匹马都有自己的价值,能当冠军的马是骄傲,能陪着孩子的马也是宝贝。”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聊马的繁殖,永远不要忘了马是活的生命,不是用来拿奖的工具,哪怕它不符合我们最初的期待,也依然有存在的意义。
走偏的马繁殖:当血统崇拜变成生意,受伤的到底是谁?
这几年国内马术市场热,搞马繁殖的人越来越多,走偏的也不少,我前两年在河北唐山见过一个搞房地产出身的老板,前几年看马术火,砸了两千多万搞繁育,什么贵买什么,一口气买了8匹有欧洲顶级血统的公马母马,觉得只要血统够好,生出来的小马就能卖几十万,但他根本不懂马的饲养管理,母马怀孕了还让它接散客骑乘,小马生下来之后舍不得喂进口饲料,也没做正规的血统登记,最后生出来的12匹小马,要么身体素质差经常生病,要么没有血统证卖不上价,最后只能按普通骑乘马一匹一万块钱贱卖,两千多万砸进去,亏得底朝天。
还有更离谱的,我去年刷短视频刷到一个养殖场,为了博眼球卖网红马,故意把重型挽马和矮马配种,生出来的小马腿短身子大,走路都晃悠,还美其名曰“国产矮脚马”,卖得特别火,但这种乱交杂的马很多都有先天遗传病,活不过5年,买家买回去没多久就得病死,最后坑的都是喜欢马的普通人。
现在国内的马繁育行业其实有个特别大的误区:很多人觉得越“洋”的马越好,越贵的冻精越好,拼了命地买国外的种马、冻精,反而把咱们自己本土的好马种忘了,咱们的蒙古马耐力强、耐粗饲、抗病能力好,跑100公里的耐力赛,比进口的温血马成绩还好;河曲马体型匀称,既能当骑乘马又能拉货;伊犁马个子高,速度快,短距离比赛一点不比进口马差,但现在很多繁育场看都不看本土马一眼,张口闭口就是“荷兰温血”“德国汉诺威”,最后繁育出来的马,既没有本土马的优点,又没遗传到进口马的竞技能力,高不成低不就,卖不出去只能砸在手里。
我一直觉得,马的繁殖绝对不是越贵越好,也不是越“洋”越好,得看你繁育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是给牧区牧户繁育生产用马,那蒙古马的基因就是最好的,没必要去配什么温血马;如果是繁育大众骑乘的教学用马,本土马和温血马的杂交马就最合适,耐造还好养,成本还低;如果是繁育顶级竞技马,再去考虑引进国外的优秀血统也不迟,盲目的血统崇拜,最后只会把整个市场搞乱,糟蹋了好的马种,也坑了真心想养马的人。
马繁殖的未来:科学和人文站在一起,才走得远
这几年我也看到了很多好的变化,阿木尔他们嘎查现在和内蒙古农业大学的马科学实验室合作,不再盲目做杂交改良,而是专门做蒙古马的提纯复壮,筛选出最优秀的蒙古马公母马进行繁育,培养专门适合耐力赛的蒙古马品系,去年他们培育的5匹蒙古马参加全国100公里耐力赛,拿了团体冠军,现在很多外地的耐力赛骑手专门跑到他们嘎查买马,一匹好的纯血蒙古马价格能卖到五万块以上,比改良马还贵,老额尔敦现在每天都在马棚里转悠,选最好的蒙古马驹留着当种马,逢人就说:“咱自己的马种,不比洋马差。”
技术的进步也给马繁殖带来了更多可能,原来母马一年只能生一匹小马,现在用胚胎移植技术,把优秀母马的胚胎移植到普通母马肚子里,一匹优秀母马一年就能产出5-10个后代,好的基因能更快地扩散,还有基因检测技术,现在小马刚生下来就能做基因筛查,查出有没有先天遗传病,能少走很多弯路,阿木尔说现在他们嘎查的母马怀孕了,都会去县里的畜牧站做B超,成活率比原来高了30%,生下来的小马也更健康。
我始终认为,好的马繁殖,从来不是经验和科学二选一,也不是本土和进口二选一,而是要把老祖宗的经验和现代的技术结合起来,把本土马的优势和外来马的优势结合起来,更重要的是,要把马的福利放在第一位,我见过有的繁育场为了让母马多生,刚生完小马一个月就给它配种,最后母马身体垮了,生下来的小马也先天不足,这种赚快钱的方式,注定走不远。
今年夏天我又去了阿木尔家,小闪电已经3岁了,肩高长到了1米58,阿木尔的儿子骑着它参加那达慕的30公里速度赛,拿了冠军,颁奖那天,老额尔敦特意把家里传了三代的蓝色哈达披在了小闪电的脖子上,阳光照在哈达的银穗子上,闪得人眼睛发花。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草原上喝酒,阿木尔说他想再过两年,建一个自己的繁育场,专门养蒙古马,让更多人知道咱们自己的马有多好,风刮过草原,远处的马群发出轻轻的嘶鸣,我突然明白,我们讨论马的繁殖,讨论的从来不是怎么生产出更贵的商品,而是怎么把人和马之间千百年的感情传下去,怎么让这些奔跑了几千年的精灵,能一直健康、自由地跑在草原上,跑在赛场上,跑在每一个爱马的人的生活里,这,才是马的繁殖最核心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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