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夜跑经过家附近奥体中心的室外足球场时,我又撞见了那个穿洗得发白的阿根廷10号球衣的陈叔,他左膝盖上的疤在路灯下亮得显眼,一瘸一拐地追着滚出边线的足球,扔回场内的时候还不忘吼一嗓子:“3号你传球脚抬那么高干嘛?要踢给对面的前锋啊?” 场内跑过来一个半大的小男孩,挠着头冲他笑,他也绷不住笑,露出眼角的鱼尾纹,我之前陪我侄子来上足球体验课的时候跟他聊过,他今年52,年轻的时候是厂队的主力后卫,28岁那年踢市里的业余联赛,被对方前锋撞断了十字韧带,手术后留下了跛脚的后遗症,再也没法上场踢比赛了。 我以前总觉得,“界外”是赛场上最边缘的地方:是足球出了边线就要丢球权的区域,是篮球踩了就要交换球权的白线圈外,是乒乓球擦了边就算运气的边界,是所有不属于“高光时刻”的、被镜头忽略的角落,直到认识陈叔,认识越来越多站在所谓“体育界”之外的人,我才慢慢明白:那些没站在领奖台、没进入职业赛场的“界外人”,才藏着我们爱上体育最本真的理由。
赛场的界外,是没被镜头对准的“隐形参与者”
去年成都大运会的时候,我抢了一张女排小组赛的门票,坐在球员通道旁边的位置,负责引导球员入场的志愿者是个扎高马尾的小姑娘,看我举着朱婷的应援幅,偷偷凑过来跟我说:“姐姐你能不能等下帮我也要个签名啊?我练了6年排球,特别喜欢她。” 聊天的时候我才知道,她叫小楠,是川师大体育学院的大二学生,高二那年打省中学生联赛的时候扑球摔断了右手腕,愈合后发力一直受影响,再也没法达到专业队的选拔标准,只能放弃了当职业排球运动员的梦想,这次大运会招志愿者,她第一个报了名,选了最累的球员通道引导岗,就是想离这些她曾经想成为的人近一点。 那天比赛散场的时候,我看着她攥着朱婷的签名,指尖都捏得发白,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笑着把签名塞进了运动服的内兜里,兜里还露出半只磨得起毛的旧护腕,她跟我说:“我以前总觉得,没站在场上打比赛,就不算和排球有关了,现在才发现,能在这里给她们捡个球、指个路,我也特别开心。” 其实我们看比赛的时候,很少会注意到这些界外的人:是CBA赛场边听到哨响就冲出去擦地,擦完还不忘偷瞄两眼后卫运球动作的青训淘汰球员;是马拉松赛道边站了6个小时,给每个跑者递水、喊加油的大学生志愿者;是滑雪场上摔得比学员还多,还是耐心教你换刃的退役运动员;甚至是看台上喊得嗓子都哑了,比场上球员还紧张的普通观众。 我一直觉得,职业体育的镜头太吝啬了,它永远只对准界内的得分王、冠军、MVP,好像体育的所有意义都浓缩在那几秒的高光时刻里,但事实上,没有这些界外的隐形参与者,所谓的高光根本就不成立,他们没有站上领奖台,没有拿到过代言合同,甚至很多人连名字都不会被人记住,但他们把对体育的热爱,藏在了每一次捡球、每一次递水、每一声加油里,成了体育赛场最不可缺少的底色。
人生的界外,是没走通“专业路”的人,还揣着对体育的热望
我发小阿泽,曾经是离职业运动员最近的人,他从7岁开始练游泳,14岁进省队,16岁拿了全国青少年游泳锦标赛100米蛙泳的季军,当时教练说他再练两年,进国家队冲奥运名单都有希望。 结果17岁那年冬训,他突然晕倒在泳池边,送到医院查出来是病毒性心肌炎,医生明确告诉他:以后不能再做高强度的运动,否则随时有猝死的风险。 他退役那天,把所有的泳帽、泳镜、获奖证书都扔到了垃圾桶里,在家躺了整整三个月,连门都不肯出,我去看他的时候,他盯着墙上以前省队的合影发呆,说“我练了10年,最后告诉我不能游泳了,我这10年跟白活了一样”。 转机是在他康复半年后,他妈妈带他去公园散步,碰到以前的邻居,邻居家的小孩得了轻度脑瘫,平衡力不好,想找个游泳教练帮忙做康复,找了好几个专业教练都不敢接,问阿泽能不能试试,阿泽犹豫了好久还是答应了,他第一次带那个小孩下水的时候,怕小孩害怕,自己也没带泳镜,陪着小孩在浅水区泡了两个小时,呛了好几口水。 两个月后,那个小孩能自己独立游50米了,家长抱着小孩给他送锦旗的时候,他躲在卫生间哭了好久,后来他就开了个小小的儿童游泳培训班,专门收那种怕水的、或者身体有障碍的小孩,收费比市场价低一半,有时候碰到家里条件不好的,他直接免费教。 去年我去他的培训班找他,他墙上原来贴满自己获奖证书的地方,现在贴的全是他教的小孩的奖状:有社区亲子游泳比赛的参与奖,有特殊奥林匹克运动会的游泳银牌,还有小朋友自己画的“阿泽老师是超人”的蜡笔画,他跟我说:“以前我觉得只有站在职业赛场的泳道里,才算是从事游泳这一行,现在我才知道,能让更多小孩喜欢上水,比我自己拿金牌还爽。” 其实我们身边有太多阿泽这样的人:他们可能曾经在体校练了好几年,最后因为天赋不够、或者受伤,没能走上职业路,成了别人嘴里“练体育白练了”的人;他们可能只是公司里普通的职员,每周只能凑周末的时间去打一场野球;他们可能是小区楼下跳广场舞的阿姨,把健身操跳得比专业演出还认真;他们可能是刚退休的大爷,每天早上绕着公园跑5公里,跑了10年,从来没参加过一次马拉松。 我们总习惯给体育画个边界:好像只有进了专业队、拿了冠军、站在界内的人,才算“真正懂体育”,那些没走通专业路的、只是把体育当爱好的,都属于“界外人”,但我一直觉得,体育从来就没有设置过这样的边界,所谓的界外,不过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标准给你划的线,只要你还揣着对体育的那份热望,哪怕你一辈子都没站上过职业赛场,你也是体育的主角。
别被“界内”的标准困住,界外才藏着体育最本真的快乐
去年夏天我特意去贵州台盘看了一次村BA,去之前我以为就是普通的乡村业余比赛,到了现场我才被震撼到:球场周围的梯子上、树上、房顶上全挤满了人,连外地来的游客都自己带着小马扎坐满了场外的空地,场上的球员有卖猪肉的个体户,有开挖掘机的司机,有刚高考完的学生,还有种了半辈子地的农民,没有专业的球衣,有的甚至穿着拖鞋就上场了,赢了的奖品是香猪、牛、羊,没有奖金,没有代言,但是全场的喊声比我之前看CBA总决赛还响。 我旁边坐了个当地的大爷,他儿子就在场上打后卫,每次他儿子拿球,他就站起来喊,嗓子都哑了还在喊,他跟我说,他们村打了几十年篮球了,以前没有硬化的场地,就在泥地里打,下雨了就踩得满脚泥,也没人嫌累,每年秋收之后都要打比赛,打输了的队要请全村人吃糯米饭。“我们打篮球不是为了拿奖,就是忙完农活了开心,大家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比啥都强。” 这两年我见过太多对“界外体育”的质疑:有人说村BA就是哗众取宠,一点都不专业;有人说那些跑马拉松的普通人,跑那么慢还要参赛,就是浪费资源;有人说你又打不了职业,天天打球有什么用?有这个时间不如多赚点钱。 这些话的本质,就是把体育窄化成了“职业竞技”,把“能不能拿成绩”当成了衡量体育的唯一标准,但他们忘了,体育最早诞生的时候,本来就是普通人的游戏:是远古时期的人打猎之余的奔跑跳跃,是古希腊人在奥林匹克庆典上的游戏,根本没有什么职业球员、没有什么金牌奖金,大家参与的目的,就是为了开心,为了健康,为了突破自己的极限。 我去年开始练骑行,加入了一个本地的骑行群,群里什么人都有:有58岁退休的张阿姨,退休后才开始学骑车,现在已经骑完了整个西南的绿道;有刚辞职的95后小伙子,带着自己的狗骑川藏线,骑了两个月才到拉萨,晒得黢黑;还有刚上初中的小朋友,周末跟着爸妈骑10公里,每次都要抢着当队伍的领头人,没人比谁的车贵,没人比谁骑得快,累了就停下来一起啃泡面,看路边的野花,吹山风,那种快乐,我从来没在任何一场职业赛事的转播里感受到过。 我以前上学的时候参加校运会1500米,跑了最后一名,冲线的时候全场都在给我鼓掌,那时候我就明白: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是赢了多少人,而是你在跑的过程中,突破自己极限的那种爽感,是你哪怕跑不动了,也要一步步走到终点的那股劲,这股劲,从来不分界内界外,不管你是职业运动员,还是只是周末打打球的普通人,只要你站在那里动起来,你就能感受到。
上周夜跑结束我跟陈叔坐在球场边聊天,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的朋友圈,是上周他教的那个7岁的小侄子,在区里的少儿足球赛拿了最佳射手,上台领奖的时候特意举着奖杯对着台下的他晃,陈叔说:“我这辈子没站过领奖台,也没踢过什么专业比赛,以前总觉得自己的足球梦早就碎了,现在看着这些小孩踢得越来越好,我就觉得,我的梦换了个方式圆了。” 风从球场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气,场内的小孩们喊着跑着,足球撞在球网上的声音脆得很,我看着陈叔发白的球衣,突然觉得,所谓的“界外”,从来不是被淘汰的角落,而是体育最广阔的土壤。 我们总被灌输“要站在界内才是成功”,要拿冠军,要当MVP,要站在聚光灯下才算是体育的参与者,但事实上,99%的人,这辈子都不会站在职业赛场的界内,不会站上领奖台,不会被镜头对准,但那又怎么样呢?你在野球场上投进绝杀的快乐,你跑完5公里的畅快,你教小孩学会第一个游泳动作的成就感,一点都不比拿金牌的快乐少。 体育从来就不是少数人的游戏,那些站在界外的普通人,那些没拿过奖的爱好者,那些把体育刻进生活里的人,才是体育真正的底色,才是我们爱上体育的理由,哦对了,下次踢球的时候,别忘了跟场边帮你捡球的人说声谢谢,他可能比你还爱这项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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