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岁的冬天,我以为我的人生和体育一起死了
我现在每次给刚认识的跑友讲自己的经历,都会笑着说“我也算半个折翼的田径人”,但17岁那年的我,绝对说不出这么轻松的话。 那时候我是市重点中学田径队的短跑种子选手,主项100米和200米,最好成绩100米11秒2,教练说再练半年,稳拿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书,考个985大学的体育特长生完全没问题,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拿奖、考学、进省队,连做梦都是站在省运会的领奖台上听国歌响。 变故是在高三上学期的冬训发生的,那天跑道上结了层薄冰,教练本来让我们放慢速度适应场地,我为了冲PB(个人最好成绩),咬着牙加速,跑到80米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横着摔了出去,我清晰地听见小腿传来“咔”的一声脆响,紧接着是钻心的疼,送医拍了片子,胫骨下段粉碎性骨折,医生拿着片子跟我爸妈说:“养好之后正常走路没问题,但爆发力肯定回不到以前了,短跑就别想了。” 我在医院躺了一个月,回家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饭也不吃,以前拿的十几块奖牌、奖状,我一股脑全扔到了楼下垃圾桶里,我妈站在我房间门口哭,说“实在不行咱们就走文化课,也能考大学”,我蒙着被子喊“我不想考大学,我就想跑步”,喊完自己也跟着哭,那时候我觉得我的人生已经完了,我活了17年,唯一的热爱就是跑步,现在连跑步都不能跑了,我跟废人有什么区别? 那段时间我天天窝在家里打游戏,昼夜颠倒,曾经跑100米不喘气的人,爬个三楼都要喘半天,体重从120斤涨到了140斤,以前的队服穿在身上紧得勒肉,我爸妈急得没办法,找了教练、找了我的队友来劝我,我通通不见,我不想让他们看见我现在这副鬼样子。
樱花道上的独臂跑者,把我从泥沼里拽了出来
第二年四月,我妈被她闺蜜拉着去家附近的市政公园当民间半马赛的志愿者,硬拽着我去“透透气”,说哪怕坐在路边晒太阳也行,我拗不过她,套了件以前的队服就跟着去了,找了个没人的石凳坐着发呆,看着跑道上的人一个个跑过去,心里又酸又涩:以前我也是站在赛道上被别人加油的人,现在只能坐在路边当观众。 就在我低着头抠石头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我头顶飘过来:“小伙子,穿个校队服坐这儿发呆啊?怎么不上去跑两圈?” 我抬头看,是个看上去五十多岁的大叔,右胳膊的袖子空荡荡地系在肩膀上,只剩左胳膊,额头上全是汗,胸前别着参赛号码布,看样子是刚跑过半程,我那时候心气不顺,白了他一眼没说话,心里嘀咕:你一个独臂的都能跑,还好意思说我? 他也没生气,朝我挥了挥左胳膊笑了笑,转身接着跑了,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天,他跑步的时候身体因为只有一侧胳膊发力,有点微微晃,但步频特别稳,比很多健全的年轻选手跑得还从容,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跑了1小时58分,拿了男子半马50-55岁年龄组的第二名。 上台领奖的时候,他举着奖杯站在台上,阳光落在他脸上,亮得晃眼睛,我鬼使神差地走到领奖台旁边等他下来,他看见我,主动走过来搭话:“怎么?是不是觉得我一个独臂的能跑半马挺稀奇?” 我没好意思说我刚才就是这么想的,挠了挠头问他:“叔,你这胳膊……怎么还想着跑步啊?” 他就坐在旁边的台阶上跟我聊,他叫张建国,大家都叫他老张,以前是电厂的电工,28岁那年检修电路的时候触电,截掉了右胳膊,那时候他儿子刚满1岁,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废人,在家躺了半年,连楼都不敢下,总觉得别人都在看他的空袖子,后来他老婆逼他下楼散步,第一次出门走了200米就喘得不行,还躲在树后面哭了半小时,觉得活着太没意思了。 “后来我就想,我总不能一辈子就这么窝在家里吧?我以前上学的时候也是田径队的,跑不快我还不能慢慢跑吗?”老张说,从走500米,到走1公里,再到慢慢跑起来,他花了整整一年,才第一次跑完3公里,第一次跑完3公里那天,他坐在路边喝了瓶汽水,觉得天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蓝。 他看着我腿上还留着的手术疤痕,问我:“你是不是以前练体育的?受伤了?”我把我骨折、不能练短跑的事跟他说了,说完眼睛又红了,老张拍了拍我的肩膀:“傻小子,跑步又不是只有短跑这一种,不能跑快,咱们就慢慢跑呗?体育又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条路,你喜欢跑,就够了。” 那天临走的时候,老张给我留了他的微信,说他每天早上六点都在这个公园跑,我要是愿意,就跟着他一起跑跑,“跑不动走也行,我陪你。”
从1公里到半马,我重新学会了“奔跑”的意义
我第二天挣扎了半天,还是六点就爬起来去了公园,老张已经在门口等我了,手里还拿了瓶温的脉动。 第一次跑,我刚跑了800米,以前骨折的地方就开始隐隐作痛,喘得像个破风箱,蹲在路边直摆手:“不行了不行了,我跑不动了。”老张也不催我,停下来跟我一起走,边走边给我讲他跑马的趣事:“我第一次跑半马的时候,跑到15公里腿抽筋,单腿跳了2公里,旁边的人都给我加油,还有个小姑娘给我递了根香蕉,最后我还是跑完了,虽然花了两个半小时,但冲线的时候我哭了半天才缓过来。” 就这么跑跑停停,我们用了快一个小时才走完3公里,老张给我递毛巾擦汗:“你看,这不也走完了?比我第一次强多了。”那天我回家之后,第一次主动吃了两大碗饭,我妈在旁边看着,偷偷抹眼泪。 从那之后我就天天跟着老张跑,从每次走3公里,到能慢慢跑1公里,再到3公里、5公里、10公里,我花了整整8个月,第一次跑完10公里那天,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抱着老张哭,老张也没劝我,就拍着我的背,等我哭够了,他递给我一块奖牌,是他第一次跑半马的完赛奖牌:“给你留个纪念,等你什么时候跑半马了,我再给你更好的。” 我19岁生日那天,第一次参加半马赛,老张特意报了名陪我跑,跑到16公里的时候,我旧伤的地方又开始疼,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我咬着牙想放弃,老张在旁边跟着我跑,边跑边喊:“想想你以前扔奖牌的时候那股劲,这点疼算什么?你要是现在放弃,以后你都瞧不起你自己!” 我咬着牙一步步往前挪,最后冲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2小时17分,我爸妈在终点举着我当年扔了、我爸偷偷捡回来的那块市中学生运动会100米冠军的奖牌,哭的不成样子,老张站在旁边,举着个写着“小子好样的”的牌子,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缝。 那天我站在终点,拿着完赛奖牌,突然就懂了:我以前拼了命想跑赢所有人,想拿冠军,想证明自己,但那天我跑赢了那个想要放弃的自己,比我以前拿任何一块奖牌都开心。
我终于懂了,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
现在我大学毕业已经两年了,做了体育自媒体的内容作者,专门写普通体育爱好者的故事,我没当成专业运动员,但我换了一种方式,留在了我热爱的体育行业里。 我经常在文章里写我和老张的故事,也写我遇到的其他普通人的体育故事:有带着自闭症儿子跑马拉松的单亲妈妈,跑了三年,儿子现在已经能主动跟人打招呼了;有70岁的大爷,每天跑5公里,跑了20年,从来没去过医院;有先天小儿麻痹的姑娘,练了五年游泳,拿了省残疾人运动会的金牌。 很多读者给我留言说,以前觉得体育就是奥运冠军、professional、就是要有成绩,看了我的故事才知道,原来普通人也能有属于自己的体育高光时刻,我每次都会给他们回:体育从来不是金字塔尖那1%的人的特权,是属于我们每一个普通人的礼物。 我以前对“幸运”的理解特别简单:有天赋、能拿奖、一帆风顺、心想事成,就是幸运,但现在我觉得,我的幸运,恰恰是17岁那年摔的那一跤,恰恰是我失去了跑短跑的机会,恰恰是我在公园的樱花道上撞见了独臂老张,如果没有那次变故,我可能会考上好大学,可能会进专业队,但我可能永远都不会懂,体育最珍贵的根本不是冠军的奖杯,而是它给你重新站起来的勇气,是它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缺陷,只要你愿意迈开腿,它就会给你同等的快乐和回报。 上个月我和老张一起去跑了厦门马拉松,老张今年62岁了,还是跑得比我快,他说他要跑到70岁、80岁,只要还能动,就一直跑下去,我也打算一直跑下去,不仅自己跑,我还在小区里组织了一个少年跑团,专门带那些平时宅在家里打游戏的小孩跑步,有个叫浩浩的小孩,以前有点自闭,跟我跑了半年,现在已经能跑3公里了,上个月还主动报名了学校的运动会迷你马项目,他妈妈给我发消息说,浩浩现在在学校里已经有好朋友了。 你看,这就是体育的魔力,它不需要你有多好的天赋,不需要你拿多少奖,你只要跑起来,就有收获。 我经常跟跑团的小孩说,你们不用跟别人比谁跑得快,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多跑100米,多坚持10秒,你就赢了,人生本来就不是只有一条赛道,你就算在这条路上摔了跤,转个弯,照样能跑出属于自己的风景。 这就是我的幸运,是体育教给我的最好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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