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跑圈蹲过8年赛事的老作者,我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顶端的大神:全马破2的职业选手,背着10斤负重跑超马的户外狂人,70岁还能完赛百公里的银发跑者……但真正让我每次想起来都心头一热的,是外号叫“洛伊德”的普通跑者张哥,哦对,他本名其实叫张凯,“洛伊德”这个外号是跑友们给起的——毕竟整个华东跑圈,没人比他更爱在跑崩的时候碎碎念弗洛伊德的心理调节理论,也没人比他更懂怎么把“我不行了”的念头,硬生生掰成“我还能再走100米”。
第一次见洛伊德,他刚瘸着腿冲过了全马终点
我和洛伊德第一次碰面是2023年的无锡马拉松,那天飘着冷雨,赛道地面滑得踩上去就打颤,我在终点区蹲采访,看着一个个跑者裹着保温毯颤颤巍巍走过去,转头就看见一个左腿绑着浸满血的肌效贴的男人,几乎是单腿蹦着冲过了终点线,刚过计时毯就直挺挺坐在了积水的地面上,低着头埋在膝盖里哭。
志愿者赶紧跑过去要扶他,他摆了摆手,先掏出了屏幕摔出裂纹的手机,对着话筒哑着嗓子说:“老婆我完赛了,膝盖破了点皮不碍事,你让壮壮接电话呗?”我凑过去递了张干纸巾,才看见他的锁屏是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小男孩,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儿子壮壮,那年8岁,确诊自闭症已经5年了。
那天我们在终点的休息棚聊了快40分钟,他一边擦膝盖上的泥一边跟我说,他之前是上海互联网公司的运营,2018年儿子确诊自闭症的时候,他站在医院12楼的走廊上差点跳下去,那段时间他每天都失眠,掉头发掉得头顶都快秃了,后来心理医生跟他说“你试着出去跑两步吧,跑不动走也行”,他才第一次换上运动鞋,绕着小区走了1公里,走得喘得像拉风箱,但那天晚上他回家睡了整整6个小时,是儿子确诊后他第一次睡整觉。
“后来我就开始研究心理学啊,弗洛伊德的书翻烂了两本,还有运动心理学的论文,我发现跑步的时候给自己积极的心理暗示,真的能扛过撞墙期,就跟我扛家里这些糟心事一样,跑友们笑我天天把洛伊德挂嘴边,就直接叫我洛伊德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咧着嘴笑,额头上的汗混着雨水往下滴,我那天本来是要采访全马男子组的季军,但是跟他聊完我就知道,这个叫洛伊德的普通男人,比任何冠军的故事都更值得写。
那天他的完赛成绩是4小时52分,比他平时的成绩慢了整整40分钟,跑到37公里的时候他踩在积水的地砖上滑了一跤,膝盖直接磕到了路牙子上,当时志愿者就让他退赛,他摇了摇头说:“我儿子今天在抖音看直播呢,我要是退赛了,他以后遇到难事是不是也会想着放弃?”
我当时听完特别触动,我做体育内容这么多年,听过太多人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但是那天我突然意识到,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奖牌,是你站在生活的泥坑里的时候,能从跑步里拽自己一把,洛伊德的膝盖上留了个挺大的疤,后来每次跑马他都特意把肌效贴贴在疤旁边,他说这是他的“勇气勋章”。
跑圈疯传的“洛伊德公式”,是他熬了300个夜攒出来的
认识洛伊德之后我就加了他的跑团,跑团里30多个人,一半都是自闭症孩子的家长,剩下的是跟他一样被生活捶过的普通人:有刚离婚的单亲妈妈,有创业失败欠了债的小老板,还有刚毕业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他自己总结了一套普通人跑步的心理调节方法,跑友们都叫“洛伊德公式”,没有复杂的专业术语,全是他实打实跑出来的经验: “10公里第一次出现累的念头的时候,就默念3遍你最在意的人的名字,注意力别放在腿酸上,放在你跑完步要吃的那碗热干面上也行; 25公里撞墙期别想还有17公里才到终点,就把每一步拆成‘去客厅给儿子拿杯牛奶’的距离,走一步算一步; 实在跑不动了就停下来蹲30秒,看看路边给你加油的小朋友,你要知道你现在坚持的每一步,都有人在看着你学。”
我见过他用这套公式救过一个差点抑郁的妈妈,那个妈妈叫李姐,儿子3岁确诊自闭症之后,她整整两年没敢下楼,出门就戴帽子口罩,生怕别人问起她孩子的情况,总觉得别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同情,洛伊德知道之后,每天早上5点半就在她家楼下等她,一开始不要求跑,就陪着她绕着小区走,走1公里就给她买个热豆浆,遇到有人看他们,洛伊德就主动跟人家打招呼:“这是我们跑团的新成员,厉害吧,这周已经能走2公里了。”
就这么走了3个月,李姐第一次完成了5公里跑,那天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自己的跑步截图,配文是“原来我也能做到”,去年杭州女子半马,李姐完赛之后抱着洛伊德哭,说她上周终于敢带着儿子去小区广场玩了,有人问她孩子的情况,她也能大大方方说“我儿子是自闭症,但是他画画特别好看”。
我之前跟洛伊德聊起这事,我说你这套方法比很多专业教练的训练计划都好用,他摆了摆手说:“哪是什么好方法啊,都是我自己熬出来的经验,我当年撑不住的时候,就总想着多跑一步,壮壮以后就能多一份勇气,我们这些普通人跑马拉松,从来不是要跟谁比速度,是要跟那个总想逃避的自己比,你多赢一次,生活就不敢随便欺负你。”
我特别认同他这话,现在很多人对运动有误解,觉得要么就得练出八块腹肌,要么就得跑赢多少人,其实根本不是,运动最宝贵的地方,是它能给你实打实的正反馈:你今天多跑100米,你就知道自己比昨天强了一点,这种确定性,是混乱的生活里少有的能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洛伊德的这套公式,本质上就是教你怎么把对抗生活的勇气,拆成一步一步的小事,不用怕走得慢,就怕你不走。
“我不是什么大神,我只是不想让我儿子觉得爸爸是个逃兵”
洛伊德的朋友圈封面是他儿子壮壮的照片,背景是去年特教学校的运动会,壮壮站在50米的跑道上,胸口别着个小号码布,他跟我说起过那场运动会的事,壮壮报了50米跑,跑了20米就摔了,膝盖都擦破了,老师要过去扶,壮壮摇着头爬起来,一瘸一拐跑到了终点,下来之后扑到洛伊德怀里,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我跟你一样,不放弃。”
他说那天他蹲在操场边上哭了快10分钟,比他第一次完赛全马的时候哭得还凶,这几年他每天早上5点起床跑10公里,风雨无阻,冬天上海的风刮得脸疼,他也从来不偷懒,有时候我问他累不累,他说:“累啊,怎么不累,但是我要是早上赖床不想跑,壮壮以后上学遇到点难事是不是也会赖在家里不去?我不想让我儿子觉得爸爸是个逃兵。”
他现在换了工作,不在互联网公司加班了,去了壮壮的特教机构当运动课老师,专门给自闭症孩子上体育课,教他们跑步、拍球、跳格子,他的课是整个机构最受欢迎的,孩子们都爱跟他玩,有的孩子不会说话,见了他就拉着他的手晃,他说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有意义的工作。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职业运动员,他们总说体育精神是传承,我以前对这话没什么实感,直到我看见洛伊德带着壮壮在操场跑步,壮壮跑不动的时候,洛伊德就蹲下来跟他说“你看爸爸也在跑,我们再走10步好不好”,我才明白所谓的传承根本不是什么奥运金牌递到下一代手里,是你在你的赛道上不放弃,你的孩子在他的人生赛道上,也会学着你的样子咬着牙往前走,洛伊德从来没拿过任何专业比赛的奖牌,但是他是壮壮心里的世界冠军,也是跑团里所有人心里的冠军。
别神化洛伊德,他只是把我们逃避的勇气捡起来了
洛伊德也不是什么铁人,他也有撑不住的时候,去年冬天壮壮得肺炎住了半个月院,他刚好碰上公司裁员,赔的N+1刚够交住院费,那段时间他半个月没跑步,甚至跟老婆说“要不咱们把壮壮送到福利机构吧,我真的撑不住了”。
那天晚上他翻手机,翻到之前跑马拉松的照片,翻到壮壮第一次喊他爸爸的语音,他半夜12点穿上运动鞋出去跑,绕着医院周边的马路跑了20公里,边跑边哭,跑回来之后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给老婆发消息:“对不起,我刚才说胡话,咱们一家三口,怎么都能扛过去。”
我那段时间刚好在上海,去医院看壮壮的时候,他坐在病床旁边给儿子剥橘子,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但是看见我还是笑,说“等壮壮出院了,我带他去跑亲子马拉松,报1公里的,肯定能完赛”,那天我跟他在医院楼下的便利店吃泡面,我问他有没有后悔过开始跑步,他摇了摇头说:“要是没跑步,我可能早就撑不住跳楼了,跑步救了我的命,也救了我们家。”
我见过太多人喜欢把坚持运动的人神化,觉得他们天生意志力强,天生能扛累,其实根本不是,洛伊德也会在跑崩的时候骂脏话,也会在加班到12点的时候不想起来晨跑,也会在生活难到扛不住的时候想逃,但是他跟我们大部分人不一样的地方是,他逃了之后还会回来,崩溃完了还能穿上鞋再跑两步。
上个月的北京马拉松,我跟洛伊德一起跑的,他把壮壮也带来了,壮壮站在终点的围栏边上,举着个歪歪扭扭的牌子,上面写着“爸爸加油”,洛伊德冲线的时候,壮壮举着个小面包跑过去递给他,洛伊德一把把儿子举起来,周围的跑友都在鼓掌,那天的阳光特别好,落在他们父子俩身上,亮得晃眼。
我那天在朋友圈写了一段话:我们总觉得体育是少数人的游戏,是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谈的东西,其实不是,体育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握在手里的武器,你不用跑赢任何人,你只要跑赢那个总想放弃的自己就够了,就像洛伊德,他没有多么了不起的成绩,全马PB也才4小时10分,但是他用跑步,把自己的日子过亮了,也把身边人的日子照亮了,这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啊。
现在跑圈里还有很多新人会来找洛伊德讨教经验,他每次都会跟人家说:“别想着跑多快,也别跟别人比,你就记住,你多往前迈一步,就比站在原地的自己强。”这话我听了好多遍,每次遇到难扛的事的时候,我都换上鞋出去跑两圈,跑着跑着就觉得,好像那些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看,这就是洛伊德的魔力,他从来不是什么大神,他就是个普通的爸爸,是个被生活捶过但从来没被捶倒的普通人,他把自己的“放弃按钮”焊死在了赛道上,也告诉了我们所有人:只要你还愿意往前走,就没有熬不过去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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