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的潍坊奥体中心,我挤在球迷区的塑料座椅上，后背被36度的太阳晒得发烫，手里捏的崂山矿泉水瓶浸了满手的汗，当终场哨响的那一刻，整个看台的人都跳了起来，身边穿10号李影球衣的7岁小姑娘，举着画着“山东女足必胜”的手绘牌，喊得脸都红了，那是我第一次现场看山东女足的比赛，之前我对女足的所有印象，都停留在热搜里“男足差女足强”的拉踩梗，直到那天我才明白，这些在球场上跑的姑娘，从来不是谁的对照组，她们是自己故事里的主角。
从“凑不齐人打比赛”到联赛前四：山东姑娘的脚，从来都硬气
很多人不知道,现在稳居女超联赛第一梯队的山东女足，十年前还在为“凑不齐首发阵容”发愁，2015年我刚开始跑体育线的时候，曾经去济南的省体校探过当时还在打女甲的山东女足，训练场是土场，一下雨就坑坑洼洼，队里总共才22个队员，赶上有人受伤停赛，连替补都凑不齐，教练张涛当时跟我开玩笑说：“现在场上的姑娘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兼两三个位置，都是被逼出来的。”
山东女足的崛起,从来不是靠什么“天降紫微星”，全是这帮姑娘一脚一脚踢出来的，2017年冲超关键战，对阵浙江女足，当时队里的主力前锋李影发烧到38.8度，打了退烧针就上场，最后十分钟连进两球锁定胜局，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直接被队医架去了医院，2023年女超联赛对阵霸主武汉车谷江大，在落后一球的情况下，补时第3分钟张睿一脚25米远射破门扳平比分，我当时就在现场，身边62岁的老球迷王大爷，举着自己手写的加油牌，嗓子喊得都发不出声了——王大爷是济南槐荫区人，跟了山东女足8年，以前打女甲的时候，全场观众加起来不到100人，他每次都坐第一排给队员喊加油，现在山东女足的主场场均观众能有8000人，他说“这辈子能看到姑娘们踢成这样，值了”。
我一直觉得,山东女足的身上，最能体现山东人的那股“轴”劲：赢了不飘，输了不馁，啥都不说先干了再说，2022年女超联赛，山东女足一度遭遇四连败，外界唱衰的声音一片，说她们“冲超就是昙花一现”，我当时去队里采访，没有一个人抱怨，训练结束之后所有人主动留场加练，教练组陪着看录像看到凌晨两点，食堂的阿姨每天都给留着热的鲁菜馒头，后来下一轮对阵北京女足，她们3:0赢了比赛，谢场的时候所有队员对着看台深深鞠了一躬，没有哭也没有喊庆祝的口号，就安安静静站着，我身边的球迷都在喊“你们最棒”，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什么叫“实诚人干实诚事”，山东女足的成绩，从来不是靠营销吹出来的，是每天跑一万米跑出来的，是被铲倒无数次爬起来练出来的。
不蹭流量不卖惨，她们的故事里全是山东人的“实诚”
现在网上聊女足,总喜欢说“女足工资低太惨了”“没人关注太可怜了”，每次我看到这种言论都觉得可笑，你真的去山东女足的队里待两天就会发现，这帮姑娘从来没觉得自己惨，更不想靠卖惨博关注，去年我跟队采访的时候，认识了主力后卫袁丛，这个烟台姑娘身高1米75，晒得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说话带着海边的大碴子味，她家里在烟台开海鲜大排档，放假回家的时候，她还会帮爸妈串烤串、收桌子，有客人认出她是山东女足的队员，要给她免单，她死活不同意，说“我爸妈就是做小生意的，哪能让客人破费”。
她跟我说,以前确实工资低，刚进队的时候每个月才两千多块钱，够吃饭够买训练装备，就觉得挺好的，现在成绩好了，工资涨了，还有赞助，已经很满足了。“网上总说我们惨，我觉得没啥惨的，我们干的就是自己喜欢的事，总比坐在办公室里不开心强吧？”队里的教练组也从来不给队员画饼，赢了球就奖励大家吃鲁菜，九转大肠、葱烧海参管够，输了球就一起加练，总结会也不骂队员，就是坐下来对着录像挨个说问题，谁也不许甩锅，之前有赞助商想找队里拍短视频，让队员穿个小裙子摆拍，说能涨流量，教练组直接给拒了，说“我们是踢球的，不是搞网红那套的，要拍就拍我们训练的样子”。
我特别认同山东女足的这个态度：她们从来不想当什么“女权符号”，也不想当谁拉踩男足的工具，就是一群喜欢踢球的姑娘，靠自己的本事吃饭，靠自己的成绩赢关注，去年世界杯的时候，有媒体采访李影，问她怎么看“男足踢得差不如女足”的言论，李影直接说：“没必要这么比，男足有男足的问题，我们有我们的路要走，靠踩别人赢来的关注，留不住的，我更希望大家是因为我们踢得好才来看我们，不是因为我们是‘女足’才来看我们。”你看，这就是山东姑娘的清醒，她们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该怎么走，不需要外界给她们安什么“苦情人设”，更不需要谁的同情。
看台上的小女孩，才是山东女足最值钱的“奖杯”
我第一次在山东女足的主场遇到王姐的时候,她正带着7岁的女儿朵朵在球迷区加油，朵朵穿的李影的球衣，洗得都有点发白了，王姐是淄博人，以前上学的时候也踢女足，那时候家长都觉得女孩子踢足球晒得黑，不像个女孩样，硬生生不让她走专业路，她哭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去读了师范当了老师，现在朵朵喜欢踢球，她二话不说给报了淄博的少儿女足培训班，每个山东女足的主场，她都开两个小时的车带朵朵过来看球，“以前我没机会走的路，我闺女要是喜欢，我就供她踢，哪怕最后踢不上职业，练个好身体，有个自己的爱好，也比天天在家玩手机强”。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山东女足的队员谢场，李影看到了朵朵举的手绘牌，特意跑过来，把自己的训练水壶送给了朵朵，还跟她说“好好练，以后我们等你进队”，朵朵当天晚上就发了个朋友圈，说“以后我要进山东女足，踢世界杯”，我后来加了王姐的微信，她经常给我发朵朵训练的视频，小姑娘在球场上跑得满头大汗，铲球、射门有模有样，王姐说，现在朵朵班里的好多小姑娘，都受她影响去踢足球了，“以前大家都觉得女孩子就该学跳舞学钢琴，现在我们家朵朵站出来说，女孩子也可以踢足球，也可以晒得黑黑的，我觉得这就够了”。
其实很多人都问过我,搞女足不赚钱，为什么还要坚持？我每次都会给他们看朵朵的视频，看山东女足去青岛打工子弟学校做公益的时候，那些穿着新球衣抱着足球不肯撒手的小女孩的照片，现在山东注册的青少年女足队员已经超过2000人，是全国最多的省份之一，这些小姑娘里，可能有未来的国脚，也有未来的老师、医生、白领，但只要她们曾经因为看到山东女足的比赛，敢走上球场，敢不在乎别人说“女孩子踢什么球”，敢追求自己喜欢的事，这就比任何商业赞助、任何冠军奖杯都有价值，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赚多少钱，是给普通人力量，让你知道你可以打破别人给你的标签，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而山东女足，正在给成千上万的山东女孩做这个榜样。
往前走别回头，渤海湾的风永远托着你们
山东女足现在还有很多难：虽然成绩稳定在女超前四，但是商业赞助还是不多，去年找胸前广告找了小半年，才找到一个山东本地的乳业品牌，赞助费还不到男足的零头；队里的年轻队员虽然有潜力，但是青训的基础还是薄弱，好的苗子还是不多；还有很多人到现在都不知道山东女足的主场在潍坊，不知道女超的门票只要30块钱，比一杯奶茶还便宜。
但我始终觉得,这些都是暂时的，只要这帮姑娘还保持着这股实诚劲，还愿意脚踏实地点地踢，就一定会被更多人看到，我之前问过张涛指导，山东女足未来的目标是什么，他说没有什么太大的目标，就是一步一步来，2025年全运会争取拿个奖牌，多培养几个能进国家队的队员，让更多的女孩子愿意踢足球，就够了。
我现在还记得去年看完那场比赛散场的时候,潍坊的风吹过来，带着渤海湾的海腥味，好多球迷举着山东女足的旗子，边走边唱《铿锵玫瑰》，朵朵坐在她爸爸的肩膀上，举着李影送的水壶，一路都在喊“山东女足加油”，你看，总有一些热爱，是跟钱没关系的，是刻在骨头里的，山东女足的姑娘们，就像山东漫山遍野的野菊花，不娇贵，不张扬，风越大，开得越艳。
我也想跟所有关注女足的人说一句：不要每次赢了就把她们捧上天，输了就踩到底，也不要总拿她们当拉踩的工具，要是真的喜欢她们，就多去现场看两场球，买一件正版球衣，哪怕在官微底下留一句加油，都比喊那些空洞的口号有用，毕竟，这些在球场上奔跑的姑娘，值得我们所有的掌声，也值得更宽阔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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