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带外甥女去呼和浩特赛罕区万达逛街,刚走到负一层潮玩区,居然听见了哒哒的马蹄声,我以为是商场做活动搞的假马道具,顺着声音走过去才看见,150平的透明场馆里,三四匹毛茸茸的矮脚马正驮着穿小马术服的孩子慢走,门口站着个穿藏蓝色蒙古袍、皮肤晒得黝黑的小伙子,正蹲下来给一个攥着胡萝卜的小孩递护具,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他就是朝克。 那天我跟他在场馆门口的休息椅上聊了三个多小时,临走的时候外甥女拽着我的衣角说“小姨我下周还要来骑马”,我手里攥着他塞给我的奶片,突然对“传统体育传承”这几个字,有了完全不一样的认知。
马背上长大的小孩,最懂马的心事
朝克是锡林郭勒盟东乌珠穆沁旗人,5岁那年阿爸送了他第一匹马,是一匹刚断奶的栗色小马,他给马起名叫“阿木尔”,翻译成汉语是“平安”的意思,那时候草原上的小孩没什么玩具,阿木尔就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每天攥着半块奶糖蹲在马厩门口等阿木尔吃完草,骑着它跑过开满芍药花的坡地,冬天雪没到膝盖的时候,他俩一起跟着阿爸去赶走散的羊。 “我10岁那年遇过一次白灾,雪下得快到我腰了,阿木尔踩空陷进了雪窝子,腿卡到石缝里出不来。”朝克抬着手给我看他手腕上的旧疤,那是那天他扒雪的时候被冰碴子划的,“我阿爸回去拿工具,我就抱着阿木尔的脖子给它哈气,它的鼻子冻得冰凉,我把自己的皮袄脱下来裹在它腿上,我俩在雪地里待了快两个小时,它后来还舔我的脸,好像知道我在救它。” 从那时候起朝克就认定,马不是工具,是跟家人一样的存在,16岁那年他被选进自治区马术队,一开始队里的教练都嫌他是“野路子”:别人骑马腰板挺得笔直,他骑马总跟马贴得特别近;别人训练完把马交给饲养员就走,他每次都要给阿木尔(后来他把阿木尔也带到了队里)刷半小时毛,喂两根自己攒钱买的胡萝卜。 第一次参加自治区马术障碍赛的时候,所有选手都骑的是 imported 的温血马,只有他骑着阿木尔,台下有人笑他“把草原的耕地马带来比赛”,结果那天阿木尔居然越过了1米2的障碍,最后拿了季军,领奖的时候朝克把奖牌挂在了阿木尔的脖子上,他说“这奖是我俩一起拿的”。
我不想让马术,只能在草原上被看见
2019年朝克从队里退役,本来阿爸想让他回草原当牧民,或者去体育学校当教练,他却在呼和浩特留了下来,改变他想法的是一次公益活动:他去市区的一所小学给小孩讲民族马术,讲台下40多个小孩,有38个没见过真马,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手问他:“叔叔,我家住18楼,没有草原,我是不是这辈子都不能骑马了?” 这句话像个小石子,砸得朝克心里发疼,那时候他冒出了一个听起来特别离谱的想法:我要在城市的商圈里开马术馆,让住在楼房里的小孩,也能摸得到马。 一开始没人支持他,朋友说他疯了:“商圈里房租多贵?而且马那么臭,还容易踢人,谁敢让自己家小孩去玩?”他跑了27个商圈,所有的招商负责人一听见“马术”两个字就摇头,直到第28个,商圈的老板本身就是个马术爱好者,答应给他免三个月房租,让他试运营。 为了解决大家担心的味道问题,朝克花了将近10万块装了24小时新风系统,马厩的垫料用的是进口的除臭木屑,每三个小时换一次,马粪只要一拉出来立刻有人清,到现在他的馆里闻不到一点异味;为了保证安全,他选的都是身高不到1米的设特兰矮脚马,性格温顺得不行,小孩哪怕拽它的鬃毛都不会生气,所有学员上课必须戴头盔、穿护甲,一对一教练全程扶着,开了三年多没出过一次安全事故。 我问他有没有遇到过特别难忘的学员,他立刻指了指场馆里一个穿蓝色卫衣的小男孩:“那个小孩叫浩浩,是个自闭症孩子,刚来的时候连人都不敢看,躲在他妈妈身后头埋得特别低,连门都不敢进,我就把我最温顺的那匹叫‘奶糖’的矮脚马牵出来,蹲在地上跟他一样高,递给他一根胡萝卜,跟他说‘你看奶糖的毛是不是跟你身上的卫衣一样软?你摸摸它,它不咬人’。” 浩浩花了三次课才敢碰奶糖的鬃毛,花了三个月才敢自己坐在马背上,那天浩浩坐在马上小声说了一句“奶糖跑”,他妈妈站在玻璃外面,眼泪哗哗往下掉,朝克说那是他开馆以来最开心的一天,比自己当年拿冠军还要开心。
民族的东西,不该躺在博物馆里
现在朝克的马术馆已经开了三家,有近2000个学员,里面不光有蒙古族小孩,还有汉族、回族、满族的小孩,最小的学员才3岁,最大的已经60多岁了,跟别的城市马术馆不一样,他的课里不只有英式马术的内容,还加了很多蒙古族传统马术的项目:教小孩怎么给马套笼头,怎么打牧民常用的绳结,还有马上射箭的体验课,每年暑假他还会组织学员去他的老家草原待一周,跟牧民家的小孩一起骑马,参加那达慕的少儿马术表演。 当然质疑的声音从来没断过,去年有个老家的老牧民来城里看病,特意找了他的馆,进去转了一圈就骂他:“你把马关在这么小的地方,给城里小孩当玩具,你对不起马,对不起我们草原的人。”朝克当时没辩解,特意留老人在馆里待了一天,老人看着一个穿汉服的汉族小姑娘骑在马上,嘴里哼着刚学的蒙古族牧歌,临走的时候老人拉着朝克的手哭了:“我之前以为你是糟践马,现在才知道你是让更多人知道我们的马好。” 还有人说他“把马术搞LOW了”,说马术本来是贵族运动,他搞99块钱的体验课,什么人都能来骑,太掉价,每次听到这话朝克都笑得不行:“什么贵族运动?马术是我们草原人刻在骨子里的生活,我小时候骑阿木尔的时候,连像样的马鞍都没有,怎么到了城里就成了只有有钱人才能玩的东西?我就是要让普通工薪家庭的小孩,花几十块钱就能摸得到马,知道我们蒙古族的马文化是什么样的,这不比那些买几万块钱马术服装样子的有意义?” 我其实特别认同朝克的这个观点,我们现在谈传统体育传承,总喜欢搞成高大上的非遗展览,搞成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把普通人拒之门外,好像只有在原产地、只有特定的人能玩才叫“正宗”,但其实最好的传承从来不是把传统供在神坛上,而是把它拉到普通人的生活里,让小孩能摸能碰能玩,能感受到其中的快乐,这东西才能真正活下去。
每一匹马,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草原
那天我临走的时候,朝克给我看他的手机屏保,是他小时候骑在阿木尔背上拍的照片,现在阿木尔已经20多岁了,相当于人的70多岁,跑不动了,他把阿木尔送回了草原让阿爸养着,每年过年回去,他还是会牵着阿木尔在草原上走一走,跟它说说话。 “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全国最好的骑手,拿很多很多金牌,现在我的梦想变了。”朝克看着场馆里骑着马跑的小孩,笑得特别暖,“我想让更多的小孩知道,马不是只有动画片里才有的,我们蒙古族的马文化也不是只有电视里才看得到,只要他们喜欢,哪怕住在18楼,也能当马背上的小孩。” 去年他组织了自己馆里的少儿马术队,去参加全国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的少儿组比赛,拿了两块金牌,领奖的时候几个小孩穿着蒙古袍,举着奖杯对着镜头笑,台下的观众都在鼓掌,朝克站在台下,哭得比小孩还厉害。 走出场馆的时候,外面就是熙熙攘攘的商圈,卖奶茶的摊位飘着甜香,潮玩店的音乐响得热闹,场馆里的马蹄声哒哒的,跟外面的烟火气混在一起,一点都不违和,我突然想起朝克跟我说的那句话:“草原不只是在锡林郭勒,只要有人记得马背上的温度,哪里都是草原。” 其实我们的传统体育从来都不缺热爱它的人,缺的就是像朝克这样的“追光者”,他们敢跳出固有的框架,敢把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用普通人能接受的方式带到大家面前,让那些本来快要被遗忘的记忆,重新变成了普通人生活里的小确幸,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意义:它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拥有的东西,它属于每一个热爱它的普通人,属于每一个愿意伸手触碰它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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