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到北京朝阳区东坝某社区的露天篮球场时，30岁的李韩正被十几个半大孩子围在中间，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广东宏远旧训练服后背，印了12年的17号号码已经磨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他左手手腕上套着的磨起球的黑色护腕还是2016年他升上CBA一队时，时任主教练杜锋送给他的入队礼物，7年过去，护腕换了三次同款，唯独当年杜锋写在护腕内侧的“先做人，再打球”的字,他每次换护腕都要照着描一遍。
很多人听说李韩的经历都会觉得“可惜”：15岁进省队，19岁进国青，21岁升CBA一队，哪怕是边缘角色，只要熬几年攒够资历，要么转岗留队当教练，要么去商业机构当金牌私教，随便一节课收大几百都有人抢着报，但24岁那年半月板三级撕裂被迫退役后，李韩没走大家眼里的“阳关道”，反而扎进了东坝的回迁房社区，当起了一个收费30块钱一节课的社区篮球教练,一当就是6年。
“我当年练球的苦，不想让小孩再吃一遍”
李韩说自己刚退役那半年其实挺迷茫的，躺在家里养伤的时候，把自己从10岁到24岁的练球生涯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印象最深的不是升一队那天的激动，也不是第一次打CBA常规赛的紧张，而是12岁那年冬天，因为上篮动作没做到位，被教练罚在雪地里跑了10圈，回去之后发烧到39度，不敢跟爸妈说,怕他们不让自己继续打球。
“那时候大家都觉得，练体育就得吃苦，教练骂你打你都是为你好，只要能出成绩，过程怎么样不重要。”李韩说，这种想法伴随了他整个职业球员生涯，直到他退役前半年，在青年队看教练教10岁的小队员，因为小孩运球掉了就扇后脑勺，小孩站在球馆里哭，不敢出声，他忽然就觉得，要是以后自己教球,绝对不这么干。
刚开始在社区办篮球班的时候，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同位置的队友退役去了商业青训机构，年薪是他的十倍还多；以前的省队队友拉他去开高端篮球营，一节课收599，招的全是家里条件好的孩子，他想都没想就拒了。“我小时候家在农村，我爸凑了半年的钱才给我买了第一双胶底篮球鞋，我太知道那些普通家庭的小孩，想碰篮球有多难了。”
我在球场边见到12岁的浩浩的时候，他正带着几个比他小的孩子练三步上篮，动作利落，跑起来带着风，没人能想到三年前他刚来找李韩的时候，10岁的身高1米4，体重就有120斤，跑两步就喘，学校的体育测试从来不及格，爸妈送过来的时候特意跟李韩说“我们不求他练得多好，能减减肥就行”。
刚开始浩浩特别自卑，别人练运球他站在边上不敢动，怕自己动作笨被人笑，李韩也不逼他，每次训练特意把他安排在自己边上，做游戏的时候故意输给浩浩，赢了就给买他最爱的草莓味冰棒，有次区里办小篮球联赛，浩浩所在的U10队最后10秒落后1分，球传到浩浩手里的时候他犹豫了两秒没敢投，最后输了比赛，下来之后浩浩坐在场边嚎啕大哭，他爸妈还没开口，李韩先蹲下来抱了抱他：“你刚才敢站在那个接球的位置，就已经比昨天的自己厉害100倍了，投不进没关系，咱们回去练1000次，下次投进就行。”
三个月后的友谊赛，还是最后10秒落后1分，球又传到了浩浩手里，这次他想都没想就起跳投了三分，球刷网进的那一刻，浩浩扔了球就往场边跑，抱着李韩蹦得老高，连哭带喊说“李教练我投进了！我投进了！”，浩浩妈妈后来跟我说，那半年浩浩不仅减了20斤，以前上课从来不敢举手发言的人，现在主动竞选了班里的体育委员，“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别说30块钱一节课，就是3000我都觉得值”。
我问李韩现在教小孩有没有什么原则，他想都没想就说：“第一条绝对不能骂，第二条所有训练先从玩开始，第三条绝对不主动跟家长提‘走职业’这三个字。”在他看来，现在太多的青少年体育培训早就变了味：家长一上门首先问“我们家孩子能不能打职业？能不能考级？能不能中考加分？”，机构为了赚钱就顺着家长的意思来，逼着几岁的小孩一天练三四个小时，动作错了就骂，孩子还没感受到篮球的快乐，先留下阴影了。“我经常跟家长说，你家孩子要是真有天赋，不用你说我主动推荐去青年队，但是99%的孩子最后都不会走职业，那我教他打球的意义是什么？是让他以后失恋了能去球场投两小时篮发泄，是工作遇到坎了想想当年落后10分都能追回来，这点困难算什么，是让他有个能陪一辈子的爱好，有个好身体，这比拿多少冠军都有用。”
被骂“不务正业”的6年，我攒了1200个孩子的篮球梦
李韩的篮球班办了半年的时候，就有不少人说他“不务正业”：别人教球按小时收费，他是按月收，一个月4节课120块钱，碰到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说免就免；别的机构都在高大上的室内球馆上课，他就在社区的露天球场，夏天晒冬天吹冷风，物业刚开始不给他用场地，他免费给社区的独居老人做了三个月的健身指导，才谈下来每周二、四、六傍晚两个小时的使用权。
我见过他那个磨得掉皮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了1200多个来他这打过球的孩子的信息：“张宇，11岁，芒果过敏，左膝盖以前摔过，训练的时候要留意”“陈浩，12岁，偶像是易建联，投进三分要给个击掌”“李朵朵，8岁，胆子小，多鼓励”……6年时间,这样的本子他写满了三本。
11岁的小宇就是李韩免学费的孩子之一，他妈妈是外卖员，单亲家庭，去年暑假小宇扒着球场的栏杆看了三天，李韩喊他进来玩，他才小声说“我没钱交学费”，李韩当场就说“你以后随时来，不收你钱，打不好我还管你饭”，小宇是真的有天赋，练了一年就在北京市青少年篮球锦标赛拿了U12组的MVP，首钢青年队的教练特意来找李韩，说想把小宇带走，李韩没直接答应，回去先问小宇的想法，小宇说“我不想太早去青年队，我想先念书，以后想考体育大学，当像你一样的教练”，李韩当场就跟青年队的教练婉拒了，说“孩子的想法最重要，我们不能替他做决定”。
小宇妈妈去年冬天的时候特意在球场等了李韩两个小时，就为了给他塞一杯热奶茶，还有两双自己织的厚袜子，“李教练，我家小宇以前在家连话都很少说，现在每天放学回来就跟我说今天在球场学了什么，上次开家长会，老师说他现在是班里最乐于助人的孩子，同学有困难他第一个上，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谢你”，那天李韩拿着那双织得有点歪的袜子，回家哭了快半小时，“我打了那么多年球，拿过青年联赛的冠军，第一次打CBA的时候都没哭，那天拿着袜子哭的停不下来，就觉得自己做的这一切都值了”。
去年冬天北京下大雪，露天球场结了冰，李韩早上六点就扛着铁锹去球场扫雪，扫到一半发现来了十几个孩子，都是主动来帮忙的，扫完雪大家在雪地里打了半小时雪仗，个个浑身是雪，笑得直不起腰，李韩说那天他看着孩子们的脸，忽然就懂了当年杜锋跟他说的“先做人再打球”是什么意思，“以前我觉得打球的意义就是拿冠军，赚大钱，现在才知道，你能靠篮球影响多少人，让多少人因为你爱上这项运动，这才是最有意义的事”。
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领奖台，在市井的篮球场里
上个月李韩组织了第一届“东坝邻里篮球赛”，参赛的队伍里有他带的小孩队，有社区的上班族队，有快递小哥组成的“闪电队”，还有平均年龄58岁的“夕阳红队”，62岁的王大爷是队里年龄最大的球员，年轻的时候就爱打篮球，退休之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场地，也没人一起玩，这次听说李韩组织比赛，特意花了300块钱买了双新的篮球鞋，打了半场虽然输了，下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笑得特别开心：“我20岁的时候就想打这样的比赛，没有门槛，不管你是干什么的，只要爱打球就能来，等了42年终于打上了，值！”
那次比赛的奖品也特别有意思：冠军队没有奖金，每人一个李韩定制的印了“东坝球王”的篮球，还有他攒了很多年的CBA球星签名照，亚军的奖品是他当年打CBA的时候穿的旧队服，抢着要的人比冠军队奖品的还多，李韩说他就是不想搞那套功利的东西，“大家来打球就是为了开心，赢了有个纪念就行，谈钱就俗了”。
我之前跟体育行业的朋友聊天，大家总说现在中国体育的痛点是“群众基础差”，很多人觉得体育是有钱人的运动，马术、高尔夫几十万的学费普通人根本玩不起，连商业篮球馆一小时都要几十块钱，想打球都找不到地方，但在李韩的球场，我看到的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放学的小孩背着书包就往球场跑，下班的上班族换了球鞋就能加入打半场，快递小哥送完件顺路投几个篮，退休的大爷吃完晚饭来走两步投几个球，没人在乎你打得好不好，没人问你是什么身份，只要站在球场上,大家都是一样的篮球爱好者。
李韩经常跟我说，以前打职业的时候，他最大的梦想是站在五棵松的球场上，听几万观众喊他的名字，现在他觉得最幸福的时刻，就是每天傍晚刚到球场，一群小孩围过来拉着他的手说“李教练，我昨天在家练了100个投篮，今天投给你看”，是打完球有大爷拉着他说“小李啊，我最近跟着你练了三个月，现在爬五楼都不喘了”，是以前的学员考上大学了给他发消息说“李教练，我在大学的篮球赛拿了冠军，第一个就想告诉你”。
我们聊到现在大家都在说“体育强国”，李韩的理解特别朴素：“不是说我们拿了多少奥运金牌就是体育强国了，是咱们普通人下班了想打球就能找到场地，小孩想练球不用花大几万的学费，每个爱运动的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圈子，大家都有个好身体，都能从运动里得到快乐，这才是真的体育强国。”
我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球场的路灯亮了起来，李韩正带着孩子们玩“捕鱼”的游戏，笑声飘得很远，他那件旧训练服在路灯下看得格外清楚，我忽然觉得，我们的体育行业从来都不缺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缺的是千千万万个像李韩这样，愿意扎进市井里，把篮球递给普通小孩的人,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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