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老城区看奶奶,远远就听见熟悉的呼喊声,拐过那个爬满凌霄花的墙角,就看到那片我跑了二十多年的水泥地球场,刚好赶上社区杯的决赛,场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卖冰粉的阿姨把小推车都停到了路口,看了二十年场子的张大爷坐在他那个磨掉漆的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个印着“2002年职工篮球赛纪念”的大保温杯,正扯着嗓子喊“防守啊!盯人!”,那一刻我突然就红了眼,原来这么多年过去,我的主场,从来没变过。
【被投诉过8次的“野球场”,是我们所有人的原点】
这片球场的来历,我从小听到大:1998年家属院的老仓库拆了,居委会本来打算改停车场,院里十几个爱打球的老职工凑了八千块钱,自己扛着铲子拌水泥铺地面,找厂里的焊工焊了两个篮球架,用红色油漆歪歪扭扭划了线,还在边上搭了个铁皮小棚子,放了个淘汰的旧沙发,退休前是省队后卫的张大爷,就是那时候主动请缨来看场子的。 那时候我才上小学二年级,我爸第一次带我来打球,我连球都拍不稳,拍一下就滚老远,场边的叔叔阿姨都笑,说“这小丫头以后肯定是个会跑的好后卫”,那时候为了占场地,我们放学书包都不往家放,先跑到球场把书包挂在球架上“占坑”,有次我为了占场和隔壁中学的男生吵起来,他们把我的草莓书包扔到了边上的老槐树上,我站在树下哭得直抽气,是张大爷搬了梯子给我够下来的,还把那几个男生训了一顿:“球场是大家的,先来后到,欺负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后来这个球场因为太吵,被周边要备考的学生家长、要休息的老人投诉过8次,居委会好几次贴通知说要拆了改停车场,每次都是院里的老人小孩一起去请愿,说这是我们唯一能撒欢的地方,最后居委会妥协了,规定晚上九点必须关灯,不能影响周边住户休息,但哪怕这样,我们也舍不得走,关灯了就掏出手机开手电筒,照着打半小时半场,或者踢会3v3的小场足球,直到社区保安过来催才肯散。 夏天的时候,场边的王奶奶总推着小车来卖冰汽水,一块五一瓶的橘子汽水,开瓶的时候气泡往外冒,踢完球灌一口,凉得人后脑勺发麻;还有人家里买了西瓜,直接抱到球场来,切了大家分着吃,谁也不跟谁客气,那时候我总觉得,这个坑坑洼洼、一摔倒就蹭一身灰的水泥地,就是全世界最好的球场。 我之前也去过CBA的专业球馆看球,也打卡过网红的空中篮球场,那些场地设施豪华,灯光亮得晃眼,但我总觉得有距离感——我踩上去不知道哪块地面会弹歪球,不知道场边哪个石墩子坐起来最舒服,也没有人会在我投丢三个球的时候,扔过来一瓶冰汽水喊“没事,接着投”,所谓主场,从来不是用多好的材料堆出来的,是你用无数个日夜的脚印踩出来的,每一道裂缝、每一块掉漆的标线,都是属于你的独家记忆。
【95后球友阿凯:在主场,我打赢了人生第一场翻身仗】
阿凯是我高中同学,也是我们这个球场练出来的“明星球员”,现在开了自己的青少年篮球培训班,每次带小孩来老球场训练,他都会跟小孩讲自己的故事。 那时候阿凯182的个子,体重快190斤,学习成绩常年在班里倒数,他爸妈总骂他“除了吃就是打球,你以后能有什么出息”,那时候他天天泡在球场,一开始跑两步就喘,打后卫被人过的像过马路,大家都笑他“凯哥你这是吨位型后卫,靠体重挡人就行”,他也不生气,就嘿嘿笑,但后来他每天早上六点就到球场,绕着球场跑十圈,然后练运球、练投篮,练到中午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烫才回家,整个夏天晒得脱了三层皮,体重掉了40斤,技术也越来越好,成了我们院队的主力后卫。 2018年的社区杯决赛,我们对阵隔壁街道的队,最后3秒的时候比分还是87平,球传到阿凯手里的时候,他面前站了两个防守队员,他一个后撤步跳起来,脚刚好踩在水泥地的裂缝上崴了,还是咬着牙把球投了出去,我站在场边看着那个球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唰”的一声空心入网,全场瞬间就炸了,大家冲上去把阿凯抬起来往半空扔,他下来的时候脚腕已经肿的像个馒头,还是笑的合不拢嘴,说“值了”。 那天他爸妈也来看球了,他爸平时最反对他打球,那天第一次搂着他的肩膀说“好小子,给咱们院长脸了”,后来给他买了一双他念叨了好几年的AJ1,阿凯说那双鞋他到现在都舍不得穿,放在家里的鞋柜最上面,现在阿凯教小孩打球的时候总说:“我以前比你们还菜,跑两步就喘,投十个球能进一个就不错了,但是这块场地不会骗你,你投多少个球,跑多少圈,它都给你记着。” 我之前问过阿凯,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这个球场,他现在会是什么样,他挠挠头说:“可能早就辍学去打工了吧,那时候学习不好,所有人都觉得我没出息,只有在球场上,大家会给我喊加油,会觉得我有用,是这块球场救了我。” 其实我一直觉得,所谓主场的意义,从来不是让你赢多少比赛,拿多少奖杯,而是在你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时候,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地方,你在这里流过的汗,摔过的跤,蹭过的伤,最后都会变成你往前走的底气,它告诉你:你不是一无是处,你也可以是自己的英雄。
【70后老陈:主场没有年龄门槛,只要你还想跑,它就给你留位置】
老陈是以前厂里的前锋,今年58了,膝盖有旧伤,每次踢球都要戴两层护膝,跑不动了就当门将,但是每周二周四下午,他肯定会出现在球场,雷打不动。 他说80年代他刚进厂的时候,这块地还没有铺水泥,是黄土地,一下雨就泥泞不堪,他们踢完球裤子上全是泥,回家还要被老婆骂,但是那时候是真开心,他们厂队拿过全市职工联赛的冠军,领奖台就是在这块球场搭的,他到现在都记得当时的奖杯是个铝制的,上面还刻了他的名字,现在还摆在他家电视柜最显眼的地方。 去年疫情的时候,球场封了三个月,解封第一天,老陈第一个来的,拎了一兜子砂糖橘,见人就塞,说“可算回娘家了”,上个月我们踢友谊赛,对面的小年轻抽射,球直奔老陈的脸就过去了,他躲都没躲,用脸把球挡了出去,鼻子都流血了,他抹了一把还笑,说“小子脚法不错,比我年轻时候差点”。 去年老陈生日,我们瞒着他在球场给他过生日,没有蛋糕,我们就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个大蛋糕,插了几根捡来的树枝当蜡烛,用运动饮料当酒,一起给他唱生日歌,老陈当场就哭了,说“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都是在这块地上过的,我儿子现在在外地踢职业,我每次来这,就觉得他还在我边上,跟我小时候带他来踢球似的”。 之前总有人说,体育是年轻人的运动,年纪大了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养花逗鸟,但是老陈总说:“只要还能跑两步,就得来球场待着,哪怕不踢,坐边上看年轻人跑,也觉得自己年轻了十岁。” 我深以为然,主场从来不是年轻人的专属,它是所有怀揣热爱的人的自留地,不管你是7岁还是70岁,不管你是能扣篮还是只能慢慢走,只要你还想摸一摸球,还想听一听加油声,这里永远给你留着一个位置,留着一瓶冰汽水,留着属于你的掌声。
【我们的主场,从来都不止一块场地】
后来我结婚搬到了新区,家门口就有崭新的塑胶球场,有专业的灯光,还有管理员定期维护,但是我总觉得少点什么:没有王奶奶的一块五的橘子汽水,没有张大爷的大保温杯,也没有那些一起长大、知道你所有黑历史的球友。 后来我们把老球场的球友拉了个群,组织了一个叫“老墙根队”的队伍,不管去哪打比赛,只要我们这群人在,我们就觉得那是我们的主场,去年我们去郊县打友谊赛,对方来了两百多个观众,我们就带了十几个家属,但是我们喊的加油声比他们还大,最后我们赢了比赛,对方的球员过来跟我们握手,说“你们这哪是来打客场的,明明是把主场搬过来了”。 去年还有个事我印象特别深,我们队里的00后球友小宇,查出来得了白血病,大家知道之后,当天就在群里募捐,还组织了一场义赛,把所有的门票收入和捐款都给了他,我们跟他说:“我们在主场等你回来踢球。”今年年初小宇康复出院,第一场球就是回老球场踢的,他上场踢了十分钟,下来的时候满头大汗,说“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天天想的就是回来踩踩这块水泥地,闻闻这里的汗味和汽水味,现在终于回来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的主场,从来都不是那块有裂缝的水泥地,也不是那两个歪歪扭扭的篮球架,而是这群一起流过汗、一起赢过球、一起扛过事的人,只要这群人在,不管我们在哪,不管我们踢的是水泥地还是塑胶地,不管有没有观众有没有奖杯,哪都是我们的主场。 现在很多人总说,体育是属于少数人的,是职业球员在聚光灯下的表演,是几万人大场馆里的欢呼,但是对于我们这些普通的爱好者来说,我们的主场,不需要多么豪华的设施,不需要多么专业的设备,它是我们的青春存储罐,装着我们十几岁时跑跳的身影,装着我们赢球时的欢呼,输球时的失落;它是我们的生活避难所,上班受了委屈,日子过得不顺心,来球场上跑半小时,出一身汗,就觉得所有的烦心事都没了;它是我们的第二个家,在这里没人问你赚多少钱,当多大的官,大家只看你球打得好不好,跑的快不快,所有人都是平等的,都是为了那点纯粹的热爱来的。 上周我带我3岁的儿子去老球场玩,他拿着个小篮球拍的不亦乐乎,张大爷还给了他一瓶橘子汽水,说“这是我们球场的第三代小球员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的主场,会一直在这里,会有一代又一代的人,在这里留下他们的热爱,留下他们的故事。 我们的主场,永远滚烫,永远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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