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去城西的老机床厂社区采访,刚进院门就听见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咚咚”声混着小孩的叫喊传过来,场边台阶上蹲着个晒得黢黑的中年男人,穿件洗得发白的2008年款国家队10号球衣,正给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系护腕,指甲缝里还嵌着点篮球橡胶蹭的黑印——这就是王竟,周边三个社区没人不知道的“王教练”,在这个破破烂烂的水泥球场蹲了整整18年。
我之前跑过7年职业体育赛事,见过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咬金牌的高光,也拍过CBA球星单场砍40分之后被球迷围堵的热闹,本来以为我对“体育”这两个字的认知已经足够清晰,直到和王竟蹲在台阶上吹着晚风聊了三个小时,我才突然明白:我们平时盯着的那些聚光灯下的瞬间,不过是体育的皮毛,真正扎在土里的根,其实长在这些没人报道的社区球场里。
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小孩,最后去开了网约车
王竟年轻的时候是省队青年队的后卫,19岁那年打比赛摔断了十字韧带,职业生涯直接被判了死刑,退役之后本来分配去学校当体育老师,他嫌学校管得严,打球还要按课表来,干脆辞了职,接了社区的群众体育干事的活,一个月工资两千多,一干就是18年。
他带的第一个徒弟叫小宇,是2005年的时候在球场捡的小孩。“那时候他才12岁,穿个破拖鞋,在球场边上看我们打球看了一下午,我扔给他个球让他投一个,你猜怎么着?三分线外抬手就进,连进7个,我当时眼睛都直了。”王竟说那时候他带小宇测骨龄,预测能长到1米95,摸高原地就有3米1,比省队同年龄段的小孩天赋还好,他特意跑去找原来省队的教练,想把小宇送过去,培训费他来出一半。
可去小宇家跑了三趟,王竟最终还是放弃了,小宇爸妈离婚,都去了外地,跟着奶奶过,奶奶常年卧病在床,家里连吃饭都紧巴巴的,别说去体校要交伙食费住宿费,就算真的能去,家里也没人照顾奶奶。“我最后一次去他家,小宇躲在门后面哭,说教练我不去了,我要在家陪我奶,我当时兜里揣着刚发的工资,本来想给他塞点钱,结果掏出来的时候,我自己手都抖。”
后来小宇初中毕业就出去打零工,送过外卖,干过装修,现在在开网约车,只要休息就回社区球场打球,每次来都给王竟带瓶冰红茶,说当年要不是教练免费教我打球,我那时候天天跟街上的小混混混,说不定早就走歪了,上个月王竟组织社区联赛,小宇还主动来当志愿者,天天提前半小时来场地摆锥桶,给小孩当裁判。
“以前我觉得可惜啊,那么好的天赋,要是好好练说不定能打职业,说不定能上电视。”王竟拧开手里2升的大菊花茶灌了一口,“后来我就想通了,体育又不是只有拿金牌这一条路,小宇现在跑单累了就来投半小时篮,啥烦心事都没了,去年还带着他老婆孩子来打球,一家三口在场上跑的样子,比我当年看CBA总决赛还热闹。”
我之前总听行业里的人说“要挖掘好苗子,要培养顶尖运动员”,好像体育的价值只能靠领奖台上的奖牌来证明,可王竟说的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我:我们总盯着金字塔尖的那几个人,却忘了塔基下面成千上万的普通人,体育对他们来说不是职业,是生活里的出口,是不开心的时候能躲一躲的避风港,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啊。
被家长追着骂了半小时,我还是没让那小孩退队
去年春天王竟组建了社区的女子业余篮球队,最小的队员12岁,最大的已经42岁,其中有个叫林晓的初二姑娘,是偷偷跑来练球的。“那孩子刚上初二,一米六的个子,快150斤,平时走路都低着头,第一天来的时候站在球场门口犹豫了半小时,我喊她进来玩,她脸涨得通红,说教练我胖,跑不动,会不会拖大家后腿。”
王竟让她跟着先练传球,不用跑,练了半个月,林晓自己主动要求加练体能,每天放学就来球场跑圈,原来爬三楼都喘,后来能跟着队里打满全场,结果练了不到两个月,林晓妈妈找到球场来了,指着王竟的鼻子骂了整整半小时,说“我女儿年级前20名,将来是要考重点高中的,你耽误她学习你负得起责吗?打球能当饭吃吗?”
当时周围围了不少人,王竟也没生气,等她骂够了才说:“大姐,我跟你打个赌,三个月,我每周只让她来练三次,每次不超过两个小时,要是她成绩掉了,我亲自把她送回家,还给你掏补习费,要是她成绩没掉,甚至更好了,你就让她接着练,行不行?”
林晓妈妈半信半疑地答应了,结果三个月后模考,林晓考了年级第12名,比之前还进步了8名,整个人瘦了18斤,原来上课总犯困,现在天天打球睡得香,上课注意力特别集中,连班主任都在家长会上表扬她变化大,后来林晓妈妈特意给球队送了两箱全新的训练篮球,逢人就说“真没想到打球还有这好处”。
“现在太多人对体育有偏见了,觉得只有成绩不好的孩子才去搞体育,觉得打球就是不务正业。”王竟说他这些年见过太多家长,一听说孩子要打球就反对,好像花在球场上的时间都是浪费,“你说小孩天天坐教室里学十几个小时,坐出颈椎病近视眼,学傻了有什么用?跑一跑出一身汗,心情好了,学习效率反而高,这账怎么就算不过来呢?”
我之前做过青少年体育的调研,数据显示我们国家中小学生的体质连续20多年下滑,近视率、肥胖率年年升高,可家长宁可花几万块给孩子报补习班,也不愿意花几百块给孩子报个篮球班,说到底还是觉得“体育没用”,可王竟的话特别实在:“什么叫有用?身体健康,性格开朗,比考100分有用多了。”
我攒了3年的奖金,给球场装了第一盏夜灯
我采访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多,球场边的六盏大灯准时亮了起来,橙黄色的光铺在水泥地上,连场边的草叶都看得清清楚楚,王竟摸着灯杆跟我说,这几盏灯是他2015年的时候装的,为了凑钱装灯,他攒了3年的优秀群众体育工作者的奖金,还自己掏了两万块积蓄。
“那时候球场没有灯,冬天五点半天就黑了,小孩想打球都打不了,有次几个小孩偷偷拿家里的手电筒照著打球,摔了磕破了头,我当时就想,不管怎么样也得把灯装上。”王竟说他找工人问了,装六盏够照亮整个球场的灯,加起来要五万块,他那时候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攒了三年才攒了三万,剩下的两万是他过年给人当篮球裁判赚的外快,凑了好久才凑够。
装灯那天整个社区的人都来帮忙,退休的张叔搬梯子,几个小伙子爬上去固定灯座,小孩在下面递螺丝,忙活了整整一天,晚上开灯的时候,整个社区的人都跑出来看,大家在灯光下打球打到九点多都不肯走,“那天还有个大爷,70多了,非要上去投两个篮,说活了一辈子,第一次见晚上能打球的球场,高兴得不行。”
现在这几盏灯已经用了8年,王竟每年都要爬上去检修两次,灯泡坏了就自己掏钱换,他说这几盏灯比他家里的灯还金贵。“你别小看这几盏灯,晚上下班的年轻人,放学的小孩,吃完晚饭的老头老太,都能来玩两圈,灯一亮,这个球场就活了,这个社区的人气也就旺了。”
我们行业里现在总说“要完善全民健身基础设施”,好像这都是政府的事,都是要花钱的大项目,可王竟用实际行动告诉我,基层体育从来不是等靠要,是真的有一群普通人,愿意自己掏腰包,愿意花时间花精力,给身边的人攒一点光,你说这些灯值多少钱?可能还没有职业球星一个代言费的零头多,可它们照亮了多少人一整个青春的傍晚,这份价值,多少钱都换不来。
体育的终点,从来不是只有领奖台
王竟现在带的队伍里,有上小学的小孩,有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有退休的大爷大妈,还有刚毕业来这边租房子的年轻人,去年他带着社区队参加区里的业余篮球赛,一路打进了决赛,最后输了2分,拿了亚军,大家捧着奖杯去路边的烧烤摊喝酒,有人可惜说“差一点就拿冠军了”,王竟当时给大家算了一笔账:
“咱们队里的张叔,去年高血压还得吃两种药,跟着练了一年球,现在都停药了,血压稳得很;林晓现在当班长了,上周还代表学校去参加市里的演讲比赛;还有那个刚毕业的小周,上个月失恋了天天来球场哭,现在不也找着新工作,交了新女朋友?这些好处,不比一个冠军奖杯值钱?”
那天我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球场的灯还亮着,王竟站在场边,脖子上挂着那个用了10年的掉漆哨子,叉着腰喊“防守啊!伸手!别站着不动!”,风把他的球衣吹得鼓起来,背后的10号号码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可他站在那,就像这个球场的定海神针。
作为一个写了7年体育的作者,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魅力就是更快更高更强,就是站在领奖台上的荣光,可认识了王竟之后我才明白,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是下班之后打半小时球的放松,是减肥成功之后的喜悦,是和邻居朋友组队打球的热闹,是摔了之后爬起来接着跑的韧性。
我们国家现在是奥运金牌大国,我们有世界顶尖的职业联赛,可我们更需要千万个王竟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没有光环,没有高薪,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可他们守着一个个社区的球场,一个个乡村的操场,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普通人的生活里,让每一个想跑想跳的人,都有地方可去,都有光可照。
这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地基,也是最动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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