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凑了个热闹,挤了7个小时的高铁去贵州榕江看村超,出发前我还跟朋友吐槽,说不就是个乡村足球赛吗,至于火到全国人都往这里跑?等我蹲在晒得发烫的观众席上,啃着旁边阿婆硬塞给我的糯米鸡,看着场边扎着银饰头绳的女裁判吹哨的瞬间,银饰叮铃哐啷的脆响和满场的欢呼声混在一起,我突然就懂了什么叫“不可思议的美”——它从来不是教科书上写的标准身材、满分动作、领奖台的高光,是哪怕满身烟火气,哪怕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哪怕站在人群里只是最普通的那一个,只要站在赛场的那一刻,你身上发出来的光,就足够耀眼。
当银饰撞响裁判哨:村超里的美,是满身烟火也敢站在光里
我那天看的那场球,是平永村对阵车江一村,当值主裁是个28岁的侗族姑娘,叫龙晶晶,熟悉她的观众都喊她“阿晶裁”,我当时第一眼注意到她,是因为她跑起来的时候,头上扎的银饰头绳晃得特别显眼,身上的裁判服有点宽松,但是她站在场地中央的时候背挺得特别直,眼神扫过球员的时候,一点都不怯场。
那场球踢到63分钟的时候出了争议,平永村的后卫在禁区里解围的时候手碰到了球,阿晶当时哨子吹得特别快,抬手就判了点球,这下场边东道主车江一村的球迷不干了,嘘声响得我耳朵都发麻,还有人站在台阶上喊“裁判是不是偏心”,我当时攥着半块糯米鸡的手都紧了,心想着这么年轻的小姑娘,被这么多人嘘会不会慌?结果她就站在点球点旁边,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先用侗话喊了一遍让大家安静,又用普通话一字一句地说:“我刚才看得很清楚,是防守方主动抬手碰到了球,符合手球判罚规则,要是大家对判罚有意见,赛后我可以把我记的判罚笔记、还有现场的慢镜头回放放给所有人看,我判错了我公开给大家道歉,但是现在,比赛要继续。”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没抖,脸上也没什么慌的表情,头上的银饰还在晃,那一刻场边的嘘声慢慢停了,有人开始喊“好!按规则来!”后来慢镜头回放打在场地边的临时大屏上,确实是明确的手球,刚才嘘得最凶的那个叼着烟的大叔,还特意跑到场边给她递了一碗冰粉,喊“小阿妹判得硬气,冰粉给你吃,冰的!”
后来我中场休息的时候找她聊天,才知道她根本不是什么专业裁判,之前是县里第三小学的体育老师,上学的时候就喜欢踢足球,那时候学校没有女足队,她天天跟着男生一起踢,没少被亲戚说“女孩子晒得黑不溜秋的,以后嫁不出去”,去年村超刚办起来的时候要招本地裁判,她第一个报了名,白天要上4节课,放学还要送路队,晚上哄完3岁的女儿睡觉,才能坐在台灯下背裁判规则,看五大联赛的判罚录像做笔记,考裁判证的时候,她的笔记写满了3个笔记本。
“我以前也觉得,足球裁判都是那种特别专业、特别厉害的人,我一个乡村老师怎么可能干得了?”她啃着刚才大叔递的冰粉,笑得特别开心,“后来真站在场地上我才知道,只要你懂规则、够公平,没人会因为你是个侗家姑娘、是个小学老师就看不起你,我上周吹完比赛,还有个小丫头拉着她妈妈说,以后要像我一样当足球裁判,我觉得特别值。”
那天我在朋友圈发了她吹哨的照片,有人在下面评论说“这个裁判长得也不算好看啊,有什么好拍的”,我当时就回了他:你没看到她站在场地中央,面对满场嘘声也不慌的样子,那种美比任何精致的妆容都好看,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底气,是你热爱一件事,就敢拼尽全力去做好的那种光,这就是我见过最不可思议的美。
跑过42公里的假肢:皱纹和伤疤,都是勋章的另一种形状
去年我在厦门马拉松当补给站志愿者,在35公里的位置服务,那天太阳特别大,到了35公里的时候很多跑者都已经撞墙了,有人一瘸一拐地走,有人蹲在路边吐,我正忙着给大家递功能饮料,突然就看到了陈姨。
她的左腿是亮粉色的假肢,上面贴满了各个马拉松的完赛贴纸,头发全白了,扎了个高高的马尾,脸上的汗把鬓角的头发都打湿了,跑过来的时候先冲我笑,说“姑娘给我拿个小番茄呗,我孙女儿说这个补维生素,我答应她要完赛给她拿奖牌的”,我给她装了半兜小番茄,又给她递了湿纸巾,看着她一颠一颠地往前跑,风把她后背的参赛服吹得鼓起来,上面印着“72岁,我还能跑”,我当时鼻子一下就酸了。
后来赛后我特意找了她的联系方式,约着喝了一次茶,才知道她的腿是58岁那年出车祸截的,当时她在家躺了三个多月,天天哭,觉得自己成了家里的累赘,连厕所都要儿子儿媳妇扶着去,那时候她连镜子都不敢照,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毁了,后来儿子带她去看了一场残运会的田径比赛,看到好多和她一样缺了胳膊少了腿的人,在跑道上跑得特别快,她当时就跟儿子说“我也想试试跑”。
最开始她连假肢穿久了都疼,走100米就要歇半个小时,磨得假肢接触的地方全是水泡,她就咬着牙练,走了半年终于能快走了,又开始练慢跑,60岁的时候第一次跑完5公里,她拿着完赛证书在公园哭了半个小时,65岁的时候第一次挑战全马,跑了6个半小时,到终点的时候志愿者都要收摊了,她举着号码布冲过线的时候,剩下的志愿者都给她鼓掌,说她是那天最棒的跑者。
现在她72岁,已经跑完12个全马了,假肢上的贴纸换了一批又一批,最中间的位置永远贴着孙女儿给她画的小红花,她给我看她家里的奖牌墙,满满一墙的奖牌,每块奖牌后面都写着字,第一次跑全马的那块后面写着“我不是累赘”,去年厦马的那块后面写着“孙女儿说我是超人奶奶”,她摸着奖牌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我觉得比任何明星的脸都好看。
我以前总觉得,大家追捧的“体育美”是那种年轻的、紧致的、没有瑕疵的身体,是跑起来步幅完美、动作标准的专业选手,但是见到陈姨之后我才明白,体育的美从来和完美无关,你忍着疼一步一步往前跑的样子,你被命运打趴下还能爬起来说“我再试试”的劲儿,你72岁了还敢挑战42公里的勇气,那种蓬勃的、压不住的生命力,就是最不可思议的美,很多人说体育的本质是“更快更高更强”,但是我觉得,体育最珍贵的地方,是它给了所有哪怕不完美的人,一个证明“我可以”的舞台,不管你多大年纪,不管你有没有完整的身体,只要你想跑,你就可以站在跑道上,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摔了127次的ollie:轮椅上的滑板,照样能滑出风的形状
上个月我去青岛出差,吃完饭去五四广场旁边的滑板场溜达,老远就看到一群滑手围着一个小伙子喊加油,那个小伙子看起来十七八岁,左手和左腿都有点不利索,是脑瘫患者,大家都叫他小鑫,他那天在练ollie,就是滑板最基础的豚跳动作,我站在旁边看了20分钟,他摔了起码十几次,滑板好几次飞出去撞到栏杆上,旁边的人要扶他,他都摆手,自己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再踩上滑板接着练。
我后来跟旁边的滑手聊天,才知道他已经练了3年滑板了,最开始站都站不稳,摔得胳膊腿青一块紫一块是常事,他妈一开始不同意他玩,说本来就不利索,再摔出个好歹怎么办,他就跟他妈说“医生让我多做康复训练,玩滑板就是我最喜欢的康复训练”,现在他不仅能平稳地滑,还能做几个简单的动作,那天他练了快一个小时,终于成功跳起来了一次,虽然高度也就几厘米,但是全场的滑手都在喊“牛X”,他攥着滑板站在那里笑,口水都流下来了,耳朵尖红得透亮,旁边的滑手递给他一瓶冰可乐,他接的时候手都在抖。
后来我加了他的微信,看他的朋友圈,他每次练新动作都会拍视频记录,他说他数过,练ollie的时候他一共摔了127次才成,现在在练尖翻,已经摔了80多次了,他的梦想是以后能去参加业余滑板比赛,拿不拿奖不重要,只要能站在赛场上就行。“我以前上学的时候,同学都笑话我走路一瘸一拐的,我都不敢出门,”他给我发语音,话说得有点慢,但是特别清楚,“但是滑滑板的时候,我觉得我跟别人没什么不一样,风刮在我脸上的感觉,和他们是一样的。”
我那天看着他滑滑板的样子,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滑起来的时候背挺得特别直,看起来和其他十七八岁的少年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比他们更耀眼,我们总说体育是有门槛的,要有好的身体,要有贵的装备,要有专业的教练教,但是小鑫告诉我,热爱才是体育的唯一门槛,你哪怕动作不标准,哪怕比别人慢一百倍,哪怕摔一百次一千次,只要你站在滑板上,你在为你喜欢的东西努力,那种闪闪发光的样子,就是最不可思议的美,体育从来不是为了筛选天才,是为了给每一个热爱它的人,带来快乐和力量。
我们为什么总在体育里热泪盈眶:因为美的本质,是生命力本身
我做体育写作快10年了,以前总追着顶级赛事跑,拍过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眼泪,也拍过运动员打破世界纪录的高光瞬间,那时候我觉得体育的美是宏大的,是遥不可及的,是只有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才能拥有的,但是这几年我越来越喜欢往民间跑,往普通人堆里扎,见过村超里光着脚踢进倒钩的农民工,见过小区里每天早上跑5公里的70岁大爷,见过跳街舞跳到拿全国奖的外卖小哥,见过在公园打羽毛球打了20年的残疾夫妻,我才明白,最不可思议的美,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
它是龙晶晶头上晃着的银饰,是陈姨假肢上的小红花,是小鑫摔了127次才做成的ollie,是你下班之后在操场跑两圈的晚风,是你周末和朋友打一下午篮球出的汗,是你哪怕年纪大了也敢去学滑雪的勇气,是你不管别人怎么说,都敢去做自己喜欢的事的底气。
我们总把“美”的定义框得太窄了,觉得必须是白幼瘦的外表,必须是完美无缺的身材,必须是万众瞩目的高光,但是体育告诉我们,美从来没有标准答案,你黑一点没关系,跑得慢一点没关系,动作不标准没关系,哪怕有缺陷哪怕不年轻,只要你有热爱,有敢拼的勇气,有不服输的劲儿,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生命力,就是最不可思议的美。
毕竟体育从诞生的那天起,就不是为了让少数人拿冠军,是为了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那个闪闪发光的自己,找到那种不管生活怎么捶你,你都能站起来笑着往前跑的力量,而这种力量,就是这世间最不可思议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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