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边有个追了克鲁塞11年的发小阿远,现在在南宁开着两家汽修店,前台最醒目的位置挂的不是价目表,是一件装裱在玻璃框里的克鲁塞11号球衣,胸口位置有高拉特2015年在天河体育场给他签的名,边边角角已经磨得起了球,是他压箱底的宝贝,去年有个来修商务车的客户盯着球衣看了三分钟,掏出手机亮出自己的锁屏壁纸——是2022年克鲁塞拿巴乙冠军的夺冠合影,俩大老爷们当场就在店门口递了烟,聊了整整一个小时,后来那个客户直接把自己公司十几辆车的维保业务全给了阿远,用他的话说:“能爱克鲁塞这么多年的人,做事肯定靠谱,赢了不飘输了不跑。”
我之前总觉得,国内球迷追五大联赛豪门才是常态,追远在巴西米纳斯吉拉斯州的克鲁塞多少有点“小众到离谱”,直到跟着阿远熬了无数次凌晨三点的巴甲联赛,见过他因为克鲁塞降级闷头喝了一箱啤酒,也见过他因为克鲁塞补时绝杀跳上汽修店的机修台大喊,我才慢慢懂:我们对一支球队的热爱,从来和它的流量、冠军数量没关系,它本质上是把你一段再也回不去的青春,钉在了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载体上,它赢你跟着开心,它输你跟着难受,它熬过低谷爬回来的时候,你也会想起自己那些咬着牙撑过来的日子。
从CCTV5的凌晨3点,到汽修店的墙上海报
阿远第一次知道克鲁塞是2013年,我们读高二,他刚追上班里的语文课代表,那天周末我们躲在学校门口的小旅馆熬夜看球,本来是想等巴萨的西甲联赛,中间切台切到CCTV5的巴甲直播,刚好赶上克鲁塞主场打桑托斯,前锋弗雷德20分钟就连进两球,第三个球进了之后他对着看台比了个大大的心,阿远当时一拍大腿说:“这个队我粉了,太他妈吉利了。”
那时候我们连克鲁塞的全称是“克鲁塞罗体育俱乐部”都叫不利索,只知道这是支穿蓝色球衣的巴西豪门,1921年成立,和同城的米内罗竞技是死敌,2013年一路砍瓜切菜拿了巴甲冠军,2014年直接卫冕,成了巴甲历史上第三支实现两连冠的球队,那两年我们每周都攒早饭钱,就为了周末能去小旅馆开个房看球,旅馆老板都认识我们了,每次都给我们留最靠门口的房间,怕我们喊太大声吵到其他住客,2014年克鲁塞提前三轮卫冕冠军那场,我们俩在房间里喊得整层楼都能听见,隔壁住的情侣出来敲门本来要骂人,结果那男的瞥到屏幕上的庆祝画面,说了句“我也挺喜欢高拉特”,转身回去拿了半罐冰啤酒,跟我们碰了个杯。
那时候阿远就说,高拉特以后肯定能去欧洲豪门,结果没想到2015年初,恒大直接官宣1500万欧元把高拉特从克鲁塞买来了,得知消息那天阿远在教室里跳了起来,被班主任罚站了一整节课,下课就拉着我攒钱,说要去广州看恒大的比赛,找高拉特要签名,我们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坐了12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广州,在天河体育场外蹲了两个小时,真的等到了赛后出来的高拉特,阿远把揣在怀里皱巴巴的克鲁塞11号球衣递过去的时候,高拉特眼睛都亮了,专门给他签了名,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克鲁塞永远记得你”。
那件球衣阿远揣在怀里抱了一路,回学校之后就压在枕头底下,连他女朋友想摸一下都不让,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拿到的第一个“青春纪念品”,后来我们高考,阿远没考上本科,去读了大专的汽车维修专业,我去了外地读大学,临走前他把那张我们和高拉特的合影打印了两份,给了我一份,说“以后不管克鲁塞踢得怎么样,咱们都别脱粉”。
克鲁塞走下神坛的那几年,我也在和生活对攻
2019年是阿远最难的一年,也是克鲁塞队史最黑暗的一年。
那年阿远刚大专毕业,不想去4S店受气,跟家里借了十万块钱开了个小汽修店,刚开第一个月就被供货商坑了,进了一批假机油,给客户的车加了之后发动机出了故障,赔了人家三万多,家里本来就不支持他开店,出了这事之后他爸妈更是让他赶紧把店转了去上班,谈了五年的女朋友也跟他闹分手,说看不到未来,那段时间他每天在店里啃泡面,连买瓶冰可乐都要犹豫半天,之前收藏的克鲁塞签名足球、限量版围巾都挂到了闲鱼上,准备卖了还债。
就在他把那件高拉特签名的球衣也挂到闲鱼上的第二天,2019年12月9日,巴甲最后一轮,克鲁塞客场0:1输给了帕尔梅拉斯,建队98年第一次降到巴乙,那天凌晨三点阿远给我打电话,话都说不利索,哭了十分钟才挤出一句:“怎么连它也输啊。”我那天对着电话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陪着他沉默,过了好久他说:“我不卖球衣了,它还能打回来,我也能熬过去。”
后来他跟我说,那天挂了电话之后,他翻了一整晚之前存的克鲁塞夺冠的视频,看到2014年他们踩着死敌米内罗竞技卫冕的画面,突然就觉得不就是赔点钱吗,大不了慢慢赚,他把之前翻过去扣在墙上的克鲁塞海报又翻了回来,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对着海报给自己打气,白天去发传单揽生意,晚上在店里研究维修技术,碰到难缠的客户也耐着性子哄,之前骗他的供货商他也没去闹,只是默默换了供应商,把所有配件都亲自验货再给客户换。
那段时间克鲁塞在巴乙的日子也不好过,球队欠薪、核心球员出走,第一年打巴乙只排到第六,连升级附加赛都没进去,网上全是骂克鲁塞“百年豪门脸都丢尽了”的言论,阿远每次刷到都要跟人对线,说“你懂个屁,它肯定能回来”,2021年克鲁塞又差一步升级,阿远那天闷头喝了三瓶啤酒,第二天照样七点开门营业,他说“它都没放弃,我凭什么放弃”。
2022年11月7日,巴乙最后一轮,克鲁塞3:0赢了比赛,提前锁定巴乙冠军,时隔三年重回巴甲,那天阿远在店里拉了个投影,叫了十几个熟客一起看直播,终场哨响的时候,他跳上机修台大喊,喊着喊着就哭了,那天刚好是他把所有欠债还清的第二天,他说:“你看,我说了吧,我们都能熬过来。”
你爱的俱乐部从来不是图腾,是和你同频的老伙计
我之前一直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对一支远在南美洲、和自己生活几乎没交集的球队投入这么深的感情,直到去年我跟阿远一起去参加了国内克鲁塞球迷的线下观赛活动,看到来自全国各地的球迷穿着蓝色球衣,聚在一个小酒馆里看球,有人刚加完班穿着西装就来了,有人带着还在上小学的儿子一起来,有人甚至能说出克鲁塞青年队每个小将的名字,我才慢慢明白:我们爱的从来不是那个远在巴西的俱乐部本身,是那个曾经和它一起站在山顶的自己,是那个和它一起在低谷里熬的自己,是它把你所有的热血、不甘心、不服输,都具象成了一个看得见的符号。
现在网上总有很多人说,“足球就是娱乐,追强队看赢球才爽,追个降级过的球队纯属给自己找罪受”,我特别不认同这种说法,现在的人好像做什么都要讲究“性价比”,看球要追流量最高的豪门,追星要追最红的顶流,连交朋友都要先算对方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但是这种“没用”的热爱,才是我们生活里最珍贵的东西啊,它不需要你花很多钱,也不需要你投入什么成本,你赢了我为你开心,你输了我陪你等下次,你跌到谷底我也不跑,你爬回山顶我为你鼓掌,这种不带任何功利心的感情,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阿远现在的汽修店开了两家,去年结婚的时候,他的伴郎服都是印着克鲁塞队徽的蓝色西装,婚礼上放的VCR里,一半是他和老婆的合影,一半是克鲁塞这些年的比赛画面,他说要让自己的小孩以后也当克鲁塞的球迷,等小孩长大一点,就带着老婆孩子一起去贝洛奥里藏特,去米内罗体育场看一场克鲁塞的主场,要把那件高拉特签名的球衣举在看台上,告诉场上的球员,在遥远的中国,有一家人爱了他们很多年。
上个月我去他店里找他吃饭,傍晚的风从门口吹进来,他穿着蓝色的克鲁塞球衣,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吃螺蛳粉,手机里放着克鲁塞最新的比赛回放,球衣背后的队徽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说今年克鲁塞的成绩不错,很有希望拿解放者杯的资格,等下半年不忙了,就准备办签证去巴西,我看着他笑,突然想起10年前我们在小旅馆里熬夜看球的样子,那时候我们以为青春就是要永远热血永远赢,现在才懂,不管是对一支球队,还是对自己的生活,最了不起的从来不是一直站在山顶,是跌到谷底的时候,你还敢拍着灰说,我们再试一次。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青春里都有这么一个“克鲁塞”,它可能是一个小众的球队,可能是一个已经过气的歌手,可能是一个很多年没玩过的游戏,它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存在,也不能给你带来什么实际的好处,但是它藏着你所有没说出口的热血,藏着你一路走来的脚印,藏着你对这个世界最纯粹的热爱,就像阿远说的:“我追克鲁塞这么多年,没指望它每次都赢,只要它每场球都拼到最后,我就觉得我的日子也能拼到最后。”
你看,蓝色的晚风一吹,那些远在南美洲的进球和欢呼,就成了我们普通人生活里最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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