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科塞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他是来浙江松阳旅游的背包客——大胡子，穿洗得发白的塞尔维亚国家队球衣，脚上蹬着一双鞋尖磨破了洞的足球鞋，蹲在足球场边给一个系不好鞋带的10岁小屁孩系鞋带，嘴里还念叨着带丽水口音的普通话：“下次要自己系哦，你是要当球星的人，球星要会自己系鞋带。”
那天是我去松阳做县域体育发展调研的第一天，当地体育局的朋友笑着告诉我，这个老外已经在县城待了6年，是当地青训圈有名的“洋疯子”：有人说他是来中国捞钱的假教练，有人说他是放弃了欧洲高薪的“活雷锋”，还有家长偷偷说他“事多”——不让孩子空腹训练、下雨就停训、输了球反而给队员买冰淇淋，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教练”，但就是这个看起来有点不靠谱的塞尔维亚人，把松阳的踢球小孩从原来的不到20人，带到了现在的200多人,还送了3个孩子进了浙江省青少年足球集训队。
从贝尔格莱德到松阳：他说“中国青训缺的不是好苗子，是耐心”
科塞的全名叫科塞·米洛舍维奇，来中国之前是塞尔维亚甲级联赛一支球队的U16青训教练，2017年本来是受杭州一家足球培训机构的邀请来做交流，周末跟着朋友去松阳玩的时候，刚好碰到当地的小学足球赛，看完比赛他就跟朋友说：“我不想回杭州了，我想留在这里教小孩踢球。”
我问过他当初为什么要留在这个连外卖都要等40分钟的小县城，他挠了挠头给我讲了当时的场景：“那些小孩跑得特别快，抢球的时候敢往地上摔，但是连最基本的停球动作都不对，教练站在场边只会喊‘跑快点’‘往门里踢’，我看着特别可惜，他们都是好苗子，就是没人教。”当时松阳的体育局听说有个外国教练愿意留下来，又惊又喜，给他开了一个月8000块的工资，还给他租了一个60平的老小区房子，科塞就这么留了下来,一待就是6年。
我在他的训练场见过一个叫陈默的小男孩，11岁，是队里的队长，爆发力特别强，30米跑比同年龄段的小孩快了近2秒，科塞说第一次见陈默的时候，他还穿着拖鞋在足球场边捡别人喝剩的矿泉水瓶，爸妈在温州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放学了就到处乱跑，连10块钱的训练费都交不起，科塞当场就免了他的所有费用，还自己掏钱给他买球衣球鞋，每天训练结束额外给他加20分钟的基础动作训练，现在的陈默不仅进了浙江省U12集训队，原来见人就躲的内向性格也变了，会主动帮队里的小队员系鞋带,上次期末考试数学还考了95分。
我采访过不少国内的青训教练，很多人一开口就是“我们要五年内培养三个国少队员”“目标三年拿全国冠军”，好像不喊点口号就显得自己不专业，但科塞从来不说这些，他跟我说：“塞尔维亚全国人口还没有杭州多，但是能出那么多好球员，不是因为我们的小孩天赋更高，是我们愿意等，一个小孩从接触足球到踢上职业比赛，最少要10年，你们总想着两三年就出成绩，怎么可能呢？”我特别认同他的这句话，我们喊了几十年“足球从娃娃抓起”，但很多时候抓的不是娃娃的兴趣和基础，是眼前的成绩，刚练了一年球就想着拿冠军，刚有点天赋就想拔苗助长，这样的青训,怎么可能出好球员？
被误解的“洋疯子”：他会因为孩子没吃早饭取消训练，也会顶着38度的天陪孩子加练
在松阳待了6年，科塞没少被家长质疑，去年夏天就出过这么一件事：有三个小孩为了赶训练，早上没吃早饭就跑来了，练了20分钟折返跑，其中一个小孩直接低血糖晕倒了，科塞当场就吹哨取消了当天的所有训练，还当着所有家长的面发了火：“以后谁不吃早饭来训练，就直接回家，我不会让他上场。”当天就有家长在私下吐槽，说这个老外“事太多”“孩子不吃早饭挺一挺就过去了，至于直接取消训练吗”,还有人说他就是故意偷懒不想带训练。
我问过科塞当时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他给我看了他手机里存的一张照片，是他12岁的时候和教练的合影：“我小时候也有一次没吃早饭就去训练，晕倒了磕破了头，我的教练告诉我，足球是很重要，但是你的身体更重要，如果为了踢球把身体搞坏了，那你这辈子都踢不了球。”后来他自己掏腰包买了一柜子的面包和牛奶放在训练场的休息室里，就怕有小孩来不及吃早饭，这件事之后,再也没有家长敢让孩子空腹来训练。
还有一次浙江省青少年足球联赛，科塞带的U12队在半决赛输了一个球，无缘决赛，队里的主力前锋小宇下场之后蹲在地上哭，说自己最后那个单刀球没进，是全队的罪人，科塞那天什么也没说，只是给每个小孩买了一个冰淇淋，告诉他们“输球不是一个人的错，你们已经踢得很棒了”，从那之后的一个半月，科塞每天下午训练结束都留下来陪小宇练单刀和任意球，38度的天，每次练完俩人的衣服都能拧出水来，今年春天的联赛上，小宇在决赛最后一分钟踢进了一个任意球，帮队里拿了亚军,下场之后第一个就抱着科塞哭了。
很多人觉得搞体育就要“能吃苦”，什么“轻伤不下火线”“发烧也要坚持比赛”，好像不熬到受伤就不算努力，但我觉得科塞的“矫情”才是真正的专业，体育的本质首先是育人，是尊重人的身体规律，我们之前推崇的很多“吃苦教育”，本质上是反科学的，最后不仅练不出来好成绩，还会让孩子对运动产生恐惧,反而得不偿失。
他的世界杯梦想：不是拿多少冠军，是让更多普通小孩能享受踢球的快乐
科塞的手机屏保是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塞尔维亚国家队的合影，他总跟队员说，他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进国家队踢世界杯，后来因为19岁的时候受了重伤，没能踢上职业比赛，就当了青训教练，我问他现在的梦想是什么，他指了指场上跑的小孩：“我想让这些小孩里面，以后有人能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不管是代表中国还是代表塞尔维亚，只要是我教过的小孩，我就特别开心。”
他现在在松阳，不仅带校队的训练，每周六还会开免费的足球体验课，不管有没有基础、能不能交得起训练费的小孩都可以来玩，去年一年就有200多个小孩上过他的体验课，很多家长本来不想让孩子踢球，觉得耽误学习，后来发现孩子放学再也不抱着手机玩了，身体素质变好了，成绩反而还进步了，都主动把孩子送过来，去年年底的时候，有个外地的足球培训机构找他做代言，开价10万块，让他拍个招生广告，他当场就拒绝了，他跟我说：“我要是接了这个广告，别人会觉得我来松阳是为了赚钱，我不想让我的队员觉得，踢球是为了赚钱。”
现在网上总有很多人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觉得外国教练来中国就是骗钱的，我反而觉得，好的足球规律不分国界，科塞不懂什么“中国足球的特殊国情”，他只知道要让小孩先快乐再踢球，要尊重小孩的身体发育规律，要沉下心来打基础，这些最简单的道理，反而很多国内的教练做不到，去年我离开松阳的时候，科塞跟我说，他现在已经能听懂大部分的当地方言，过年的时候还会跟着队员去家里吃年夜饭，他说他打算在松阳待满10年，“最少要看着这批小孩长大”。
我们总在说中国足球不行，中国青训不行，其实我们缺的从来不是有天赋的小孩，缺的是千千万万个像科塞这样，愿意沉在基层、愿意坐冷板凳的青训人，他们不用拿什么天价薪水，也不用带出什么顶级球星，只要能让更多的普通小孩爱上踢球，能让足球变成孩子生活里的乐趣而不是负担，再过10年20年，中国足球的水平自然会上去，上个月科塞给我发了个视频，是他带的U10队拿了丽水市足球联赛的冠军，一群小孩把他按在草坪上往他脸上抹蛋糕，他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对着镜头喊：“你看，我说过他们很棒的！”我想，这就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吧，和国籍无关，和成绩无关,只和热爱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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