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收拾旧东西,翻出来一张2005年的体坛周报,头版就是丁俊晖举着中国公开赛冠军奖杯的照片,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一瞬间就想起我12岁那年,蹲在我家楼下半地下的破球房里,攥着五块钱一小时的球杆,看着老板那台14寸的小彩电里小丁赢了亨得利,整个球房的人都在喊,烟味混着泡面味往鼻子里钻,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我们中国人打斯诺克,也能赢世界冠军。
我打了快20年的业余斯诺克,见过球房里光着膀子叼着烟的混子,见过背着球杆包周末赶课的小学生,见过为了打职业把房子卖了的疯子,也见过在世锦赛现场举着国旗哭的球迷,中国斯诺克这30年的路,从来都不是什么坦途,它藏着无数普通人的热爱,也摔过疼到骨子里的跤,直到今天,我们才终于敢说一句:斯诺克的下一个黄金时代,大概率是在中国。
曾经:打斯诺克是“不务正业”的代名词
我小时候住的老小区,半地下开了家叫“星友”的球房,3张美式落袋,1张破斯诺克台,台布起了球,袋口歪歪扭扭,打个远台经常会莫名其妙弹出来,老板是个留小胡子的刘叔,每天窝在收银台后面看武侠片,一小时收费5块钱,那时候长辈嘴里,去球房的都是“不学好的小混混”,我每次偷偷去打球都要绕路,要是被我妈抓回家,少不了一顿揍,嘴里还要骂“打台球能当饭吃吗?你再去我把你手打断”。
那时候别说普通老百姓对斯诺克有偏见,整个行业都看不到半点希望,上世纪90年代到21世纪初,国内能叫得上名字的斯诺克赛事一只手数得过来,顶级比赛的冠军奖金也就几万块,连去外地参赛的路费都不够,好多打职业的选手,打个三五年看不到希望,转头就自己开个小球房讨生活,能坚持下去的,大多是家里有点钱能烧的。
我印象特别深,2002年丁俊晖拿亚运会冠军的时候,媒体采访他爸爸丁文钧,好多网友在评论区骂:“为了打台球让孩子辍学,这爹是疯了吧?以后打不出成绩,孩子这辈子就毁了。”现在回头看你会觉得这些话可笑,但放在那个年代,这就是绝大多数人的共识:打斯诺克根本不算个正经职业,就是玩物丧志。
我那时候在球房认识一个大哥,比我大10岁,初中毕业就辍学打球,打了7年,最好成绩是省赛第三名,奖金拿了8000块,不够他半年练球的开销,后来他爸妈给他找了个工厂的工作,走的那天他把自己的球杆送给我,说“别学我,打这个没出路”,那根球杆我现在还留着,杆头已经磨平了,每次看到都想起那个时候,大家对斯诺克的热爱,都是藏在暗处的,不敢说给别人听。
丁俊晖:捅破那层窗户纸的少年
2005年的中国公开赛,是中国斯诺克的第一个拐点,这件事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我上初二,我们班几个男生偷偷把教室的多媒体打开,调到体育频道看丁俊晖打亨得利的决赛,看到最后丁俊晖超分的时候,全班男生都忍不住喊了出来,结果把班主任引过来,骂了我们半节课,还让我们每人写了800字检讨。
但那天的兴奋劲,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一个18岁的中国小孩,没上过专业体校,从小在自家球房练球,就这么赢了有着“台球皇帝”之称的亨得利,拿了排名赛冠军,还上了新闻联播,第二天我去楼下球房,刘叔把丁俊晖的报纸贴在最显眼的位置,本来没人打的斯诺克台,那天排了三队人等着打,好多人都是第一次拿起斯诺克球杆,说“我也试试,说不定以后也能拿冠军”。
丁俊晖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拿了多少个排名赛冠军那么简单,他是硬生生把斯诺克从“不务正业”的标签里扯了出来,告诉所有人:打台球也能站在世界领奖台上,也能为国争光,也能靠这个吃饭,我家那片区域,2005年之前只有刘叔那一家破球房,2006年一年就开了三家新的,其中一家还专门开了青少年斯诺克培训班,周末全是家长带着小孩来练球的,我那时候去打球,还碰到过一个10岁的小孩,单杆能过30,给我虐得都不好意思下桌,他妈妈站在旁边给他递水,说“我们家以后也要当丁俊晖”。
后来的赵心童、颜丙涛、斯佳辉这批选手,其实都是吃了丁俊晖的红利,如果没有2005年那个冠军,他们的父母根本不可能舍得花几十万送他们去英国练球,整个行业也不会有资本愿意进来,更不会有那么多的赛事落地中国,说丁俊晖是中国斯诺克的奠基人,一点都不夸张。
阵痛:那些摔过的跤,都是必须交的学费
但是中国斯诺克的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2022年到2023年的假球事件,10名中国选手被世台联禁赛,包括当时已经打进TOP16的赵心童和颜丙涛,当时消息出来的时候,整个台球圈都炸了,我当时在球房和球友吵架,有人说“中国斯诺克完了,骨子里就是假的”,有人说“这些小孩太不争气了,这么好的天赋都浪费了”。
我那时候认识一个小老弟,比我小5岁,16岁就拿了全国青少年冠军,家里卖了一套房送他去英国打Q School,好不容易打进职业,结果就碰到了禁赛,虽然他不是涉事选手,但是那段时间他整个人都很消沉,和我聊天的时候说:“哥,你不知道在英国打职业有多难,一年参赛费、房租、教练费加起来至少30万,要是前几轮就被淘汰,奖金连房租都付不起,有些经纪人找过来,说你放一局给你十几万,好多小孩刚20出头,家里本来就不富裕,哪顶得住这种诱惑啊?”
我承认,假球是中国斯诺克史上最大的污点,这些选手被罚得一点都不冤,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但我特别反对“一竿子打死一船人”的说法,不能因为10个选手走了歪路,就否定所有中国斯诺克从业者的努力,这件事反而给整个行业提了醒:我们之前只盯着选手的成绩,却忽略了他们的生活保障、心理建设和规则教育,这些欠的账,迟早是要还的。
后来中国台球协会出台了一系列整顿措施,不仅完善了青少年选手的行为规范,还给去英国打比赛的选手提供了资金补贴和法律援助,甚至专门配了心理辅导老师,刮骨疗毒虽然疼,但总比烂在骨子里好,摔过这一次跤,我们才知道以后的路要怎么走得更稳。
我们要的不只是一个丁俊晖
2023年斯诺克世锦赛,20岁的斯佳辉第一次打进世锦赛就闯进了四强,最后输球的那天,我在球房和十几个球友看到凌晨两点,本来大家都做好了庆祝的准备,最后输了的时候没人说话,过了半分钟不知道谁先鼓的掌,整个球房都响起了掌声,那时候我就知道,中国斯诺克早就不是靠丁俊晖一个人撑着的时代了。
现在的环境,和我小时候比简直是天差地别,我去年参加了我们市的业余斯诺克公开赛,报名费才100块钱,冠军奖金有5000,还有赞助商送的专业球杆,参赛的有十几岁的初中生,也有六十多岁的退休大爷,其中有个张大爷,以前是机械厂的工程师,退休了才开始学打斯诺克,打了8年,现在单杆能过50,他和我说:“我年轻的时候想打球根本找不到地方,整个市都没有一张斯诺克台,现在家楼下就有球房,还有业余比赛,我这辈子没想到老了还能有个这么上瘾的爱好。”
这才是中国斯诺克最扎实的底气:我们不只有顶尖的职业选手,还有上千万的业余爱好者,现在随便刷个短视频平台,斯诺克博主几十万上百万粉丝的一抓一大把,好多00后甚至10后,都把打斯诺克当成了日常的休闲运动,国内的赛事也越来越多,上海大师赛、中国公开赛、武汉公开赛陆续恢复,奖金早就和国际顶级赛事接轨,年轻选手不用再全年蹲在英国,在国内就能拿到足够的积分和奖金。
我之前去上海大师赛现场看球,座无虚席,一半观众都是20岁左右的年轻人,举着丁俊晖、斯佳辉的牌子,喊得嗓子都哑了,有个英国的记者和我聊天,说“现在斯诺克在英国的观众平均年龄都60岁了,只有在中国,斯诺克才是属于年轻人的运动”。
斯诺克的下一个黄金时代,或许在中国
我前阵子回老小区,特意去了刘叔的球房,现在已经重新装修过了,换成了8张新的星牌斯诺克台,墙上贴满了中国选手的海报,丁俊晖、斯佳辉、周跃龙的都有,刘叔的胡子已经白了,还坐在收银台后面,他和我说:“你看,当年咱们在破台子上打球的时候,谁能想到中国人能在斯诺克的世界里占这么重要的位置啊?”
是啊,这30年我们走得很难,从被人骂不务正业,到出了第一个世界冠军,到摔了假球的跟头,再到现在年轻选手批量冒头,群众基础越来越扎实,现在英国本土的斯诺克行业其实已经在走下坡路,观众老龄化,赛事奖金十几年没涨,赞助商越来越少,而中国有着全球最大的斯诺克市场,最多的爱好者,最有潜力的年轻选手,甚至连世台联官方用的球桌都是中国品牌星牌生产的,斯诺克的中心往中国转移,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当然我们还有很多要做的:我们需要完善年轻选手的保障体系,不要让他们因为生计去碰假球的红线;我们需要更多的业余赛事,让普通爱好者也有上场打球的机会;我们需要改变更多人对斯诺克的刻板印象,告诉大家这是一项绅士运动,不是混混的娱乐。
我始终觉得,中国斯诺克的发展史,其实就是中国普通人热爱的发展史:我们曾经因为穷,因为社会观念,不敢把爱好当回事,甚至要藏着掖着,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有条件把热爱做到极致,有本事把曾经不被看好的事,做到世界顶尖。
说不定再过十年,我们就能看到中国选手拿世锦赛冠军,甚至能看到好几个中国选手垄断世界排名前10,到那时候我再拿着那张2005年的旧报纸,和我家小孩说:“你看,妈妈当年蹲在破球房里,就知道我们总有一天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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