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半,我攥着刚买的冰可乐往家附近的滨河篮球场走,本来打算约着朋友打俩小时野球发泄下加班的闷气,远远就看见场边围了一圈人,时不时传来叫好声,我凑过去才发现,场上跑的不是往常那群光着膀子的大学生,而是10个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背心的老头,背心上印着的“滨河老男孩一队”几个字,在大太阳底下晃得我眼睛有点发花。
那天我站在场边看了整整一小时,最后连朋友迟到了都没察觉——我从来没想过,一群平均年龄62岁的老头,能把篮球打得这么有劲儿。
“凑出来”的一队,一打就是八年
后来我在场边的休息椅上跟他们的队长张叔聊天才知道,这个“一队”的名头,已经挂了8年了。
张叔今年67,以前是机械厂的工会干事,年轻时候就是单位篮球队的主力,退休之后闲得发慌,每天早上拎着个篮球在球场晃,一开始只有同小区的两个老伙计陪着他投投篮,慢慢的,附近小区退休的、爱打球的老头都凑了过来,最多的时候有二十多个人,大伙一商量,干脆按年龄和进队时间分了队,最早凑齐的12个人就叫“滨河老男孩一队”,后来进的年龄小一点的是二队、三队。
“我们这队里啊,啥毛病的都有。”张叔撸起裤腿给我看他的膝盖,两道长长的手术疤横在膝盖骨上,“我膝盖有积液,前两年还做了半月板手术,现在每次打球都得戴三层护膝,包里常年揣着止痛片,疼得受不了了就吃半片,歇十分钟接着打。”队里年龄最大的王大爷今年72,19年的时候中过一次风,左边手脚都不利索,出院之后就天天来球场练投篮,一开始左手抬不起来,他就靠右手单臂投,练了整整一年,现在三分球十投能中四五个,上次社区赛他连进三个三分,场边的观众喊他“滨河库里”,老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我问张叔家里人会不会反对他这么折腾,他哈哈笑,指了指场边拎着保温桶给他们送绿豆汤的阿姨:“那是我老伴,一开始也跟我闹,说我一把年纪了不要找事,摔着了还要她伺候,后来看我每天打完球吃饭香睡觉香,血压都稳了,现在天天主动给我准备护膝,还来给我们送水。”张叔说,他们队里12个人,每个人的家属一开始都反对过,后来都成了队里的“后勤人员”,有的给做队服,有的给买运动饮料,上次打比赛,家属团坐了满满两排,比球员还紧张。
我以前总觉得,“退休生活”的标准答案就是养花遛鸟带孙子,要么就是傍晚去广场跳广场舞,直到碰到这一队老头才发现,原来人老了之后,还能有另一种活法:不用按别人给的模板过日子,只要自己喜欢,多大年纪都能在球场上跑。
打过最狠的“比赛”,是和生活的磕碰较劲
聊到一半,队里的刘叔拿着个磨得掉皮的篮球走过来,给我递了瓶矿泉水,我才注意到他的篮球上贴了个奥特曼的贴纸,边边角角都磨白了。
张叔偷偷跟我说,刘叔这两年过得不容易,前年老伴刚走,去年独生子又出车祸走了,那段时间刘叔天天在家闷着,门都不出,好几次邻居听见他在家哭,大伙都怕他想不开,张叔连着去他家敲了一个星期的门,硬把他拉到了球场,一开始刘叔连站都站不稳,就坐在场边给大伙记分,记着记着就跟着站起来喊好,慢慢的就开始跟着投两个篮,现在已经成了队里的定点投手,准得很。
“这个球是我儿子的,他小时候最爱打,走了之后我就找出来了,现在天天用这个球打,感觉他就在边上看着我呢。”刘叔摸着那个奥特曼贴纸笑,“以前我觉得日子已经到头了,活着也没啥意思,自从来了队里,每天醒了就想着今天要投中多少个球,要跟老张他们赌谁买冰红茶,这日子啊,又有奔头了。”
其实这一队的老头,每个人都跟生活交过手:王大爷中风之后差点半身不遂,是打球逼着自己每天动,现在连走路都不需要人扶;队里的李叔前几年查出来糖尿病,空腹血糖最高到12,打了两年球,现在血糖稳得很,药都减了一半;张叔去年老伴查出来乳腺癌,他每天上午陪老伴去化疗,下午雷打不动来打一小时球,他说“我得把身体养好了,才能照顾她,我心态好,她也能跟着宽心”。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拿冠军、赢比赛,直到听了他们的故事才明白,对普通人来说,体育最珍贵的地方根本不是赢了多少对手,而是它能给你一股劲儿,让你在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时候,还有力气爬起来,接着往前走,这群老头打过的最狠的比赛,从来不是球场上的对手,而是生活里的那些坎儿,他们在球场上跑的每一步,投的每一个篮,都是在跟那些难日子较劲:你想把我打垮?我偏要好好活着,还要活得开心。
赢了年轻人的那一刻,我们比拿了CBA冠军还爽
说到上个月的社区全民篮球赛,一群老头瞬间都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脸都涨红了,看得出来,那是他们这两年最得意的事。
当时主办方一开始都不敢给他们报名,说“我们没有老年组,你们要是跟年轻人打,摔了碰了我们负不起责”,张叔拉着队里的人一起签了免责协议,拍着胸脯说“我们自己负责,就想跟年轻人学学技术”,主办方没办法,才把他们分到了青年组,他们的第一个对手,是附近理工大学的学生队,五个小伙子平均年龄才20岁,一个个长得人高马大的,赛前还特意过来跟他们说“叔我们一会悠着点打,你们注意安全”。
结果第一节打完,老头们领先2分,那帮大学生瞬间就认真了。“他们年轻人跑得快,跳得高,但是我们打了几十年球,经验比他们足啊,我们不跟他们拼速度,我们打配合,传球稳,投篮准。”张叔说,最后30秒的时候两边打平,他把球传到底角的刘叔手里,刘叔抬手就是一个三分,球刷网进的那一刻,整个球场都炸了,场边的观众喊得嗓子都哑了,那帮大学生愣了几秒,都跑过来给老头们鞠躬,说“叔你们太牛了”。
赛后老头们凑钱买了两箱冰可乐给那帮学生,张叔拍着带头的小伙子的肩膀说“我们就是打得多,熟,你们要是天天打,比我们厉害多了”,那天王大爷特意穿了孙子给他买的乔丹篮球鞋,投完绝杀还对着观众席比了个耶的手势,回家就把照片发了朋友圈,他孙子在下面评论“爷爷你是我的偶像”,王大爷说,他拿着手机看了一晚上,比年轻时候拿单位篮球赛冠军还开心。
我那天刚好也在现场看了那场比赛,最后刘叔投中三分的时候,我也跟着喊了好,那瞬间我突然就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爱篮球:它从来不是年轻人的专属,也不是职业运动员的专属,只要你热爱,不管你多大年纪,不管你有没有专业的装备,你都能在球场上找到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那种拼尽全力之后赢球的快乐,对谁来说都是一样的。
这一队的故事,藏着最朴素的体育精神
滨河老男孩一队”在我们这一片已经成了名人,经常有人专门跑来看他们打球,还有不少家长想把自己家小孩送过来跟他们学篮球,张叔他们干脆定了个规矩,每周日上午免费教小区里的小孩打球,不收一分钱。
上次有个家长硬给张叔塞了两千块钱的购物卡,说麻烦张叔多照顾照顾自己家儿子,张叔当场就给退回去了,他说“我要是想赚钱早就开培训班了,我们教小孩打球,就是想让他们喜欢上这个东西,能有个好身体,比啥都强,你给我钱我也不稀罕,我这退休金够花,打球开心,教小孩打球更开心,这比钱金贵多了”。
他们还经常带着球去附近的敬老院,给那些不能动的老人表演投篮,陪他们聊聊天,张叔说“我们都是同龄人,知道年纪大了闷得慌,我们去给他们看看,就算不能下来跑,看看球也开心”。
我之前做体育内容的时候,总在聊什么“体育产业”“职业赛事”“奥运精神”,好像体育就是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要拿最好的成绩,要被所有人看见,但是认识这一队老头之后我才发现,最朴素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就在这些普通人的生活里:是67岁的张叔戴着三层护膝还在场上跑,是72岁的王大爷中风之后练了一年投篮,是刘叔拿着儿子的旧篮球,把那些难日子都投成了三分球。
他们没有专业的装备,没有厉害的技术,甚至跑两步就喘得不行,但是他们对篮球的热爱,对生活的那股劲儿,比很多职业运动员都纯粹。
那天我跟他们打了半场,不小心崴了脚,张叔给我拿了他随身带的云南白药,坐在我边上跟我说:“小伙子啊,打球别总想着猛冲,得慢慢来,就跟过日子一样,稳着点,才能打久。”我坐在场边看着他们跑,阳光照在他们的蓝背心上,“滨河老男孩一队”的字都洗得发白了,但是他们跑起来的时候,我觉得他们比很多二十岁的年轻人都鲜活。
我们总在焦虑年龄,总说“三十岁就老了”“四十岁就折腾不动了”,但是看看这一队平均年龄62岁的老头你就会发现,年龄从来都只是个数字,真正能让你变老的,从来不是脸上的皱纹,而是你心里那股劲儿泄了,只要你还有想做的事,还有热爱的东西,哪怕你80岁,你也照样能在球场上跑,照样能活成自己的冠军。
临走的时候张叔喊我下次再来打球,说要教我投三分,我一口就答应了,我想,等我到了60岁,也要做这样的老头,跟一群老伙计在球场上跑,管别人说什么“一把年纪瞎折腾”,我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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