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的一个周末,我抱着羽毛球拍去杭州拱墅区小河街道的文体中心占场地,刚进门就看到一个扎着高马尾、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的女人,蹲在地上给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姨调整发球姿势:“阿姨您腰别使劲,转手腕就对,对,就这样,哎好球!”她声音亮得很,整个场馆都能听见,旁边的球友跟我说,这就是许芹,我们街道的“体育大管家”,在这扎根快11年了。
那天我打完球特意留下来和她聊了半小时,才知道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手上永远贴着肌效贴的女人,曾经是浙江省女排的替补二传,2012年因为腰伤退役,如今是小河街道的文体站干事,也是整个街道上千位运动爱好者的“主心骨”,这些年我见过不少体育行业的从业者,有人盯着高端赛事的流量,有人盯着少儿培训的红利,但是像许芹这样,把根扎在社区的泥土里,给普通人做体育服务的人,我是第一次见,也是最让我触动的一个。
从省队退下来的那天,她拒绝了俱乐部的高薪offer
许芹的体育路走得不算顺,她老家在浙江丽水的一个小山村,从小个子高,喜欢跑跳,初中才被县里的教练选中练排球,为了跟上队友的进度,她每天比别人多练2小时,好不容易进了省队,还没打上主力,就因为一次拦落地的意外伤了腰椎,医生说她再也不能打高强度的专业比赛了。
退役那年她才29岁,摆在她面前的选择不少:有私人健身俱乐部开20万年薪挖她去做私教总监,主打女排退役教练的噱头接高端客户;也有少儿排球培训机构开30万的年薪请她做教学总监,专门教家境优渥的孩子打排球,放在任何人身上,这都是不用犹豫的选择,但是许芹偏偏选了第三条路:去街道做月薪四千多的体育干事。
我问过她当时怎么想的,她笑了笑给我讲了个小故事:“我去办退役手续那天,刚好碰到小河街道的主任在窗口办事,听说我是退役运动员,拉着我念叨了快半小时,说街道想搞全民健身,但是找不到懂行的人,之前搞过几次跑步活动,没人组织,最后稀稀拉拉来了不到十个人,我当时突然就想起我小时候,想打球找不到教练,每天对着墙垫球垫到胳膊肿,走了好多弯路才进的队,我就想啊,专业体育的路太窄了,能站在领奖台上的人太少了,我不如去给普通人当这个‘引路人’,让那些像我小时候一样喜欢运动的人,不用走弯路,不用花大钱,在家门口就能玩上。”
刚到街道的那段日子,许芹过得特别难,整个街道只有两个掉漆的乒乓球台,放在老旧小区的车棚旁边,下雨就用不了,想搞活动根本没人报名,她第一个想推的项目是气排球,门槛低,运动量合适,男女老少都能玩,但是挨家挨户敲门问了三天,只有5个人愿意报名,她印象最深的是开水果店的李建峰,当时180斤,高血压三级,走两步都喘,许芹蹲在他水果店门口跟他聊了三次,他才松口说“我就去试试,不行我就回来”。
现在的李建峰已经是街道气排球协会的会长了,体重减了30斤,血压基本稳定在正常范围,上次我们打街道联赛,他打满了三场比赛,下来还能跑着去给大家买水,他总说:“要是没有许芹,我现在说不定都中风躺床上了,哪能有现在这么精神。”这是许芹拿到的第一份“成绩单”,比她当年在省队拿青年赛亚军的奖状,还让她开心。
体育不是只有拿冠军才叫有意义,普通人的汗也闪闪发光
我之前一直有个偏见,觉得“体育”是属于少数有天赋的人的:要么是能拿奖牌的专业运动员,要么是花钱请私教、跑马拉松、玩小众运动的城市中产,像我这种运动天赋一般、办了健身卡一年去不了三次的普通人,好像和“体育”没什么关系,直到跟着许芹打了半年的业余气排球,我才彻底改变了这个想法。
许芹总跟我们说一句话:“体育的本质不是赢,是开心,是你动起来就比不动强。”她从来不会嫌我们打得菜,也不会要求我们必须赢比赛,上次街道联赛我们队输了,大家都垂头丧气的,她抱着一堆冰棍过来给我们分:“输了就输了嘛,你们上周还接不住发球呢,这周都能扣球了,这不就是赢了?输了球赢了开心,这不亏。”
去年她牵头搞了第一届“小河街道迷你奥运会”,项目全是普通人能上手的:定点投篮、托乒乓球跑、双人跳绳、踢毽子,还有老年组的木球比赛,最小的参赛者是5岁的小朋友,最大的是82岁的王爷爷,王爷爷之前得过中风,左边手脚不利索,为了参加踢毽子项目,天天在家扶着墙练,最后比赛的时候踢了12个,拿到了鼓励奖,领奖的时候老爷子捧着奖状哭了:“我活了80多岁,第一次拿体育奖状,之前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只能坐轮椅了,现在我还能踢毽子,我赢了我自己啊。”
还有个叫吴雨桐的姑娘,2021年的时候因为工作压力大得了抑郁症,刚搬来小河街道的时候连门都不出,许芹上门做人口普查的时候发现她喜欢在窗边看楼下的人打飞盘,连着一周每天都给她发飞盘队的活动照片,跟她说“你就来站旁边看看,不想打就坐着,我给你留位置”,小吴第一次来的时候戴个帽子口罩,一句话都不说,打了三次之后,主动跟队友要联系方式,现在她已经是街道飞盘队的队长了,还自己开了个手作店,朋友圈里全是出去打比赛、和朋友出去玩的照片,整个人亮得像小太阳。
我特别认同许芹的一个观点:我们的体育教育太执着于“拔尖”了,从小到大我们上体育课,老师永远关注跑得最快、跳得最高的孩子,剩下的人只要及格就行,导致很多人长大之后觉得“我没天赋,我不适合运动”,但实际上,体育从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是所有人的生活方式:你下班了在家门口跑两圈,周末和朋友打半小时球,退休了早上和老姐妹跳个操,这都是体育,你不用有天赋,不用花很多钱,甚至不用赢任何人,你动起来的那一刻,你流的每一滴汗,都有意义,都闪闪发光。
啃下3块“边角地”,她把社区变成了15分钟健身圈的样板
在社区搞体育,最难的不是没人来,是没场地,许芹刚到街道的时候,整个街道没有一块像样的公共运动场地,大家打球要么去几公里外的付费场馆,要么就在小区路边凑合,经常被住户投诉吵,许芹当时拍着胸脯跟大家说:“你们放心,我肯定给大家找到打球的地方。”
她花了整整三个月,把整个街道的边边角角都走了一遍,找出了三块没人要的闲置地:一块是小河佳苑旁边的废弃空地,之前堆了十几年的垃圾,臭得没人愿意靠近;一块是上塘高架下面的灰空间,之前停满了电动车,到处都是灰尘;还有一块是长征桥社区的闲置自行车棚,空了五六年,漏风漏雨。
为了把这三块地改成健身场地,许芹跑了一年多,住建、城管、文旅、体育局,哪个部门的门槛都被她踩平了,改高架下的场地的时候,有几栋楼的住户担心打球太吵影响休息,不同意改造,许芹挨家挨户上门做工作,给大家看隔音材料的检测报告,主动承诺开放时间是早上8点到晚上9点,还请持反对意见的住户当场地监督员,要是有人超时活动或者太吵,随时可以找她反映,最后大家都被她的诚意打动了,再也没人提反对意见。
现在这三块地早就变了样子:废弃空地改造成了带灯光的气排球场和羽毛球场,高架下的空间改成了乒乓球区和儿童轮滑场,闲置车棚改成了室内健身站,放了跑步机、哑铃、动感单车,全部免费对居民开放,现在整个小河街道的居民,走路15分钟之内肯定能找到健身的地方,去年还被评上了浙江省全民健身示范街道,不少其他地方的街道都来取经。
许芹的手机里有27个健身群,气排球群、乒乓球群、飞盘群、老年健步走群、少儿轮滑群,从早上6点开始就有人@她,问场地怎么订、动作不标准怎么办、什么时候组织比赛,她只要有空就一一回复,有时候晚上11点还在协调比赛的事,她腰不好,有时候跑场地跑一天,回家腰都直不起来,需要贴满膏药才能睡觉,但是她从来没抱怨过,我问她累不累,她笑着说:“累啊,但是每次看到大家在球场上笑得那么开心,我就觉得值,比我当年打比赛拿奖还值。”
我们需要的,是千千万万个“许芹”
这些年我一直在体育行业写作,见过不少人讨论“中国体育的未来在哪里”,有人说要多办高端赛事,和国际接轨;有人说要抓青训,培养更多的奥运冠军;有人说要做大体育产业,让体育变成新的经济增长点,但是在认识许芹之后我才明白,中国体育最深厚的土壤,从来都不在奥运赛场,也不在高端商圈的健身房里,而在最普通的社区里,在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现在国家一直在推15分钟健身圈,不少地方都建了不少健身场地,但是很多地方的场地要么建得偏僻没人去,要么建了之后没人维护,坏了也没人修,要么搞的活动全是形式主义,普通人根本参与不进去,核心问题不是没钱建场地,而是缺像许芹这样,真的扎根基层,既懂体育,又懂老百姓需求的人。
我们不需要每个社区都有专业的体育馆,但是需要有个像许芹这样的人,知道大家喜欢玩什么,愿意帮大家协调场地,愿意带着大家一起玩;我们不需要每个人都成为专业运动员,但是需要有一个家门口的场地,下班了能去打半小时球,退休了能去跟老姐妹跳个操,小朋友放学了能去滑半小时轮滑,不用花很多钱,不用跑很远的路,这才是全民健身真正的意义,它不是一串冰冷的体育产业数据,也不是多少块奥运金牌,而是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健康,获得好好生活的底气。
今年年初的时候,许芹牵头搞的“小河体育公益课堂”开课了,每周都有免费的乒乓球、气排球、轮滑、瑜伽课,现在报名的人已经排到了三个月后,那天我去上气排球课,看到她站在高架下的轮滑场边,看着一群小朋友踩着轮滑鞋风一样跑过,笑得眼睛都弯了,夕阳从高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贴满肌效贴的胳膊上,我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只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人才有,像许芹这样,蹲在社区的土地上,给普通人一点点播种运动的种子的人,同样在发光。
我们的体育事业,需要站在塔尖的冠军,更需要千千万万个扎根在基层的许芹,因为他们才是全民健身真正的底气,是我们普通人能触摸到的,最实在的体育幸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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