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发小阿凯的少儿跑酷馆串门,刚进门就看见个圆滚滚的小胖子翻前滚翻翻歪了,咕噜噜滚到我脚边,顶着一头沾了垫子绒的碎发爬起来,抹了把脸嘿嘿笑两声,转身又冲回垫子上跟着队伍接着翻,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一下子把我拽回了二十年前的老胡同里——那时候的阿凯也是这副德行,翻得满脸煤渣子还乐的颠颠的,连我妈追着他打都敢边跑边翻跟头。
现在提起打跟头,很多人第一反应要么是“小孩子瞎玩的把戏”,要么是杂技团、体操队的专业技能,和普通成年人没什么关系,可我活了30多岁才慢慢懂,打跟头这事儿,从我们小时候在街头疯玩到职业选手在赛场上搏金,甚至到我们每个人过的这一辈子,本质上都是一回事:你敢腾空、敢落地、敢摔了再爬起来,就比站在原地怕的人赢多了。
那些年我们在街头翻的跟头,是没有KPI的纯粹快乐
我小时候住北京南城的老胡同,90年代末的夏天没有空调也没有智能手机,家家户户傍晚都会把凉席、旧床垫子搬出来放在院儿门口乘凉,那就是我们这帮小孩的天然游乐场,阿凯是院儿里的“跟头王”,前滚翻、后滚翻、侧手翻、甚至勉强能翻个歪歪扭扭的前空翻,连翻十个都不带打晃的,每次他一表演,周围三四个院儿的小孩都围过来鼓掌,他自己也得意,特意在翻的时候加些搞怪的小动作,逗得大家笑成一团。
有次他为了耍帅,非要踩着我家刚买的冬储白菜帮子翻跟头,“咔嚓”一声踩烂了三颗绿油油的白菜,我妈拎着扫炕笤帚追了他半条胡同,他边跑边翻还边喊:“阿姨我赔你!我攒的干脆面都给你!”最后他把攒了半个月的干脆面都抱到了我家,这事才算翻篇,现在我妈提起他还笑,说“这小子小时候翻跟头的劲儿,用在学习上早考上清华了”。
后来上初中,学校开运动会设了趣味障碍跑项目,规则是要连续翻三个跟头再绕桩跑,最后冲线算成绩,我从小就怕摔,站在起点攥着衣角不敢动,阿凯把他戴的护膝摘下来塞给我,说:“你就闭眼睛含胸翻,摔了我肯定接住你。”结果我翻第二个的时候重心歪了,结结实实砸在站在终点等我的他身上,他摔得龇牙咧嘴还先问我磕到没有,轮到他上场的时候,他直接连翻了五个跟头超了前面所有人,轻轻松松拿了第一,奖品是个印着校运会logo的硬壳笔记本,他转手就塞给了我,说“你爱写作文,这个给你用刚好”。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打跟头,真的是世界上最没有门槛的快乐:不需要你办几万块的健身卡,不需要你考专业证书,不需要你翻得够标准够好看,甚至连场地都不用特意找,草坪上、旧床垫上、甚至雪地里,只要你敢蹬地、敢腾空、敢落地,你就能收获一整个院子的掌声,那种快乐是不带任何功利性的,你翻跟头的目的就是翻跟头本身,不是为了发朋友圈求点赞,不是为了拿奖金评职称,就是为了爽,为了那几秒钟脱离地面的失重感,为了落地之后那种“我做到了”的成就感。
现在我们长大了,做什么事都要先问一句“有什么用”:跑步要算消耗了多少卡路里,学乐器要想能不能考级加分,连出去旅游都要提前做十几页攻略算性价比,反而忘了小时候踩在旧床垫上翻跟头的那种,什么都不为的快乐,有时候我下班路过公园,看见草坪上的小孩翻跟头翻得浑身是泥,旁边的家长骂也骂不住,我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真的挺羡慕的。
从街头野玩登堂入室,打跟头成了突破身体极限的具象表达
以前很多人觉得打跟头是“杂耍”,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可现在你再看:体操、蹦床、跑酷、霹雳舞,哪一项的核心动作离得开打跟头?那些曾经在街头野玩的动作,现在早就登堂入室,成了职业选手在赛场上突破极限的最好证明。
去年看杭州亚运会霹雳舞项目的决赛,中国选手商小宇对战日本选手的那一轮,他一个后空翻接定点定格的动作出来,全场观众直接沸腾了,我对着直播慢放了十遍都没看明白,他是怎么在不到一秒的腾空时间里,控制住全身的肌肉精准落地定住的,还有我关注了很久的国内跑酷博主张艺杰,去年他挑战“空翻越过4辆并排停放的电动车”的视频我看了不下二十遍:助跑、蹬地、腾空、团身翻跟头,整个人像鸟一样从四辆车上飞过去,落地的时候稳得像钉在地上,我当时在办公室看的差点叫出声,同事还以为我中了彩票。
我以前也觉得,不就是翻个跟头吗?能有多难?直到去年年底我报了个跑酷体验课,才知道自己当年在胡同里翻的那些,根本不能叫“打跟头”,顶多叫“瞎打滚”,第一节课教练就让我们练基础前滚翻,我还嗤之以鼻,心想我三岁就会翻这玩意儿,结果第一次翻就忘了低头,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垫子上,起了个鸡蛋大的包,教练边给我敷冰袋边笑:“你别小看翻跟头,专业的跟头和你小时候瞎翻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前滚翻要含胸收核心,力量从脚蹬地传到腰再到背,每一块肌肉都得控制住,差一厘米都可能受伤。”我练了整整两节课,摔了不下三十次,才终于翻出了一个标准的前滚翻,站起来的时候浑身是汗,但是那种成就感比我升了职还爽。
我之前看体操运动员肖若腾的采访,他说自己练一套自由操的跟头串,要重复练几千次甚至上万次,才能保证比赛的时候零失误:“有时候练到闭着眼睛都能翻,肌肉已经形成记忆了,就不会出错了。”你看,哪怕是世界级的选手,也是从第一个歪歪扭扭的跟头开始练起的,那些我们看起来像“超能力”一样的动作,本质上都是无数个普通的跟头堆出来的。
很多人总问:“练这些翻跟头的项目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可我觉得,打跟头本来就不需要“有用”,它是人类对“身体边界”最朴素的挑战:我们本来只能站在地上走、跑,可打跟头让我们短暂地脱离了重力,尝试做我们本来做不到的事,那些职业选手把这件事打磨到了极致,把“不可能”变成了“我可以”,他们翻的哪里是跟头啊,是人类的身体可能性——原来人可以跳这么高,可以在空中转这么多圈,可以把自己的身体控制到这么精准的程度,这本身就是一件特别酷的事。
翻到30岁我才明白,人生的跟头,站着翻比坐着哭有用
阿凯高中的时候练体操,老师说他天赋好,只要稳扎稳打,肯定能考上北体的体操特长生,那时候他每天早上五点就泡在训练馆,一天要翻几百个跟头,脚后跟磨破了就贴个创可贴接着练,我们都以为他肯定能考上,结果高考前三个月,他练后空翻的时候落地没站稳,踝关节韧带撕裂,不仅特长生考试没赶上,还在床上躺了三个多月。
我那时候去他家看他,他把从小到大拿的所有奖状、奖牌都塞到了床底下,眼神空洞地说:“以后再也不翻跟头了,翻来翻去把自己的前途都翻没了。”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劝他,只能坐在旁边陪他沉默,我以为他这辈子真的再也不会翻跟头了,结果两年之后他突然给我打电话,说自己开了个少儿跑酷馆,让我过去捧场。
我到馆里的时候,他正站在垫子上教小朋友翻侧手翻,动作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利落,一点都看不出来受过伤,他和我说,在家躺了半年之后,他去公园散步,看见几个小孩在草坪上翻跟头,翻得歪歪扭扭的,摔了就爬起来接着翻,笑得特别开心,他站在旁边看了半个小时,突然就想开了:他喜欢翻跟头,又不是为了考大学,就算当不了职业运动员,也能接着翻啊。
现在他的跑酷馆开了三年,已经有两百多个小学员了,他教小朋友的第一节课,不是教怎么翻跟头帅,是教怎么摔不疼:“很多小孩摔一次就不敢动了,我得先告诉他们,摔是正常的,摔了之后怎么用肩背着地,怎么保护头和关节,怎么马上站起来,翻跟头是这样,过日子也是这样。”
去年我被公司裁员,在家蹲了半个月,每天不想出门也不想说话,觉得自己特别失败,阿凯知道之后直接开车到我家楼下,把我拽到他的馆里,扔给我一套护具说:“来,今天翻够二十个前滚翻,我请你吃你最爱的铜锅涮肉。”我刚开始不想动,他就陪着我翻,我翻歪了他就扶我,摔了他就拉我起来,翻到第十五个的时候我突然就哭了,不是疼的,是突然觉得,不就是裁个员吗?多大点事啊,我还能翻跟头,还能站起来,有什么好怕的?
那天我们吃火锅吃到半夜,阿凯举着啤酒杯和我说:“你看翻跟头是不是和过日子一样?腾空那几秒你什么都不用想,别害怕摔,落地的时候尽量站稳就行,真摔了也没事,拍拍土接着翻就是了,总不能摔一次就躺在地上不起来了吧?”
我以前总觉得,打跟头是小孩子才玩的游戏,直到30岁这年才明白,我们的人生本来就是在不停的打跟头:有的是你主动要翻的,比如换工作、创业、去陌生的城市生活,你知道腾空的那段时间会不安,但你还是愿意尝试;有的是生活硬塞给你的跟头,比如失业、失恋、生病,你毫无准备就被摔得鼻青脸肿,有的人摔一次就不敢动了,坐在地上哭,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但有的人摔了之后拍拍土,接着翻,翻着翻着就过去了。
我特别佩服阿凯,他18岁的时候摔了人生最大的一个跟头,但是他没有躺在坑里不出来,反而把自己摔过的跟头,变成了教小朋友的经验,这种人,不管翻多少个跟头,都永远能站稳。
前几天我又去阿凯的馆里,看见之前那个总是不敢翻后滚翻的小女孩,终于能自己独立翻一个了,她站在垫子上举着双手蹦着喊“我做到了!”,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突然就想起二十年前,胡同里的阿凯翻完一个前空翻之后,也是这样举着双手,接受我们一帮小孩的欢呼。
其实打跟头这件事,从来都没有变过:它是我们对快乐最本能的追逐,是我们对极限最朴素的挑战,是我们对抗挫折最直接的方式,你看,我们翻的哪里是跟头啊,我们翻的是一整个滚烫的、敢闯敢试的人生啊,下次如果你觉得日子熬不下去了,不如找个软垫子翻两个跟头试试,摔一摔你就知道,没什么大不了的,爬起来就能接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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