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去齐齐哈尔富拉尔基区出差,刚下出租车的瞬间我就被眼前的画面抓住了：嫩江沿岸的步道两边，一排接一排的俄罗斯杨直挺挺地伸向天空，三层楼高的树冠密密麻麻连在一起，把下午三点的大太阳遮得严严实实，树影下的跑道上全是人——拄着拐杖慢走的老人、穿运动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年轻人、踩着滑板横冲直撞的小孩，还有凑在树空里打太极的阿姨们，风一吹过杨树叶子沙沙响，混着远处跳广场舞的音乐声，扑面而来的全是热热闹闹的生活气。
那天我在那条步道上来回走了快两个小时,跟不少当地人聊了半天才知道，这些俄罗斯杨是上世纪90年代一重的工人们自己动手种的，当初只是为了给江边挡沙子，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这片杨树林居然成了整个区最受欢迎的“免费全民健身中心”。
被俄罗斯杨包围的跑道，是老厂工人的“免费健身房”
我在步道上认识的第一个人是62岁的张庆国叔,他以前是一重的锻造工，干了三十多年 heavy 活儿，膝盖落下了旧伤，前几年严重的时候上下楼都得扶着墙，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让他每天坚持快走40分钟。 “我一开始还琢磨着要不要办个健身卡，后来发现根本没必要，这条杨树林的跑道比健身房舒服10倍。”张叔手里攥着个外放评书的收音机，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特别直，要不是他主动说，我根本看不出他膝盖曾经受过伤，他给我算了一笔账：健身房年卡最少要一千多，离家还远，开车过去都得20分钟，这条步道就在他家小区门口，出了单元门走30秒就到，夏天杨树遮着晒不到，温度比大马路低四五度，跑起来风凉得很，冬天杨树叶子落得干净，太阳直晒在跑道上，走20分钟浑身就暖乎乎的，连羽绒服都不用系扣子。 现在张叔每天早晚各走5公里，跟着他一起走的还有二十多个老伙计，都是以前厂里的同事，大家一边走一边唠家常，谁家孙子考上大学了，谁家姑娘找对象了，走累了就靠在杨树上歇两分钟，掏出自带的保温杯喝口热茶。“之前有个老兄弟高血压高血糖，药吃了好几年都没稳住，跟着我们走了一年，现在指标全正常了，比吃什么保健品都管用。”张叔说，现在这条步道上的“快走队”已经有一百多号人，年纪最大的已经82岁了，每天比年轻人到得还早。 我特意摸了摸那些俄罗斯杨的树干，粗糙的树皮上刻着不少歪歪扭扭的名字，张叔说那都是早年种树的工人刻的，有些人已经不在了，但是树还站在这儿，陪着大家每天走路、跑步、过日子，在我看来，这些看起来土气的俄罗斯杨，从来都不是可有可无的绿化背景，它是老厂工人青春的见证，也是普通人最实在的健康靠山。
俄罗斯杨从来不是“无用绿化树”，它藏着体育场地建设的省钱密码
之前我采访过一个做体育场地建设的工程师李哥,他跟我说，北方很多区县建全民健身场地的时候，优先选俄罗斯杨做周边绿化，其实是最聪明的选择。 “很多人觉得俄罗斯杨不好看，飘杨絮，不如种香樟、樱花上档次，但是你算算账就知道，俄罗斯杨有多划算。”李哥给我算过一笔账：一棵胸径10厘米的景观树，成本加运费加栽种费最少要300块，成活率还只有60%左右，后期一年的养护费还要几十块，但是同规格的俄罗斯杨，一棵才30块，成活率几乎是100%，三年就能长到两层楼高成荫，后期基本不用怎么养护。 去年黑龙江绥化下面的一个县城修社区运动场，本来的预算里拿20万出来种景观树，后来当地文旅局听了李哥的建议，把景观树全换成了俄罗斯杨，种树的钱只花了3万，省下来的17万，修了两块悬浮地板的篮球场，装了8组健身器材，还专门给小孩划了一块滑轮区，现在那个运动场每天从早到晚人满为患，傍晚的时候去晚了连打篮球的位置都抢不到，去年县里还在那块场地办了第一届3v3篮球赛，报名的队伍有60多支，连周边乡镇的年轻人都特意开车过来参加。 “更有意思的是，去年那个县城出了个14岁的小孩，篮球打得特别好，被省队的青年队选中了，那小孩说他就是每天放学去这个篮球场打球，才练出来的。”李哥说，很多地方搞体育场地建设，总想着要“网红效应”“打卡属性”，把钱都花在好看的景观、花哨的设计上，最后建出来的场地好看是好看，但是夏天晒得烫脚，冬天冷得站不住人，一年到头没几个人用，纯粹是面子工程。 我特别认同李哥的观点：体育惠民从来不是喊口号，也不是搞给领导看的参观项目，而是要把每一分钱都花在老百姓真正能用的地方，俄罗斯杨确实土，确实不够好看，但是它能让老百姓夏天运动的时候不被晒，冬天运动的时候不被风吹，省下来的钱能多修一块篮球场，多装几组健身器材，让更多的人有地方运动，这比种100棵名贵的景观树都有意义。
杨树下的“野赛事”，是中国草根体育最鲜活的注脚
我去年秋天再去富拉尔基的时候,刚好赶上当地跑友自己组织的“杨树林半程马拉松”，没有官方背书，没有赞助商，甚至连赛道都是跑友们自己用粉笔画的，报名费只要20块钱，给一件印着“杨树林半马”的速干T恤，完赛的奖品是一兜当地特产的黄柿子，前三名的奖品是跑友们自己凑钱买的：第一名是一双跑步鞋，第二名是一个运动手表，第三名是一整年的健身手套。 整条赛道就是沿着俄罗斯杨的步道跑21公里，沿途的补给站全是周边的居民自愿摆的：有阿姨把自己家种的香瓜切好了摆在路边，随便吃不要钱；有小卖部的老板搬了两箱冰镇矿泉水，说给跑友们免费拿；还有一群小孩站在路边，手里举着自己家的西瓜，看见跑过来的人就递一块，我在终点看到38岁的出租车司机刘军冲线的时候，路边几十个人一起给他鼓掌，他跑了第八名，拿到的奖品是跑友赞助的一个运动手环，他满头大汗地跟我说：“我之前也参加过好几次官方的马拉松，报名费最少都要100多，但是从来没有这次这么开心，路边加油的全是熟人，都是平时一起跑步的老伙计的家属，还有我的邻居，感觉就像跟家里人一起玩一样。” 那天还有个70岁的王桂兰奶奶跑完了5公里的迷你马，完赛的时候大家都围着她拍照，她特别开心地跟我说，她之前高血压，每天都要吃降压药，在这条杨树林的步道跑了三年，现在血压已经稳定了，药都停了。“我也不追求速度，每天跑个两三公里，吹着杨树的风，听着鸟叫，比在家里待着舒服多了。” 更有意思的是，半马结束之后，大家在旁边的空地上组织了3v3篮球赛，刚好有个外卖小哥过来送外卖，看到有人打球就问能不能加一队，大家二话不说就让他上了，他最后投了个绝杀，拿了冠军，奖品是两箱冰红茶，他当场就把冰红茶拆了分给所有人喝，说自己平时送外卖没时间打球，今天赶上了，实在太开心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说要发展群众体育，要扩大体育人口，其实根本不需要多么高大上的赛事，也不需要多么豪华的场地，一条有树遮阴的跑道，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几块钱的报名费，甚至不需要报名费，就能诞生最有生命力的体育活动，这些“野赛事”没有直播，没有热搜，但是每个参与的人都发自内心的开心，这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而那些站在路边的俄罗斯杨，就是这些草根赛事最特殊的“冠名商”，它沉默地见证着所有普通人的快乐，也见证着中国全民健身最鲜活的注脚。
别让俄罗斯杨的“土”，掩盖了全民健身的“真”
但是这两年我也发现了一个让人遗憾的现象：很多城市更新的时候，都把种了几十年的俄罗斯杨砍了，换成所谓的名贵景观树，把原来的土路跑道换成花岗岩步道，看起来是升级了，但是实际上用的人反而少了。 我家旁边的公园前两年改造就是这样，原来的杨树林步道种了快30年，夏天特别凉快，每天都有上百人在那走路跑步，改造的时候把杨树砍了一大半，换成了樱花树，步道也换成了花岗岩的，现在一到夏天，太阳晒得花岗岩烫脚，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每天最多十几个人在那走，大家都宁愿绕远路去两公里外的另一个公园。 我还见过不少地方建的全民健身路径，直接建在没有任何遮挡的空地上，夏天三十多度的高温，健身器材晒得都烫手，根本没人敢碰，一年到头用的人屈指可数，纯粹是为了应付考核建的。 我一直觉得，体育设施建设的考核标准，从来都不该是“好不好看”“上不上档次”，而该是“用的人多不多”“老百姓用着舒服不舒服”，俄罗斯杨确实土，没有樱花好看，没有梧桐树名贵，但是它能给跑者遮阴，能给跳广场舞的大妈挡风，能让小孩在树下玩的时候不被晒中暑，能让普通人不用花一分钱就能有个舒服的地方运动，这就足够了。 前阵子我又去了一趟富拉尔基，江边的俄罗斯杨又长高了不少，春天的时候杨絮飘了几天，但是大家一点都不介意，拿着小扇子边走边扇，还是每天准点来报道，张叔的快走队又多了十几个人，大刘已经开始备战今年的“杨树林半马”，说要跑进前三名，拿了跑步鞋就送给自己上高中的儿子。 风一吹过，杨树叶子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每个人的脸上，全是笑着的，这些站在江边的俄罗斯杨，就像我们身边的普通人，不张扬，不名贵，但是踏实，靠谱，默默地给我们遮阴挡雨，见证着我们每一次跑步的喘息，每一次投篮的欢呼，每一点健康的进步。 其实全民健身从来就不需要什么华丽的外壳，只要有实实在在的温度，有能让普通人舒服运动的场地，有一群一起玩的朋友，就足够了，而这些站在跑道边的俄罗斯杨，就是这份温度最好的见证者。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