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江门采访广东省男子篮球联赛的基层预选赛,刚走进场馆就注意到了场边的郭天一:1米82的个子,穿着熨得笔挺的天蓝色裁判服,左臂上的二级裁判徽章擦得发亮,跑位的时候左腿稍微有点跛,每一次吹罚的手势都标准得像对着教科书刻出来的——哨响抬手,手势清晰,报号码的时候声音亮得整个场馆都能听见,中场休息的时候他蹲在场边揉膝盖,厚厚的定制护膝往下滑了半寸,露出膝盖上那道10厘米长的手术疤,我走过去递水的时候他笑了笑,说“今天状态还行,跑了四节没掉链子”。 没人能想到,3年前的郭天一,还是个连野球场吹罚都会被人砸球撵走的“门外汉”,那时候的他刚从伤病里退下来,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机会再站到正式的篮球场上了。
从CUBA替补到“球场闲人”,22岁的他把所有球鞋都送了人
郭天一是广州体育学院2017级篮球专业的学生,刚上大学的时候他最大的梦想是打进CUBA阳光组的主力阵容,毕业之后去当篮球教练,或者去职业队做后勤,只要能跟篮球打交道就行,那时候他每天早上5点半就爬起来练运球,宿舍床底下塞了7双球鞋,每双鞋的磨损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手机屏保是他跟CUBA广东赛区冠军奖杯的合影——虽然那时候他只是个坐冷板凳的替补后卫,整个赛季上场时间加起来还不到20分钟。 2019年的广东省大学生篮球联赛,是他离梦想最近的一次:首发后卫发烧,教练把他换上场打最后10分钟,他刚上场就连拿5分,快攻突破的时候,对方中锋脚下一挪,他落地的时候听见左膝盖“咔哒”一声,整个人直接摔在了地板上,后来的诊断报告他到现在都存在手机相册里:前交叉韧带完全撕裂,半月板切除三分之二,医生拿着片子跟他说“以后高强度的篮球运动就别想了,能正常走路就不错了”。 出院那天是广州的梅雨季,他拄着拐去球队宿舍,把床底下的7双球鞋全都分给了师弟,连攒了3年的易建联签名球星卡都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那时候觉得天塌了,我从12岁开始打球,打了10年,除了打球我啥也不会,现在腿废了,我连篮球的边都碰不上了。”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指尖反复摩挲着膝盖上的疤,语气很平静,但我能看见他眼睛红了一圈。 之后的半年他换了3份工作:去篮球培训机构当教练,家长看见他走路有点跛,直接跟老板说“我们不要个瘸子教孩子打球”;去体育公司做赛事执行,外勤要搬物料,他左腿用不上劲,搬了两箱就摔了,试用期没结束就主动辞了职;后来干脆在家躺了一个月,每天除了吃外卖就是刷以前打球的视频,刷到哭,哭完接着刷。 那时候他唯一的去处是家附近员村的旧厂街野球场,就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也不打球,就看着别人打,有人打累了他递瓶水,有人吵架了他上去劝两句,偶尔双方找不到裁判,就喊他上来凑个数,那时候他根本不懂裁判规则,全靠自己打球的经验瞎吹,有次吹罚一场野球局的友谊赛,他判了进攻方带球撞人,对面穿23号球衣的大哥当场就急了,把球往他脚边一砸,吼道“你会不会吹?瘸着腿就别出来找不痛快,赶紧滚”。 那天他站在球场中间,周围十几双眼睛盯着他,脸烧得快冒烟了,没说话,转身就蹲回了台阶上,掏出手机开始搜《篮球裁判员手册》,一直蹲到球场关灯,手机备忘录里写了37条当天判错的规则,手机屏幕亮得晃眼睛,他蹲在那哭了,不是因为被人骂,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还能以别的方式留在球场上。 【我的个人观点】我做体育行业内容做了快5年,见过太多因为伤病退役的运动员,大多数人都是一声不吭就转身离开了体育圈,甚至这辈子都不愿意再碰曾经热爱的项目,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永不言弃,但以前我总觉得那是说给领奖台上的人听的,直到遇见郭天一我才明白,真正的不放弃,是你摔进泥里的时候,还愿意伸手去够你热爱的东西,哪怕换个身份,哪怕这条路比以前难走一万倍,你也愿意为了那点热爱试一试。
3年吹罚1200场野球赛,他的哨是广州草根圈最有名的“公平哨”
那天之后郭天一就打定主意要当裁判,他先买了一整套裁判规则的书,白天在家背规则,晚上去野球场边看边记,周末就去各个业余赛事当志愿者,给正式裁判递水擦桌子,就为了能偷学两招,为了考三级裁判证,他每天早上6点就去天河体育中心练折返跑,左腿使不上劲,别人跑10组他跑20组,跑不完就走,走也要走完规定的量,每天练完腿肿得连牛仔裤都穿不上,他妈妈看着心疼,哭着说“咱别遭这个罪了,找个办公室的工作安安稳稳的不好吗”,他跟妈妈说“我就想离篮球场近点,哪怕让我站在场边吹哨,我也开心”。 考二级裁判证的体能测试那天,他跑最后10米的时候左腿一软,直接摔在了跑道上,周围的考生都愣了,他爬起来接着往前冲,刚好卡着及格线冲过了终点,考官拿着秒表给他鼓掌,说“我监考这么多年,没见过你这么拼的”。 拿到裁判证之后他没想着去蹭正式赛事的资源,反而天天泡在广州各个大大小小的野球场:天河体育中心的外场、员村的旧厂街球场、番禺大学城的校区球场、白云区的工厂球场……只要有人找他吹哨,不管有没有钱,不管路有多远,他都去,一开始吹一场别人给他买瓶冰红茶,后来慢慢有人给50块、100块的辛苦费,他都一笔一笔记在小本子上,哪场吹了多久,有没有判错的地方,全都写得清清楚楚,3年时间,他足足吹了1200多场野球赛,手机里存了700多个草根球队领队的微信,在广州的草根篮球圈,“天哥哨”的名号没人不知道,只要是他吹的比赛,基本上不会有人吵架。 我印象最深的是去年夏天的一场草根球赛决赛,办赛的是白云区一个开服装厂的老板,他自己的球队进了决赛,最后3秒的时候,他们队防守犯规,郭天一哨响吹了罚球,对面只要罚进就能赢,那个老板当场就冲到场边,指着郭天一的鼻子说“你想清楚再吹,这个赛是我出钱办的”,周围的观众也起哄,说黑哨,让他改判,郭天一没慌,把挂在脖子上的执法记录仪摘下来,连接到场边的音响上,慢放动作给所有人看:防守球员的手指清清楚楚打到了进攻球员的手腕上,放完他看着那个老板说“我要是吹错了,我现在就把裁判证撕了,以后再也不吹球,但是这球就是犯规,要么让他罚球,要么你们直接宣布自己赢,这场球我不吹了”。 最后那个老板没话说,挥挥手让球员上去防守,对方两罚全中赢了比赛,赛后赢球的球队给他塞了2000块的红包,他当场就退了回去,说“我要是拿了这个钱,以后我吹的哨就没人信了,你们赢是你们自己打出来的,跟我没关系”,后来那个办赛的老板反而跟他成了朋友,自己厂子办的所有比赛,都专门找他来吹,说“我信天哥的哨,公平”。 【我的个人观点】很多人对民间裁判的印象都不好,觉得他们要么是吹“人情哨”,要么是拿好处乱判,但是郭天一让我看到了民间体育最珍贵的底色:对于那些每天抽下班时间练球、凑钱组队打比赛的普通人来说,职业联赛的冠军离他们太远了,野球场上的一声公平的哨,就是他们能接触到的最实在的体育公平,我们总在说要发展大众体育,其实大众体育的根基从来不是多少个奥运冠军,而是这些守着野球场的普通人,他们守的不只是一场比赛的胜负,是千千万万普通人对篮球的热爱,是普通人心里那杆关于公平的秤。
站在省联赛的赛场,他说“我只是换了个身份留在篮球场”
这次郭天一能入选广东省篮球联赛基层预选赛的裁判名单,是组委会专门点名要的他:一方面是他的哨够公平,另一方面是他太懂草根球员了——他知道哪些球员有旧伤,吹罚的时候会特意注意保护;他知道各个草根球队的打球习惯,哪些小动作是习惯性的,哪些是故意的,他都分得清。 这次比赛我印象特别深的一个细节:有个从肇庆来的球员,之前也是前交叉韧带撕裂,跟郭天一的伤一模一样,突破的时候防守球员动作很大,直接撞到了他的左腿,郭天一第一时间就冲过去吹了犯规,还蹲下来问他有没有事,提醒他把护膝戴好,那个球员后来跟我说“我打了这么多年野球,从来没遇过这么懂球员的裁判,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我伤的是哪条腿,还特意提醒我注意动作,真的特别暖”。 中场休息的时候我跟郭天一聊天,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的朋友圈,背景是当年他打CUBA的时候拍的照片,他穿着12号的球衣站在领奖台的角落,笑得特别傻,他说他现在随身的背包里,还放着当年受伤那天穿的球袜,脚踝的位置磨了个洞,他一直没扔,“每次吹罚累了,或者遇到有人想让我吹人情哨的时候,我就摸一摸这个球袜,就想起当年我打球的时候,最恨的就是吹黑哨的裁判,我不能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现在郭天一已经在准备一级裁判的考试了,他说以后想吹全国的草根联赛,想让更多热爱打球的普通人,能在公平的赛场上好好打一场球。“我自己打不了职业比赛,也拿不了冠军了,但是我能让那些跟我一样爱打球的人,不用因为哨子的问题遗憾,我觉得这比我自己拿冠军还有成就感。”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半场的哨刚好响了,他拿起放在凳子上的哨子,转身跑进了场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左腿的伤好像也不明显了,整个人亮得发光。 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明星,他们的故事足够热血,足够励志,但郭天一的故事反而更让我动容,我们总在说“体育改变人生”,以前我觉得这句话说的是那些通过体育拿到成绩、改变命运的人,现在我才明白,体育改变的不只是他们的人生,还有像郭天一这样的普通人:他没有拿过耀眼的成绩,没有站过最高的领奖台,甚至因为伤病连球都打不了,但是他凭着自己的热爱,在野球场蹲了3年,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换了个方式留在了自己热爱的球场上。 前几天我刷到郭天一的朋友圈,他发了自己站在省联赛赛场上吹罚的照片,配文是“我从来没离开过篮球场,只是换了个身份陪它而已”,我看着那条朋友圈给他点了个赞,忽然想起旧厂街野球场边的那个台阶,3年前那个蹲在台阶上哭的小伙子,现在终于站在了属于自己的聚光灯下。 其实大众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诞生了多少冠军,而是每个热爱它的普通人,都能在里面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哪怕你不是天赋异禀,哪怕你受过伤摔过跤,只要你愿意热爱,就永远有属于你的一席之地,而郭天一的故事,就是对这份热爱最好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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