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东莞篮球中心蹲到的那场广东对阵青岛的常规赛,是我这两年看过最有意思的球——不是说比分有多跌宕、扣篮有多劲爆，是我身边坐的这爷俩，给我整破防了，我舅今年52，广东宏远三十年老粉，衣柜里压着98年赛季的复古球衣，连朱芳雨当年送他的签名球袜都用塑封袋封着；他儿子我表弟19，在青岛上大学，入了杨瀚森的坑，这次放假回来专门拎了两桶青岛原浆，赛前跟他爹打赌：青岛赢了，他爹请吃厚街烧鹅就原浆；广东赢了，他暑假回青岛请我们仨吃三千块标准的海鲜大咖，俩人赛前差点因为杨瀚森和周琦谁更厉害吵起来，结果终场哨响的时候，一个拍大腿喊“这小子未来肯定能进国家队”，一个晃着手里的广东队应援棒喊“徐杰这绝杀真的绝”，半点火药味都没有。
其实这几年CBA看下来,广东和青岛的对决一直是我最期待的场次，没有其他强强对话那种剑拔弩张的对立感，多的是新老球队的惺惺相惜，和两座城市球迷不约而同的友好，这种感觉，只有你真的坐在现场，接过对面球迷递来的荔枝或者袋装啤酒的时候才能懂：篮球从来不是非赢即输的零和游戏，胜负之外的温度，才是这项运动最该有的样子。
从东莞篮球中心到青岛国信体育馆：两个球迷圈的“隔空约饭”传统
我之前总调侃,广东和青岛的球迷赛前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研究战术，是打听客场哪里的东西最好吃，去年年底广东去青岛打客场，我有个球迷群里的广东朋友提前一周就问青岛的球迷：“你们主场附近哪的辣炒蛤蜊最正宗？我们带了东莞的腊肠，到时候换你们的啤酒喝。”等他们真的去了，青岛的球迷专门在客场球迷区给每个广东球迷准备了袋装鲜啤和手写的美食攻略，散场之后还组织了球迷聚餐，十几个人围着桌子，一半穿广东球衣一半穿青岛球衣，喝到半夜还在聊杨瀚森小时候在青训队的趣事。
这次青岛来东莞打客场也一样,我进场的时候就看到几个青岛球迷拎着一整箱袋装啤酒，说是给旁边坐的广东球迷带的，广东的球迷也提前准备了刚上市的糯米糍荔枝，见面先递水果再聊球，我舅那天开场前还跟旁边坐的青岛大叔聊得火热，大叔说他是青岛本地人，这次专门带退休的老爸来广东玩，他爸年轻的时候是山东队的青年队球员，80年代还跟广东队的老球员打过友谊赛，这次来本来想再看一眼易建联，可惜阿联退役了，就想着来感受一下宏远的主场氛围。“我们青岛这两年刚起来，跟你们十冠王比还差得远，但是我们年轻人敢拼，今天说不定就爆个冷。”大叔说这话的时候，我舅赶紧点头：“那肯定，杨瀚森那小子我看了视频，天赋真的好，我们家那臭小子现在手机壁纸都是他。”
你很少能在CBA的赛场看到这样的场景：主队球迷给客队球员送掌声，客队球迷给主队的绝杀欢呼，我印象特别深，那场比赛第二节杨瀚森背打周琦，转身后仰跳投命中的时候，整个主场起码有一半的球迷都在鼓掌，我舅拍的比谁都响，我问他你不是广东球迷吗，怎么给青岛球员加油？他白了我一眼：“好球员谁不喜欢？我看了三十年球，最盼的就是咱们中国自己的年轻人能打出来，他打得好我为什么不能鼓掌？”
这两年网上总有人说CBA的球迷饭圈化,动不动就互骂互撕，我每次看到这种言论都觉得可笑，真正喜欢篮球的人哪来那么多戾气？你坐在现场，看着两个队的球员拼得浑身是汗，看着对方的球迷大老远飞几千公里过来就为了看一场球，你只会觉得亲切，根本不会想着去骂谁，就像我旁边的青岛大叔说的：“大家都是爱篮球的，哪有什么深仇大恨？赢了就开心喝两杯，输了就下次再来，多大点事。”
针尖对麦芒的48分钟：老派冠军的底蕴和青年军的莽撞，都是篮球最该有的样子
说回比赛本身,这场球的精彩程度，完全配得上两边球迷的热情，广东这边还是熟悉的“小快灵”打法，徐杰、胡明轩两个后卫穿针引线，周琦在内线坐阵，开场不到三分钟就打了青岛一个8比0；青岛这边也不怵，杨瀚森在内线连续抢进攻篮板补篮得手，王睿泽底角连中两个三分，第一节结束就把比分追平了。
我印象最深的一个细节是第二节中段,胡明轩为了救一个出界球，整个人飞到了青岛队的替补席旁边，青岛队的主教练刘维伟第一反应不是躲，是伸手扶了他一把，还拍了拍他的后背问他有没有事；还有第三节杨瀚森突破的时候被易建联造了个进攻犯规，被判罚之后阿联主动走到杨瀚森身边，跟他说了两句什么，后来记者采访杨瀚森才知道，阿联跟他说“动作没问题，就是起步的时机再早一点就好了”，你看，这才是篮球该有的传承：老大哥不端架子，年轻人虚心好学，大家场上是对手，场下都是想把球打好的自己人。
整场比赛的悬念一直留到了最后三秒,当时青岛队领先1分，还有24秒进攻时间，只要把时间耗完就能赢，结果徐杰突然从斜侧里冲出来断了王睿泽的传球，运到三分线外抬手就投，篮球刷框而入的那一刻，整个东莞篮球中心都炸了，我表弟本来已经站起来准备欢呼了，看到球进之后愣了两秒，也跟着鼓起掌来，赛后他跟我说：“我本来挺难受的，但是徐杰那个球断得真的太漂亮了，不服不行。”
整场比赛打完,广东113比110赢了3分，数据板上的数字其实更有意思：广东这边胡明轩拿了28分6助攻，徐杰22分4抢断，两个广东自己培养的后卫扛了大半进攻；青岛这边杨瀚森拿了19分15个篮板的两双，王睿泽也有23分进账，三个得分最高的球员全是青岛青训自己培养出来的，我那天看完比赛就发了个朋友圈说，这场球其实两边都赢了：广东赢了比分，证明自己的冠军底蕴还在；青岛赢了未来，这帮年轻人再练两年，绝对是冠军的有力争夺者。
我其实特别烦现在网上有些人看球的逻辑：赢了就吹上天，输了就骂到狗血淋头，好像一场球的胜负就能定义一个球员、一支球队的全部，这场比赛打完之后，我看到网上有人骂王睿泽最后那个失误太蠢，有人骂杨瀚森关键球软，我就觉得特别离谱，你只看到了他最后那个失误，没看到他整场比赛跑了多少公里，防了胡明轩多少个回合；你只看到杨瀚森最后被周琦盖了一个，没看到他一个19岁的小孩，跟周琦这样的顶级内线对位了40分钟，抢了15个篮板，其中有6个是进攻篮板，我舅那天看完比赛说的一句话我特别认同：“年轻球员哪有不犯错的？不犯错怎么成长？你当年看朱芳雨年轻的时候，不也经常投丢关键球吗？给年轻人点时间，比什么都强。”
胜负之外：两种篮球发展路径，照见了中国篮球的两种可能
其实很多人不知道,广东和青岛这两支球队，刚好代表了中国篮球现在最值得参考的两种发展模式，广东宏远是中国篮球市场化最早的球队，93年建队，到现在拿了11个CBA总冠军，他们的模式是典型的“精英模式”：很早就建立了完善的青训体系，全国范围内挖好苗子，从青年队到一线队有完整的晋升路径，易建联、朱芳雨、王仕鹏、徐杰、胡明轩这些球员，都是他们自己培养出来的，更难得的是，他们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固步自封，反而一直在给整个联赛输出人才：现在很多球队的教练、助理教练，都是宏远出来的，甚至很多其他球队的主力球员，也都是宏远青训培养的。
而青岛队走的是另一条路：他们之前成绩一直不好，最近几年才下定决心深耕青训，不砸钱买大牌外援，也不搞短期的成绩工程，就踏踏实实练自己的年轻人，杨瀚森是他们从12岁就开始培养的，王睿泽是他们从大学联赛淘来的璞玉，赵嘉义是从广厦租过来之后慢慢练出来的，现在青岛队的国内球员得分占比排在全CBA前三，是整个联赛最依赖本土球员的球队之一，我表弟在青岛上大学，他说青岛现在的篮球氛围特别好，青岛队的青年队球员经常会去学校带小孩打球，小区里的篮球场，周末全是家长带着小孩练球，很多小孩的偶像不是NBA的球星，是杨瀚森、王睿泽这些本地的球星。
我去年去青岛玩的时候,还专门去青岛国信体育馆旁边的篮球场逛了逛，刚好碰到青岛队的公益活动，王睿泽带着几个青年队的球员给小朋友上篮球课，有个小朋友问他怎么才能打好篮球，他说“你每天放学了来这里练两个小时，练个十年，肯定比我打得好”，那天我就在想，其实中国篮球缺的从来不是有天赋的小孩，缺的是这样的土壤：让喜欢篮球的小孩有球打，有上升的通道，有自己的本土偶像可以学习。
我自己其实做体育行业快5年了,经常有人问我，中国篮球还有希望吗？我每次都会跟他们说，你去看看广东的村赛，去看看青岛的青少年篮球培训，你就不会问这个问题了，东莞的村赛，冠军奖金能有几十万，参赛的球员有本地的村民，有前CBA的球员，甚至有外援，水平高到你不敢想象；青岛现在每个区都有自己的青少年篮球联赛，每年参赛的小孩有几千人，广东的模式告诉我们，成熟的市场化体系可以培养出顶级的冠军球队，青岛的模式告诉我们，踏踏实实深耕青训，也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这两条路没有高低之分，都是中国篮球最需要的东西。
散场后的夜排档：篮球的本质，从来都是一群人的热闹
那场球散场之后,我舅带着我和我表弟，还有刚才坐旁边的青岛大叔一家三口，去了厚街的一家夜排档吃烧鹅，我舅主动点了一桌子菜，还开了我表弟带过来的青岛原浆，几个人喝到半夜，聊的全是篮球的事，青岛大叔的老爸今年78了，年轻的时候打中锋，喝了两杯酒之后就开始讲他当年打比赛的事：“我们那时候打比赛，鞋都是补了又补，赢了奖个脸盆都能高兴好几天，哪有现在这么好的条件？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赶上好时候了，要好好打。”
我表弟那天喝了两杯啤酒,红着脸跟他爹说：“爸，之前我跟你吵架，说你看不起青岛队，其实我知道你就是喜欢广东队久了，其实你也觉得杨瀚森打得好对不对？”我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哪是看不起青岛队，我是盼着所有队都能打好，这样咱们CBA才好看，国家队才能出成绩，下次你们放寒假，我们全家去青岛，你带我们去看主场，再请我们吃海鲜。”
那天晚上散伙的时候,青岛大叔拉着我舅的手说：“下次来青岛提前说，我带你们去吃最新鲜的鲅鱼饺子，啤酒管够。”我舅赶紧点头：“那必须的，下次我们去，也给你们带东莞的腊肠和荔枝。”
我坐在出租车上的时候,吹着东莞晚上的风，突然就想明白了我们为什么喜欢篮球，不是因为你支持的球队永远能赢，也不是因为你喜欢的球员永远能投进绝杀，是因为这项运动能把一群完全陌生的人聚在一起，不管你是广东人还是青岛人，不管你是50后还是00后，只要你喜欢篮球，就能坐下来喝一杯，聊两句，没有隔阂，没有对立。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体育要抛开生活，要讲胜负，要讲荣誉，我反而觉得，体育从来都离不开生活，它是我舅压在衣柜里的那件旧球衣，是我表弟手机里杨瀚森的壁纸，是广东球迷递给青岛球迷的那颗荔枝，是青岛球迷递给广东球迷的那袋啤酒，是散场后夜排档里的烧鹅和原浆，是两个城市跨越两千公里的双向奔赴。
今年年底广东去青岛打客场的时候,我已经跟我舅和表弟约好了，我们仨一起去，住我表弟的宿舍，吃青岛的海鲜，喝青岛的原浆，再坐在客场球迷区给两边的球员都鼓鼓掌，反正不管谁赢，我们都赚了——毕竟能看到这么好看的球，还能认识一群同样喜欢篮球的朋友，还有什么比这更赚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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