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有没有刷到过那段火了快10年的“跳水名场面”：两名菲利宾选手先后站上10米跳台，起跳动作歪歪扭扭，落水时直接后背平拍在水面上，溅起的水花快比跳台还高，台下评委齐刷刷举了零分牌，选手自己爬上岸都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第一次看到这段视频是2019年的大学宿舍，当时我和室友正凑在一起刷短视频，俩人笑到拍床，还跟着玩梗：“这哪是跳水，这是下饺子炸鱼吧？”“菲利宾跳水队的目标是不是把评委席浇透？”那时候我只觉得这段视频搞笑，直到2023年我去菲律宾马尼拉旅游，在当地的平民社区待了半个月，才知道这段被我们笑了快10年的视频背后，藏着太多我们不知道的故事。
被玩梗玩了快10年的名场面，到底是怎么来的？
这段全网流传的视频,出自2015年新加坡东南亚运动会的跳水赛场，第一个跳出零分的男选手叫约翰·法布里加斯，当时只有17岁，后面同样跳出零分的女选手叫埃拉·菲，那年才16岁，两个人都是第一次参加国际级别的正式比赛。 后来我翻到过法布里加斯的赛后采访，才知道他那次失误根本不是什么“故意整活”：赛前一周他在训练时崴了左脚，为了能赶上第一次国际大赛，他打了封闭上场，站在10米跳台上的时候，左脚一发力就疼，再加上全场几千名观众的注视、十几台摄像机对着他拍，他脑子一片空白，起跳的瞬间就忘了动作要领，整个人直接横了过来拍在水面上。“我落水的时候后背疼得快麻了，爬上岸的时候不敢看评委的牌子，也不敢看观众，我知道我搞砸了。”法布里加斯在采访里说，那天他回到运动员村，躲在卫生间里哭了两个小时，觉得对不起攒了半年钱给他买训练服的妈妈。 更让我意外的是，这两个站在国际赛场的小将，赛前甚至没有受过系统的专业训练，当时菲利宾的跳水队连专门的训练馆都没有，全队20多个队员，平时只能挤在马尼拉一家公共泳池训练，公共泳池白天对市民开放，他们只能等晚上8点闭馆前的两个小时练，跳台是水泥砌的，连防滑垫都没有，边缘磨得发白，最高的跳台也只有5米，法布里加斯说，他第一次站上标准10米跳台，就是在2015年东南亚运动会的赛场上，站上去的瞬间他腿都在抖，“我之前从来没有站在那么高的地方往下跳过，我甚至不知道10米跳台往下看会那么晕。” 那时候网上铺天盖地都是嘲讽，有人说他们是“来搞笑的”“浪费比赛名额”，还有人做了各种鬼畜视频和表情包，甚至跑到他们的社交账号下面骂人，埃拉·菲后来接受采访说，她那段时间不敢上网，一看到自己的视频就哭，本来准备了4年的跳水梦，被全网的嘲笑声砸得稀碎，不到20岁她就选择了退役，因为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供她继续训练，她也不想再被人当成笑话。
我在马尼拉的公共泳池，见过最朴素的跳水爱好者
2023年我去马尼拉做体育调研,在当地一个平民社区的公共泳池待了一周，门票折合成人民币只要2块钱，旁边就是连片的贫民窟，铁皮屋顶的房子挤在一起，路两边都是摆地摊卖小吃的小贩，我去的时候是下午五点，泳池边的水泥跳台上趴着十几个小孩，最大的也就十六七岁，最小的才八九岁，都晒得皮肤黝黑，穿的泳衣要么是洗得发白的，要么就是太大不合身，还有的小孩直接穿个短裤就跳。 旁边站着个穿破洞运动服的男人，手里拿着个卷边的笔记本，喊着动作要领，看到小孩跳得不好就吹哨子让他重来，我凑过去用英语搭话，才知道他叫卡洛斯，是2015年那批菲利宾跳水队的替补队员，当年没有拿到去新加坡的参赛名额，后来退役了就在社区当志愿者教练，带这些贫民窟的小孩练跳水。 他指着跳台上一个正在压腿的小男孩说：“他叫吉米，今年12岁，已经练了3年了，明年要去参加全国比赛，目标是进国家队。”我看着吉米一遍一遍从5米跳台上跳下来，好几次都是背拍在水面上，后背红了一大片，疼得他趴在泳池边龇牙咧嘴，但是缓两分钟就又爬上去接着跳，休息的时候我给了他一瓶冰可乐，他攥着可乐跟我说，他的偶像是中国的郭晶晶，他见过郭晶晶跳水的视频，水花几乎看不见，“我以后也要去参加奥运会，跳得和她一样好。”说完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郭晶晶领奖的打印照片，边角都磨破了。 卡洛斯跟我说，这些小孩大部分家里都很穷，有的父母是打零工的，一个月赚的钱还不够一家人吃饭，练跳水如果能拿到好成绩，国家队会给补贴，能帮家里减轻很大的负担，还有的小孩就是单纯喜欢跳，“他们说从跳台上飞下来的那一刻，觉得自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那天我在泳池边待了两个小时，看着这些小孩连护具都没有，摔了爬起来再跳，突然就想起了当年被全网嘲笑的法布里加斯和埃拉·菲，我突然就笑不出来了，我们眼里的“不专业”“搞笑”，其实是这些小孩拼尽全力才摸到的门槛。 我突然想起我之前在国内认识的一个跑马拉松的大哥，42岁，体重180斤，每次跑全马都是最后几名，要跑5个多小时才能到终点，有次我刷到他的比赛视频，下面评论全是嘲讽：“这个速度还不如走路，出来丢什么人？”“体重这么大还跑马拉松，不怕猝死吗？”但是我知道，他前两年有严重的高血压高血脂，医生说再不运动就要中风，他从最开始走1公里都喘，到现在能跑完全马，用了整整3年，每次跑完全马他都觉得自己赢了，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你看，我们总是习惯用顶尖的标准去要求所有人，却忘了每个人的起点本来就天差地别。
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
这些年网上关于菲利宾跳水的梗从来没有断过,每次有人发失误的体育视频，评论区总有人提“菲利宾跳水队”，甚至还有人说“成绩这么差就别出来参赛了，丢人”，但是我真的想问：难道体育的意义就只有拿金牌吗？难道那些拼尽全力也拿不到奖牌的普通人，就不配站在赛场上吗？ 奥林匹克的口号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从来没有说过“只有拿金牌的人才配参赛”，那些可能一辈子都站不上领奖台的运动员，他们站在赛场上的那一刻，本身就已经是胜利了，法布里加斯当年被全网嘲笑之后，没有放弃跳水，他又练了4年，2019年东南亚运动会上，他和队友拿到了男子双人3米板的铜牌，领奖的时候他抱着奖牌哭了，他说“我终于证明了我不是来搞笑的”，但是这段新闻几乎没有人关注，大家记得的还是他当年零分的视频。 我之前看过一个残奥会的采访，有个没有双臂的游泳运动员，游得比健全的业余爱好者还慢，记者问他为什么要来参加比赛，他说：“我小时候掉在水里差点淹死，所有人都觉得我这辈子不可能学会游泳，但是我现在不仅会游，还能站在残奥会的赛场上，我觉得我已经赢了。”你看，体育最动人的从来都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而是那些明明知道自己可能赢不了，还是拼尽全力往前冲的笨拙身影。 我们国家的跳水队是“梦之队”，我们有世界顶尖的训练馆，有专业的教练团队，有科研人员帮着调整动作，有队医全程保障健康，我们的运动员从小接受系统训练，自然能拿出完美的表现，但是对于菲利宾的这些跳水小孩来说，他们连一块标准的防滑垫都没有，连每天2小时的训练时间都要等公共泳池闭馆才能用，他们的起点比我们的运动员低了太多太多，我们有什么资格去嘲笑他们的努力？
玩梗要有度，别把别人的尊严当笑点
我不是说不能玩梗,体育本身就有娱乐属性，大家调侃水花大、调侃失误，都是很正常的事，但是玩梗要有边界，不能把别人的努力和尊严踩在脚下当笑点，之前我刷到过一个博主，把法布里加斯当年的零分视频剪进了“人类搞笑失误合集”，还配了很多侮辱性的文字，后来被法布里加斯本人看到了，他在评论区留言说：“我当年已经很努力了，我不希望我的失误变成别人的笑料。”但是那条评论下面还有人骂他“玻璃心”“跳得差还不让说”。 你换个角度想想，如果是你，从小在贫民窟长大，家里连饭都吃不饱，好不容易靠自己的努力拿到了国际比赛的参赛资格，第一次站在赛场上紧张到动作变形，结果全世界的人都拿你的失误当笑话，甚至对你人身攻击，你是什么感受？我们总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但是我们从来没有想过，有的人的“十年功”，是在水泥跳台上摔出来的，是在公共泳池的冷水里泡出来的，是饿着肚子练出来的。 现在我再刷到当年菲利宾跳水的那段视频，我不会再笑了，我看到的是两个十几岁的小孩，第一次站在自己梦寐以求的赛场上，哪怕失误了，还是对着观众鞠了一躬，然后咬着牙走回后台，他们没有因为别人的嘲笑就放弃自己的热爱，法布里加斯现在还在跳水队当教练，带更多的小孩训练，埃拉·菲虽然退役了，但是也在社区当游泳教练，教贫民窟的小孩游泳。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那么多完美的“梦之队”，更多的是像他们这样的普通人，拿着一手烂牌，还在拼命想打出最好的结果，他们可能不完美，可能会失误，可能一辈子都拿不到金牌，但是他们对热爱的坚持，比任何金牌都更动人，体育的光芒，本来就该照在每一个努力奔跑的普通人身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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