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陈天成是2023年全国田径冠军赛的赛后采访区,19岁的台州小伙攥着还沾着汗的号码布，黑得发亮的脸上带着点未脱的稚气，记者问他“第一次和谢震业同场跑就跑出10秒15的PB，是不是把谢哥当成了追赶目标”，他挠了挠头说：“啥目标啊，跑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别被谢哥落太远，不然回去教练要骂’，冲线的时候自己都懵了。” 那天的热搜把他冠上了“苏炳添接班人”的名号，可我翻遍了他的社交账号，既没有转发相关的话题，也没有发任何豪言壮语，只发了一张奶奶抱着他奖牌的照片，配文是“奶奶说奖牌挂在家里，比她养的月季还好看”，比起“下一个苏神”的光环，这个从浙江天台农村跑出来的00后，似乎更愿意先做奶奶的好孙儿、那个跑赢了就能换冰棍吃的普通少年。
被教练堵在家门口3天“抢”来的苗子：穿凉鞋跑赢了全班穿运动鞋的男生
陈天成的短跑天赋,最早是在村头的晒谷场被发现的。 天台县平桥镇的村民都记得，老陈家的小儿子从小就是个“坐不住的野猴子”，放学扔下书包就往晒谷场跑，和村里的半大孩子比赛跑，赌注就是谁先跑到村头小卖部，谁就能赢一根5毛钱的老冰棍，为了这根冰棍，陈天成没少摔，膝盖上的疤叠着疤，妈妈给他涂红药水的时候骂他“你是不是上辈子属马的，就知道跑”，他疼得龇牙咧嘴还笑：“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衣服里，比吃冰棍还爽。” 12岁那年，县体校的教练陈丙浪去平桥镇中心小学选材，当天的测试项目是60米跑，别的孩子都穿着运动鞋、运动服，唯独陈天成前一天把运动鞋弄湿了，穿着露脚趾的塑料凉鞋就站到了起跑线上，发令枪一响，他窜得比兔子还快，冲线的时候比第二名快了整整半米，脚下的凉鞋都跑飞了一只，陈丙浪当时眼睛都亮了，拉着他的手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去练跑步”，陈天成第一个反应是“练跑步管饭吗？管饭我就去”。 可这事到了陈天成爸妈那里就卡了壳，老陈家都是普通农民，家里人觉得“练体育就是吃青春饭，练不好连个文凭都没有，将来连工作都找不到”，说什么都不让他去，陈丙浪为了抢这个苗子，连续三天堵在陈天成家门口，早上天没亮就等在院子里，掏出自己的运动员证书给陈天成爸妈看：“我干基层教练20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爆发力的苗子，你们不让他练，才是真的耽误他一辈子，将来他要是跑不出来，我负责给他找工作！” 我去年去天台采访青少年田径赛的时候，还见过陈天成的妈妈，她拎着保温桶给在本地训练的小队员送汤，说起当年的事还笑：“那时候我真觉得陈教练是个骗子，哪有堵人家门口劝人练体育的？现在想想，真要谢谢他，不然我们家天成现在说不定还在厂里打工呢。” 我始终觉得，很多人只看到了陈天成19岁跑出10秒15的运气，却忽略了：如果没有基层教练哪怕被当成骗子也要留住好苗子的坚持，如果没有普通家庭愿意放下“练体育没出路”的偏见，这个天赋异禀的少年，可能真的一辈子都只能在晒谷场跑着玩，中国短跑也会错过这颗好苗子，我们总在说要发掘更多的体育人才，可人才从来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是一个个基层教练跑遍几十上百个乡村小学“捡”回来的，是一个个普通家庭咬着牙支持出来的。
2000次起跑磨出来的0.16秒进步：他的钉鞋鞋底永远比队友薄3毫米
刚进省队的时候,陈天成是队里最不起眼的小孩。 身高1米75，在短跑选手里不算突出，之前在县体校练的都是野路子，起跑姿势不对，摆臂幅度不对，连呼吸节奏都是错的，第一次测100米只跑了11秒2，比同年龄段的队员慢了快0.3秒，教练给他定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改起跑姿势，每天练50组起跑，每组要重复蹬地、摆臂、抬头的动作10次，光是改起跑，他就练了整整半年。 队里的装备师跟我聊过陈天成，说这个小孩最省装备也最费装备：省的是平时的训练服，破了洞缝缝补补还能穿，发的新衣服都攒着寄回家里给亲戚家的小孩；费的是钉鞋，别人一双钉鞋能穿一个月，他最多穿10天，前掌的位置永远磨得最厉害，有时候鞋底磨得比正常的薄3毫米，他都舍不得扔，说“这双鞋的脚感刚好，蹬地的时候能用上劲，扔了可惜”。 2023年冠军赛之前一个月，陈天成训练的时候不小心踩在了道牙子上，脚踝肿得像个馒头，医生让他至少休息三周，不然容易留下后遗症，他只躺了一周，就拄着拐去了训练场，不能跑就坐在器械上练上肢力量，能下地了就戴着护踝慢慢走，走了三天就开始戴着护具练起跑，教练骂他“你是不是不要命了”，他低着头说：“我等了三年才等到和谢震业同场跑的机会，我不想错过。” 那天的100米决赛，他站在第三道，旁边就是谢震业，发令枪响之后，他的前30米居然和谢震业齐头并进，最后冲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10秒15，比他之前的个人最好成绩快了0.16秒，冲过线的那一刻，他扶着膝盖喘了半天，抬头看到大屏幕上的成绩，第一反应是跑去找教练，问“我是不是跑错道了？怎么可能这么快”。 后来我看过他的训练日记，巴掌大的小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3月12日，起跑第3步的蹬地角度还是不够，要到42度才对”“4月3日，途中跑的摆臂幅度不能过肩，今天多练了20组摆臂”“5月10日，脚踝还是疼，但是能坚持，跑了10组100米，最好成绩10秒32，还不够”。 总有网友说“陈天成就是天赋好，老天爷赏饭吃”，可作为一个跟拍过田径队半年的写作者，我太清楚0.16秒的进步背后是什么：是2000多次起跑的反复打磨，是每天比队友多练2小时的加练，是崴了脚也不肯休息的韧劲，体育从来没有什么天降神迹，所有的“一鸣惊人”，背后都是成千上万次重复训练堆出来的。
不想当“下一个苏炳添”：他的愿望是给奶奶买带电梯的房子
冠军赛之后,铺天盖地的通稿都把陈天成叫做“下一个苏炳添”，可他自己对这个称呼特别抵触。 有次参加活动，主持人介绍他的时候说“欢迎苏炳添接班人陈天成”，他接过话筒第一句话就是“我不是苏神的接班人，我就是陈天成，苏神是我一辈子的偶像，我还差得远呢”，私下里他和队友聊天的时候也说，最怕别人叫他“下一个谁”，“压力太大了，我现在就想先把自己的技术练好，能跑到10秒以内就不错了”。 他的社交账号里很少发训练相关的内容，最多的就是和奶奶的合照，奶奶腿脚不好，住的老小区没有电梯，平时连楼都下不了，他拿到第一笔比赛奖金的时候，什么都没买，先给奶奶买了个电动轮椅，还攒着钱想给奶奶换个一楼带院子的房子，“我奶喜欢种菜，到时候她能在院子里种点青菜、月季，不用天天趴在阳台往下看”。 每次放假回天台老家，他都要去村头的晒谷场跑两圈，以前和他一起比赛跑的小伙伴现在有的在厂里上班，有的开了小店，跑不过他了，他就主动请大家吃老冰棍，还是5毛钱一根的那种，说“小时候赢了就吃这个，现在吃十块钱的冰淇淋都没这个味”，有次村里办丰收节，邀请他去给农民运动会当颁奖嘉宾，他穿着运动服就去了，还给大家表演了百米跑，村里的大爷大妈拉着他的手说“这就是老陈家那个跑的比兔子还快的小子啊，真出息”，他站在旁边笑得脸都红了。 我特别反感现在媒体动不动就给年轻运动员扣上“下一个某某”的帽子，好像他们生下来就是为了接前辈的班，没有自己的人生一样，陈天成才19岁，他的人生不应该只有“跑进奥运会拿奖牌”这一个目标，他可以想给奶奶买房子，可以喜欢吃5毛钱的老冰棍，可以有自己的小爱好小小心愿，我们总要求运动员要“有野心”“有目标”，可恰恰是这种接地气的、实实在在的小愿望，才能支撑着他们走得更远，比起“下一个苏炳添”，我更愿意看到一个开心跑步、得偿所愿的陈天成。
中国短跑的00后火种：我们等的不只是下一个破10秒的人
现在的中国短跑,其实正处在新老交替的节点：苏炳添已经34岁，慢慢把重心转向了教练和青训工作；谢震业也已经30岁，职业生涯的巅峰期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而陈天成、陈冠锋这些00后选手的冒头，恰恰补上了中国短跑的断层。 去年我和国家田径队的外籍教练兰迪聊天，他说起陈天成特别兴奋：“我看过他的比赛录像，他的爆发力、节奏感都非常好，更重要的是他才19岁，还有至少5年的上升空间，只要技术打磨得好，他完全有可能跑进10秒大关，甚至摸到9秒9的门槛。” 但我也想提醒所有关注陈天成的人：别把太多的期待压在这个19岁的少年身上，苏炳添跑到9秒83用了18年，经历过三次大伤，多少次被人质疑“黄种人不可能跑进10秒”，才最终创造了历史，陈天成现在才练了7年短跑，他肯定会经历状态的起伏，会遇到伤病的困扰，甚至可能会在重要的比赛里发挥失常，我希望到时候大家不要骂他“伤仲永”，不要说“当初吹得那么厉害，原来也就这样”。 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是只看冠军的光环，而是看一个个普通人，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突破自己的极限，陈天成从晒谷场跑出来，从穿凉鞋跑60米的农村小孩，到跑进10秒15的全国季军，他已经做到了99.9%的人做不到的事，至于能不能破10秒，能不能拿到奥运奖牌，那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今年的杭州亚运会，陈天成作为替补进入了男子4×100米接力队的大名单，他在采访里说：“就算我不上场，能在旁边给谢哥他们递递水，看看他们怎么跑，我都觉得赚了。”你看，这个小孩清醒得很，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也知道自己要走的路。 我总想起去年在天台的晒谷场，我问过陈天成“跑步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当时踩在晒谷场的泥土地上，风把他的运动服吹得鼓鼓的，他说：“就是开心啊，跑起来的时候，我觉得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我就想一直这么跑下去。” 陈天成的路还长，属于00后中国短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我们不用急着给他下定论，只要站在路边，给他鼓鼓掌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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