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的广东湛江徐闻县下洋镇,下午3点的太阳把水泥球场晒得能煎鸡蛋,场边围了两千多个扛着板凳、举着菠萝的村民,喊声大得能盖过村口的大喇叭,穿着藏蓝色裁判服的张兴亮站在罚球线边,后背上的汗渍从领口漫到腰际,他咬着那个磨得发白的塑料哨子,右手举得笔直,示意最后一罚有效——比分最终定格在78:77,客队赢了今年的镇BA冠军,场边先是静了两秒,紧接着炸锅,输了球的主队村民没人闹,反倒拍着巴掌喊“裁判吹得公道!”
结束哨响的那一刻,张兴亮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露出了袖口处那个打了三次补丁的裁判服,这是他吹乡村赛事的第16年,从最开始被村民追着骂“瞎吹”的野哨子,到现在成了粤西地区17个县的乡村赛事抢着请的“金哨”,甚至去年还受邀到CBA广东宏远的主场当特邀裁判观察员,张兴亮的哨声里,藏着中国草根体育最鲜活的生命力。
晒谷场上的“野哨子”,吹了12年才敢说自己懂规则
张兴亮的裁判生涯,是从18岁那年的一次“赶鸭子上架”开始的。 他家在湛江遂溪县的一个小村庄,2008年春节村里办迎春篮球赛,原本请的镇上的裁判临时发烧来不了,村支书看见正在场边看球的张兴亮,塞给他个5块钱的塑料哨子:“你平时爱打球,规则也懂点,今天就你来吹!” 那是他第一次当裁判,整场比赛吹得手心全是汗,最关键的第四节,他判了自己堂哥的走步违例,场边瞬间炸开了锅,有村民指着他的鼻子骂“你是不是瞎?你堂哥那明明是三步上篮!”还有人喊他“胳膊肘往外拐,自己家人都坑”,张兴亮当时脸涨得通红,把哨子扔在地上就跑回了家,躲在房间里三天没敢出门,堂哥还特意来安慰他“没事,大家就是打球打急了”,可张兴亮却较上了劲:“我要是连规则都搞不懂,以后就再也不碰裁判这事儿。” 那时候他还在镇上的汽修厂当学徒,每个月工资只有800块,他攒了三个月的钱,托人从广州带了一本最新版的《篮球裁判员手册》和一套CBA赛事的录像碟,每天下班回来就窝在出租屋的上下铺里抄规则,遇到看不懂的专业术语就查字典,对着镜子练判罚手势,一练就是三个小时,周末镇上的野球场有比赛,他就搬个小马扎坐在边线外,场上球员每一个动作他都在心里先判一遍,和场上裁判的判罚不一样就记在小本子上,散场了追着人家裁判问。 “那时候镇上的裁判都认识我,说我是‘跟屁虫’,每次见我追过来就躲。”张兴亮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笑出了声,他翻出当年记的笔记给我看,厚厚的三个笔记本,每页都写得密密麻麻,还有很多画得歪歪扭扭的球员动作示意图,边角都翻得起了毛。 他第一次得到大家的认可是2012年,那年遂溪县办农民篮球赛,他主动报名当志愿者裁判,吹小组赛的时候,有个球员起跳投篮落地的时候踩在防守球员脚上,所有人都以为是进攻犯规,只有张兴亮第一时间吹了防守方的垫脚违例,后来调了场边的录像,确实是防守球员故意伸脚,当时在场的县体育局的裁判当场就给他竖了大拇指:“你一个野路子出身的,比我们体校毕业的学生判得还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草根体育有个误区,觉得民间赛事没必要那么专业,大家凑在一起玩得开心就行,但张兴亮最开始的这份“轴”,恰恰是中国草根体育最缺的东西:如果连最基本的规则都没人守,大家打比赛全靠人情、靠嗓门,那普通人对篮球的热爱迟早会被消耗光,张兴亮用了12年的时间,把自己从一个“野哨子”磨成了专业裁判,本质上是给所有爱打球的普通人,守住了最基本的公平底线。
被扔过矿泉水瓶,也收过一筐土鸡蛋,他的哨子只认规则不认人
在乡村吹裁判,最难的从来不是判罚规则,而是人情世故。 张兴亮说自己刚当裁判的前五年,每年都要被骂几十次,甚至还被人扔过矿泉水瓶,印象最深的是2019年,他去隔壁的廉江市吹一个镇赛的半决赛,最后3秒钟,主场球队领先1分,他们的主力防守的时候打手犯规,张兴亮当场吹了罚球,客队球员两罚全中赢了比赛,当时主场的球迷一下子就炸了,矿泉水瓶、纸巾、甚至手里的西瓜皮都往场上扔,有几个年轻小伙子撸着袖子就要冲过来打他,说他“收了客队的钱吹黑哨”。 张兴亮当时就站在中圈,把哨子举得高高的,对着场边的人喊:“场边三个角度都有人录像,你们现在就把录像调出来,要是我这个哨吹错了,我张兴亮这辈子再也不来廉江吹一场比赛!”后来主办方调了录像,慢放了三遍确实是清晰的打手犯规,刚才闹得最凶的那个小伙子脸一下子就红了,散场的时候特意过来给张兴亮道歉,第二天还拎了一筐自己家鸡下的土鸡蛋,走了十公里路送到他家里:“张哥对不住,昨天我是打球打急了,你吹得确实公道。” 还有一次更尴尬,2021年他亲舅舅打镇里的比赛,最后两分钟舅舅带球上篮的时候多走了一步,张兴亮当场就吹了走步,舅舅下来之后追着他骂:“你个小兔崽子,连你舅的哨都吹?胳膊肘往外拐是吧?”张兴亮当时没顶嘴,等比赛结束舅舅他们队赢了,他凑过去给舅舅递水:“舅,我要是给你放水,对面那伙小伙子打了一晚上的劲就白废了,咱们赢也赢得不光彩是不是?”舅舅当时没说话,转头就给家里人说:“我这个外甥,是干裁判的料,公正是真的公正。” 现在粤西地区的乡村赛事,只要张兴亮来吹,几乎不会出现赛后闹事的情况,大家都知道“张哥的哨子只认规则不认人”,哪怕是县领导家的亲戚打球犯规,他照样吹,我之前跑过不少地方的基层赛事,见过太多吹“人情哨”的裁判,哪边的村干部在场边坐着就偏哪边,打到最后往往不欢而散,好好的赛事办成了人情局,但张兴亮的“不近人情”反而成了他的金字招牌,现在很多村办比赛,提前三个月就要跟他预约时间,宁愿等他有空再办比赛,也要请他来吹。 其实所谓的基层体育难做,难的从来不是场地不是经费,是有没有人愿意守住那道公平的底线,张兴亮常说“哨子在我嘴里,我就得对场上的10个球员负责,对场边的几千个观众负责”,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感,比任何专业证书都更有分量。
从村BA到CBA场边,他想给所有草根裁判争口气
2023年是张兴亮人生的转折点,那年他被选为全国村BA广东赛区的裁判,吹完总决赛之后,CBA联盟邀请他去广东宏远的主场当特邀裁判观察员,和国家级的专业裁判一起看球、交流判罚。 去广州的前一天,张兴亮特意把自己用了10年的那个5块钱的塑料哨子擦得干干净净,放在口袋里,那天在CBA的裁判休息室,有个国家级裁判看到他的哨子愣了一下,问他这个哨子多少钱买的,张兴亮不好意思地说“5块钱,镇上文具店买的,用了10年了,吹了差不多3000场比赛”,那个裁判当时就拿出自己的专业裁判哨塞给他:“这个给你,以后吹重要比赛用这个,声音大,还不费嘴。”那个哨子张兴亮现在还舍不得用,只有吹全国性的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平时还是用那个旧的,他说“这个旧哨子陪了我十几年,有感情了”。 从CBA回来之后,张兴亮做了个决定:免费办草根裁判培训班,给粤西地区的农村裁判上课,他把自己十几年记的笔记整理成了通俗易懂的手册,把复杂的规则编成了顺口溜,每周六在镇上的球场开课,只要愿意来学的,不管多大年龄、有没有基础,他都教,到现在为止,他已经教了217个徒弟,其中有56个已经拿到了国家三级裁判证,有个19岁的徒弟去年还拿了湛江市民间裁判比赛的一等奖。 “以前很多人觉得我们草根裁判就是‘野路子’,不懂规则,乱吹哨,我就想证明给大家看,我们基层的裁判也能吹得专业,也能守得住公正。”张兴亮说,现在他的徒弟已经遍布粤西的各个村镇,很多村办比赛现在都不用请外面的裁判了,自己村里就有专业的裁判,大家打球也更放心了。 我一直觉得,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是塔尖的几个奥运冠军,也不是职业联赛里的明星球员,而是千千万万个像张兴亮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我们的媒体总在追着球星跑,总在算职业联赛的商业价值,却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些在乡村球场吹了十几年哨的裁判,这些在学校里无偿带孩子练球的体育老师,这些自发组织民间赛事的体育爱好者——没有他们,就没有火遍全国的村BA,就没有那么多愿意放下手机走上球场的普通人,全民健身也就成了一句空话。
他的哨声里,藏着中国乡村体育最鲜活的模样
我问过张兴亮,以后有没有想过当CBA的正式裁判,他挠了挠头笑了:“想啊,怎么不想,但是我更舍不得村里的这些球场,你不知道,现在我们这边的小孩,放假了都不抱着手机玩了,每天吃完饭就抱着球去球场占位置,等着打比赛,我要是去了大城市当裁判,谁给他们吹比赛啊?” 现在张兴亮每个月还要吹至少12场乡村赛事,不管多远的村子,只要人家请他,他骑着电动车就去,有时候下雨路滑摔得胳膊腿都是伤,他也照样准时到场,去年冬天他去一个偏远的村子吹比赛,电动车走到半路没电了,他扛着电动车走了三公里的泥路,到球场的时候裤子全湿了,冻得直打哆嗦,村民给他找了个厚外套披上,他喝了一碗热姜汤就上场吹比赛,那场比赛打了两个小时,他吹得比任何一场都认真。 “我小时候想打球都找不到场地,现在村里的球场建得越来越好,喜欢打球的人越来越多,我能给他们吹比赛,看着他们打得开心,我就觉得特别满足。”张兴亮说,他这辈子没什么大的愿望,就想让所有喜欢打球的普通人,不管是在村口的水泥球场,还是在专业的室内场馆,都能听到公正的哨声,都能痛痛快快地打一场球。 那天徐闻的比赛结束之后,村民拉着张兴亮去吃庆功宴,给他塞了最大的一块烧猪,他啃着烧猪,看着场边还在打球的小孩,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夕阳落在他的脸上,他口袋里的旧哨子露出半截,上面的牙印清晰可见——那是16年的时光刻下的印记,也是中国乡村体育最动人的注脚。 我们总在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振兴乡村体育,其实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工程,多几个张兴亮这样的普通人,愿意把自己的时间精力砸在基层的球场上,愿意守着那点规则的底线,愿意给普通人一个好好打球的机会,就是最好的乡村振兴,就是最实在的全民健身,张兴亮不是什么名人,也没拿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奖,但他的哨声,比很多职业赛事的哨声更有温度,更有力量,因为他吹的从来不是比赛,是普通人对体育最纯粹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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