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一我陪我爸去邻市参加一个业余围棋公开赛，决赛那天赛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不是因为有职业棋手来，是两位决赛选手为了一个劫争吵了快20分钟，黑棋说自己劫材有利要继续打，白棋说黑棋那个劫材是本身损劫，再打就是故意拖延，两边的棋友各站一边，吵得比棋手还激动，最后裁判把封皮磨得起毛的《应氏围棋规则》小册子往桌上一拍，翻到“劫争休止与虚手罚点”那页念了三遍，刚才还面红耳赤的黑棋选手，挠挠头说“哦是我记错规则了，我认负”，那天我爸拿了亚军，回家的路上跟我念叨了一路：“你看，这就是应氏规则的好，我们年轻时候下棋哪有这个，为了一个死活吵到天亮都没结果的事多了去了。”
作为一个写了快5年体育内容的作者，我之前总觉得规则是体育项目里最枯燥的部分，直到那次之后深入了解应氏规则才发现：这套被很多人吐槽“太复杂、太苛刻”的规则，藏的是对围棋这项运动最朴素的尊重——让所有棋手只需要拼棋艺，不需要拼嘴炮，不需要钻规则漏洞,更不需要看裁判的脸色。
从30块大洋的“赌棋纠纷”说起，应昌期耗半生做规则的初衷
很多人知道应氏规则，是因为奖金最高的世界围棋大赛“应氏杯”，但很少有人知道，应昌期先生做这套规则的初衷,来自小时候一次憋屈的下棋经历。
应昌期1917年出生在宁波慈城，从小就爱下棋，13岁那年他和当地一个棋友下棋，下到最后出现了“三劫循环”的局面，按照当时的惯例算和棋，但对方不认，非说自己棋面占优应该算赢，两个人吵到当地的围棋前辈那里，结果前辈也和稀泥，说“都是爱好者，各让一步就算了”，最后应昌期不仅没拿到赌注的30块大洋，还被对方嘲讽“输不起就别下棋”，那次经历让他记了一辈子，他后来在自传里写：“围棋是最讲公平的游戏，居然能因为规则模糊让下棋的人受委屈，我以后一定要做一套没有漏洞的规则，让所有人下棋都不用扯皮。”
后来应昌期去台湾做实业成了富商，别人赚了钱买地买楼，他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招围棋专业人士一起修订规则，这一修就是40多年，前前后后改了14版，花了上亿新台币，身边人都劝他“规则这种东西大家凑合用就行，费那劲干嘛”，他说：“现在中国规则数子、日本规则数目，两边规则不一样，世界大赛上经常吵，以后围棋要走向世界，没有统一的规则怎么行？我做这个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给围棋留个公平的底子。”
我之前看到有人吐槽应昌期“多管闲事”，说传统规则沿用了上千年，凭什么要改？我觉得这种话特别可笑：传统规则上千年里有多少模糊地带？古代下棋的都是文人，大家讲君子风度，碰到争议各让一步就算了，但现在围棋是竞技项目，职业棋手一盘棋的奖金可能是普通人好几年的收入，凭什么要让？传统里的公平精神要留，但传统里的漏洞必须补上，应昌期做的不是否定传统,是给传统打了个最结实的补丁。
3次亲眼见证的规则争议，“反常识”设计恰恰是公平的底线
很多人吐槽应氏规则复杂，又是计点制、又是虚手罚点、又是劫尽棋亡，不如传统规则好记，但我见过3次规则争议之后才明白：所有你觉得“多余”的规则，都是为了堵住之前出现过的漏洞,没有一条是多余的。
第一次就是我爸参加的那次业余赛，当时我爸执白，棋面下到最后，黑棋只领先半目，但是还有一个单片劫没打完，黑棋找的劫材是自己空里的本身劫，按照以前的规则，黑棋可以一直打这个劫，白棋没有劫材就只能认负，但是按照应氏规则：如果一方找的劫材会导致自己损目，对方可以选择虚手，但是每次虚手要给对方1点，直到黑棋打无可打自己粘劫，当时算下来，黑棋要是一直打这个劫，需要白棋虚手2次，白棋给黑棋2点，但是黑棋打这个劫每次要损1目，最后打完反而亏了0.5点，裁判算完之后黑棋自己也反应过来，直接就认负了，要是换做其他规则，两个人说不定要吵到当天晚上，最后可能还要靠裁判长拍板定输赢,谁都不服气。
第二次是2016年我去上海看应氏杯半决赛，唐韦星对朴廷桓，下到最后朴廷桓认为唐韦星角上的一块棋是死棋，按照韩国规则，这种大家公认的死棋不需要提，直接点目就算唐韦星少这块棋的目数，但是按照应氏规则“实证死活”的要求：你说对方的棋是死的，必须在实战中把它提掉，不能靠“公认”“惯例”当依据，朴廷桓当时觉得提掉那块棋要损2目，不愿意提，最后点目的时候按照应氏规则算，唐韦星那块棋是活棋，最后唐韦星赢了1点，当时很多韩国棋迷在网上骂规则偏心，但是朴廷桓赛后接受采访的时候自己说：“是我对规则不熟悉，应氏规则没有问题，输得服气。”你看，要是规则留了“惯例”这个口子，最后反而会变成争议的导火索，应氏规则把所有的“默认”都去掉，看起来苛刻,其实是对双方都公平。
第三次是去年我当本地业余围棋赛的志愿者，碰到一个10岁的小孩下棋，对手落后了20多目，就故意在空里填子拖延时间，按照其他规则，裁判最多口头警告，但是按照应氏规则的“时限罚点”和“禁止循环”条款，填子超过3次直接判负，裁判没跟那个人多废话，直接掏出规则指给他看，那个人脸涨得通红，只能签字认负，后来那个10岁的小孩跟我说，他之前在别的比赛碰到过同样的事，裁判说“人家没违规你就陪他下”，最后他因为时间不够输了，那次之后他妈妈特意给他报了应氏规则的培训班,就怕再碰到耍赖的。
我一直觉得，规则的复杂从来不是缺点，模糊才是，应氏规则的每一条复杂规定，背后都藏着之前无数次扯皮的教训，你平时下棋可能碰不到这些极端情况，但是真碰到的时候，你就会知道，有一套写得明明白白的规则,是多么省心的事。
被吐槽“太苛刻”的应氏规则，反而成了围棋国际化的最大助推
现在很多人不知道，除了韩国本土举办的比赛，绝大多数世界围棋大赛都在用应氏规则或者参考应氏规则制定规则，就连AI围棋大赛,几乎清一色用的都是应氏规则的计点制。
我之前问过一个做AI围棋开发的朋友，为什么不用更简单的中国数子规则，他说：“AI不会讲‘惯例’，也不会理解‘大家都这么认为’，你必须把所有的情况都写死，什么情况算赢，什么情况算输，没有任何模糊空间，应氏规则是所有规则里最符合这个要求的，所以AI比赛都用它。”
不仅是AI比赛，现在欧洲、美洲的围棋协会，很多都把应氏规则列为官方推广的规则，我之前认识一个在美国教围棋的华人老师，他说外国人学围棋最头疼的就是规则不统一，中国规则数子、日本规则数目，有时候同一盘棋用不同规则下结果完全不一样，很多新手学了半年还搞不清规则，直接就放弃了，应氏规则不一样，一条一条写得明明白白，没有任何需要“领悟”的潜规则，新手学1个小时就能搞懂所有规则，现在他的围棋班里，90%的学生学的都是应氏规则。
之前看到有人说“应氏规则是中国人搞的，外国人不会接受”，但事实是，越是没有文化背景的外国人，越喜欢应氏规则，因为它不需要你懂东方的“人情世故”，不需要你理解什么“惯例”，只要按条文来就行，我觉得这才是应昌期先生当年最大的心愿：围棋不是只有中国人能玩的游戏，是全世界所有人都能公平参与的运动，应氏规则就是给围棋装了一个“通用接口”，不管你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不管你是职业棋手还是业余爱好者，只要坐到棋盘前，就只拼棋艺,其他的都不用考虑。
黑白落子的公平，才是围棋最动人的底色
去年我爸生日，我给他送了一套精装的应氏规则和应氏计点棋具，他翻了半天跟我说：“我们年轻的时候下棋，总说‘棋品第一，棋艺第二’，碰到争议要让着点，不然就是棋品不好，现在想想挺可笑的，凭什么有理的一方要让？应氏规则好就好在，它不用你讲人情，不用你让，按规则来，赢的光明正大，输的也心服口服，这才是下棋的本意。”
我爸下了42年围棋，见过掀棋盘的，见过耍赖的，见过靠关系改判的，他说这几十年围棋最大的进步，不是出了多少世界冠军，而是有了一套大家都认的公平规则，现在不管在哪下棋，只要说用应氏规则,大家都放心。
其实不止围棋，任何体育项目，规则才是最核心的底色，很多人觉得规则是冰冷的条条框框，但应氏规则不一样，它的每一个字背后，都是应昌期先生对围棋的热爱，他耗了半辈子做这件事，不是为了名也不是为了利，就是想让所有喜欢围棋的人，坐到棋盘前的时候，能安安心心地下棋,不用考虑任何场外的事。
现在网上还有人争论应氏规则好不好，有没有缺陷，我觉得这都很正常，没有任何规则是完美的，但至少应氏规则是目前所有规则里，最接近“公平”二字的，只要围棋还在追求公平，还在走向世界，应氏规则的价值就永远不会被磨灭——毕竟，黑白棋子落下去的那一刻,公平才是最重要的。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