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钻到家楼下胡同的老篮球场时,62岁的张叔正坐在台阶上骂骂咧咧刷手机，脚边放着的印着“1978年北京青年篮球邀请赛”的搪瓷缸子晃得哗哗响，他年轻时是宣武体校的主力后卫，当年代表北京队打全国青年赛拿过亚军，退休后几乎天天泡在这个场子里教小孩拍球，见我过来他把手机怼到我眼前，屏幕上正好是2024年FIBA更新的亚洲男篮战力排名：澳大利亚第一、伊朗第二、日本第三，中国男篮排在第四。“我年轻那会打日本国家队都能赢20分，现在倒好，连日本二队都打不过，亚洲前三都站不住了？”张叔的话扎得我半天没接上话，作为看了中国男篮快20年的老球迷，我比谁都清楚，这个第四的排名，不是运气差输了一场球的结果，是我们欠了近10年的篮球账，终于到了要还的时候。
跌到第四的排名，从来不是澳大利亚的“锅”
很多人看到排名第一反应是“要不是澳大利亚划到亚洲区，我们肯定还是亚洲第一”，还有人说FIBA的积分规则有问题，赢弱队拿的分少，输强队扣的分多，我们吃亏，可我们得直面一个现实：就算把澳大利亚排除掉，现在我们的积分也比日本少了整整28分，这个差距是近5年一场场球打出来的，赖不着任何人。
2019年家门口的世界杯,我们占尽天时地利，最后连小组赛都没出线，直接失去了东京奥运会的入场券，那是中国男篮第一次缺席奥运会；2022年亚洲杯，我们先后输给韩国、黎巴嫩，最后只拿了第八名，创下队史亚洲杯第二差的成绩；2023年世界杯，我们赢了安哥拉、输了菲律宾，再次无缘巴黎奥运会，成了连续两届缺席奥运会的中国男篮；2024年亚洲杯预选赛，我们派出全主力阵容对阵缺了八名NBA、B联赛主力的日本二队，最后硬生生输了12分，那场比赛我在酒吧和十几个球迷一起看的，最后3分钟我们连续三个罚球不进，两个失误被打反击，旁边刚上高二的小球迷直接把手里的可乐罐捏扁了，红着眼睛说“这打得还不如我们校队”。
我前年去大阪旅游的时候,在住的民宿楼下的社区公园见过日本小学生练篮球：下午四点半放学，十几个10岁不到的小孩背着书包直接到球场，教练是当地高中的退休篮球老师，义务来教球，整整一个半小时的训练，一半时间练基础运球、一半时间练三人配合，所有小孩运球的时候都抬着头，变向、传球的动作标准得像刻在骨子里，旁边的家长就坐在长椅上安静看着，没人催孩子回家写作业，也没人问教练“练这个能不能考级加中考分”，那时候我突然想起我侄子报的篮球培训班，一节课220块，教练连一级运动员证都没有，教了三个月，我侄子运球还得低着头看球，教练天天追着我哥嫂劝他们报3万块钱的“职业苗子预备班”，说“报了班就能推荐去省队试训”。
我从不觉得我们的孩子比日本的孩子天赋差,差的是这些基础的、不功利的训练环境，日本篮球从20年前就开始推行“百年篮球计划”，从小学到大学再到职业联赛，整个上升通道完全打通，哪怕你只有1米67，只要球技够好，就能进校队、打大学联赛、进职业队、最后进国家队，富坚勇树就是最好的例子，可我们这边呢？我之前采访过一个CBA青年队的教练，他说现在选苗子第一眼看身高，1米8以下的孩子哪怕球感再好，直接就劝你“别吃篮球这碗饭，没前途”，我们总说要找下一个姚明，可姚明如果生在现在，说不定初中的时候就因为文化课成绩不好，被家长逼着放弃打球去上补习班了。
从职业联赛到草根球场，我们的篮球活在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
很多人把男篮成绩差的锅甩给CBA,说联赛办得烂，球员水平低，这话其实只说对了一半，现在的CBA确实问题不少：去年的假球事件罚了三支球队，到现在还有球迷说“CBA的比赛看个开头就知道结果”；国家队选人经常被骂“人情世故”，有些球员在联赛里刷得一手好数据，到了国际赛场上对抗一上来，连球都运不稳，罚球命中率连60%都不到；还有的球员拿了几百万的年薪，休赛期胡吃海喝，体测的时候连折返跑都过不了，这样的球员组成的国家队，怎么可能赢球？
但更深层的问题是,我们的职业篮球和草根篮球完全是脱节的，就像活在两个世界，CBA的球探很少会去民间的球场、高中的比赛选苗子，几乎所有的职业球员都来自体校系统，可现在愿意送孩子去体校的家长越来越少了：张叔的孙子今年12岁，身高已经1米72，球感特别好，三分球命中率能到40%，张叔去年想送孙子去体校练球，结果儿子儿媳妇坚决反对，说“打球能有什么出息？万一打不出来，连大学都考不上，不如好好学习考个985将来找个稳定工作”，最后张叔只能每周六偷偷带孙子来球场练两个小时，其余时间孩子都排满了数学、英语、钢琴补习班。
我家楼下这个老篮球场,还是90年代建的，一共两个半场，前几年社区为了建停车场，直接占了一个半场，剩下的一个半场，每天晚上7点到9点还要被跳广场舞的阿姨占一半，剩下的半块场地经常挤着20多个初中生打球，有人开玩笑说“在这里打球，突破的时候得同时躲三个人：防守的对手、横穿场地的小朋友、还有跳广场舞抢位置的阿姨”，我之前在广州工作的时候，公司附近的室内篮球场一小时要80块钱，打一下午人均最少50块，刚毕业的大学生、上学的中学生根本打不起，室外的免费球场要么在十几公里外，要么早就被人占满了。
我们总说中国有好几亿篮球爱好者,是篮球人口最多的国家，可这里面有多少是只会在网上看NBA、平时连摸球的机会都没有的？有多少是学了两节课就为了中考加几分的？真正能经常打球、接受过系统基础训练的人，少之又少，根基都不牢，上层建筑怎么可能稳？就像盖房子，地基都没打结实，你非往上盖十几层楼，最后塌了，你怪施工队技术不好，这其实是不讲理的。
排名跌了不可怕，怕的是我们还在拿“曾经亚洲第一”当遮羞布
我身边很多老球迷现在聊起中国男篮,开口就是“我们当年赢韩国赢伊朗随便赢，现在怎么成这样了”，每次听到这话我都有点无奈：过去的成绩确实值得骄傲，但如果一直把“曾经亚洲第一”挂在嘴边当遮羞布，不肯承认现在的差距，那我们永远都追不上别人。
日本男篮现在超过我们,不是靠运气，是人家踏踏实实搞了20年青训搞出来的；伊朗虽然老了，但是人家的黄金一代打了快20年，经验、对抗都比我们强；就连之前我们看不起的黎巴嫩、约旦，现在都有能在NBA打球的球员，我们呢？除了已经退役的姚明、易建联，现在的国家队球员连去NBA夏季联赛打球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但我也不觉得中国男篮已经没救了,这两年其实我们能看到很多好的变化：姚主席推行的小篮球联赛现在已经覆盖了全国几十个城市，我去年去看过我们市的U10小篮球比赛，那些八九岁的小孩打配合、抢篮板有模有样，比很多成年业余球员打得都好；民间的街球赛事现在越来越火，杨政搞的“厂牌争霸赛”、吴悠的“日落东单”，关注度一点都不比CBA的常规赛低，很多民间的好苗子也有了展示的机会；还有现在越来越多的家长开始意识到，打篮球不是不务正业，就算打不了职业，也能让孩子有个好身体，有个能坚持一辈子的爱好。
我之前和一个省队的青训教练聊天,他说现在选苗子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只看身高了，也会关注孩子的球感、球商、协调性，1米7多的好苗子也会留下来培养，说不定再过几年，我们也能有自己的“富坚勇树”，还有现在很多大学的篮球联赛办得越来越好，CUBA的收视率一年比一年高，很多CUBA的球员也能通过选秀进入CBA，这就是打通上升通道的开始，之前我们的球员只能从体校选，现在从大学、从民间也能选，可选的人多了，好苗子自然就多了。
想要把排名拿回来，得先让普通人能好好打球
很多人问我,中国男篮什么时候能把亚洲第一的排名拿回来？我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国家队的教练身上，也不在CBA的球员身上，而在我们每一个普通人身边：什么时候我们家楼下的篮球场不会被占成停车场，什么时候普通学生打一小时球不用花几十块钱，什么时候家长不会觉得打篮球是耽误学习，什么时候1米7的小孩去报篮球班，教练不会跟他说“你太矮了打不了职业”，那个时候，我们的篮球才算是真的好起来了。
今年四月份我去杭州出差,特意去看了杭州的社区篮球公园，十几块室外篮球场全部免费开放，旁边还有专门给小孩用的小篮筐，工作日的下午都有好多学生在打球，还有退休的老教练义务教小孩基本功，看着那些小孩在球场上跑的满头汗的样子，我突然就觉得有希望了。
上周我再去胡同的篮球场的时候,张叔正带着他孙子打三对三，小孩最后读秒的时候投进了一个绝杀三分，周围的球友都站起来叫好，张叔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跟我说“我跟我儿子儿媳妇谈好了，每周多给两天时间让孩子练球，要是真的喜欢，就送他去试试职业队，打不出来也没关系，至少他开心”。
你看,普通人对中国男篮的期待其实特别简单：我们不需要你次次拿世界冠军，也不需要你马上就回到亚洲第一，我们只是希望你能踏踏实实的，一步一步往前走，别再让我们看着国家队的比赛生气，别再让那些喜欢打篮球的小孩没有球打，这个第四的排名不是终点，是个新的起点，我们已经跌到谷底了，接下来每走一步都是往上走，只要我们愿意从根上改，踏踏实实搞青训，踏踏实实给普通人多建几个球场，最多十年，我们肯定能把属于我们的亚洲第一拿回来。
那天我离开球场的时候,张叔的孙子举着篮球跑过来跟我说：“叔叔，我将来要进国家队，打日本队，赢他们30分。”我摸了摸他的头说：“我等着看你打。”我是真的相信，这一天不会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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