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刷到本地全民健身的报道,镜头扫过社区跑团的公益教练时,我一眼认出了陈默,他穿着速干衣站在队伍最前面带热身,小腿上的肌肉线条还藏着当年运动员的影子,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却明明白白写着这些年的起落,我和他认识快5年,太清楚这个1米8的男人,人生前半程的跑道有多顺,摔得就有多疼。
追风少年的巅峰与坠落:赢过所有对手,却输给了湿滑的跑道
陈默的体育天赋是小学三年级被发现的,那年他9岁,学校开运动会,他穿著妈妈补了两次鞋尖的白网鞋,跑60米把第二名甩了快10米,刚好来学校选苗子的市体校教练当场就跟他爸妈说:“这孩子是吃田径这碗饭的料。” 那年暑假他就进了体校,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圈,晚上练力量练到端不起碗,从来没喊过苦,9岁年底参加省青少年田径锦标赛,他站在起跑线上比所有对手都矮半个头,枪响之后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出去,60米跑了7秒82,拿冠军的时候还懵懵懂懂,领奖台太高他爬不上去,还是裁判把他抱上去的,回家那天妈妈煮了三个荷包蛋,他把挂在脖子上的金牌摘下来套妈妈脖子上,说“以后我要拿奥运会的金牌给你”。 之后的十几年他的人生就像开了挂:14岁进省队,16岁拿全国青年田径锦标赛100米亚军,最好成绩跑到10秒47,是队里重点培养的冲奥苗子,那时候教练跟他说,23岁那年的全运会就是他进国家队的跳板,他自己也憋着劲,每天比别人多练两组起跑,跑鞋磨破的速度是队友的两倍。 可命运跟他开的玩笑,就刚好砸在23岁那年,全运会预选赛那天南方下暴雨,塑胶跑道积了一层薄水,他跑100米半决赛,离终点还有5米的时候已经领先了第二名一个身位,脚下突然打滑,整个人往前栽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右脚跟腱传来“咔嚓”一声,那种疼他到现在都记得,“像有人拿着斧子直接砍在你脚上”。 跟腱完全断裂,手术很成功,但康复了整整一年,他的百米成绩还是只能跑到11秒开外,队里找他谈话那天,教练红着眼给他递了退役申请表,拍着他肩膀说“人生不是只有跑道”,那时候他根本听不进去,只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完了。 退役之后他拒绝了所有和体育相关的工作,去卖健身器材,天天陪客户喝酒应酬,体重从运动员时期的120斤涨到了180斤,以前的奖牌、奖状、跑鞋,全都被他塞到了床底最里面的箱子,连电视上播田径比赛他都要立刻换台,有次酒局上客户知道他以前是短跑冠军,端着酒杯起哄“冠军跑一个看看,跑一杯我订10台器材”,他没说话,拿起酒杯连喝了三杯,那天回家他在厕所吐了半个钟头,摸着自己软塌塌的肚子,掉了退役之后第一次眼泪。
一张招募海报,撕开了尘封8年的生活口子
他和跑步的重逢,是31岁那年,女儿刚上一年级,学校要办亲子运动会,女儿报了亲子接力,拉着他的手说“爸爸以前是跑步冠军,肯定能拿第一”,他那天陪着女儿在楼下练50米,跑了20米就喘得直不起腰,女儿歪着头问他“爸爸你怎么跑不动了呀”,他蹲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 当天晚上他下楼扔垃圾,看到单元门口贴了张社区跑团的招募海报,落款是小区里退休的体育老师李叔,他刚要走,身后传来李叔的声音:“陈默吧?我看你眼熟,以前省队的短跑小将对吧?来我们跑团玩玩呗,不拼速度,就出出汗。” 他第一反应是拒绝,说自己早就不跑了,脚还有伤,李叔没勉强,塞给他一张宣传单:“没事就来看看,大家都是邻居,跑不动走也行。” 真正让他下决心去的,是女儿偷偷把宣传单贴在了他的电脑上,下面还画了个穿跑鞋的小人,写着“爸爸加油”。 第一次去跑团夜跑是周二晚上,他翻遍了家里没找到合适的鞋,随便穿了双日常的休闲鞋就去了,本来以为自己至少能跟下来5公里,结果跑了3公里就花了25分钟,停下来的时候直接蹲在路边吐了,跑团的人没笑话他,有人给他递水,有人给他递纸巾,李叔拍着他背说“好久不跑都这样,慢慢来”。 那天晚上风刮过他耳朵的时候,他突然想起9岁那年第一次拿冠军,冲线的时候风也是这么吹的,那种熟悉的、让他心脏发烫的感觉,消失了8年,又回来了。 第二次去的时候,李叔给他带了双新的竞速跑鞋,说“我问过以前的队医了,你这跟腱旧伤,穿这种底子软的碳板鞋刚好,别不舍得穿,跑步的人哪能没有合脚的鞋”,他拿着那双鞋,回家拆包装的时候,手都在抖。
从“跑不动的前冠军”,到1000个普通人的跑步教练
跟着跑团跑了三个月,他的体重降到了150斤,跟腱的旧伤在科学的康复训练下,也早就不疼了,他慢慢发现,跑团里很多人跑步姿势都不对,要么全脚砸地,要么落脚的时候内扣,跑不了多久就膝盖疼、脚踝疼,还有人上来就猛跑5公里,没跑两次就伤了膝盖,直接放弃了。 他以前在队里跟着教练学了十几年的科学训练方法,就主动在跑前热身的时候给大家纠正姿势,还自己做了个《普通人跑步入门手册》,打印出来免费给跑团的人发,从怎么选跑鞋、怎么热身,到不同基础的人怎么制定训练计划,写得明明白白。 后来周边三个社区的跑团都听说了这个专业的前冠军教练,都来请他去讲课,他干脆辞了干了8年的销售工作,开了个公益的跑步训练营,专门教普通人科学跑步,不收一分钱。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跟我说过两个学员的故事,一个是52岁的张阿姨,刚来找他的时候三高,走路走快了都喘,说自己想跑步但是怕伤膝盖,他给张阿姨制定了第一个月每天快走30分钟、第二个月走跑结合、第三个月慢慢加量的计划,还每周陪着阿姨跑两次,半年之后张阿姨跑完了人生第一个半程马拉松,去医院复查,三高指标都降到了正常范围,阿姨的儿子特意做了个锦旗送到训练营,握着他的手说“陈教练,你救了我妈半条命”。 还有个17岁的高三小孩小宇,去年得抑郁症,休学在家,父母带着来找他,说孩子什么都不想干,就愿意每天下楼看他们跑团跑步,他没逼小孩跑,每次跑步就叫上小宇在旁边跟着走,走了半个月,小宇主动说“叔叔我想试试跑两步”,就这么跑了三个月,小宇的情绪慢慢稳定了,回去上学之后高考还考了个211,开学前特意来训练营给他送了自己画的一幅画,画的是跑团一群人在夕阳下跑步,旁边写着“跑步的时候,我觉得我还能往前走”。 现在他的训练营开了快4年,教过的学员已经超过1000个,有十几岁的学生,有七八十岁的老人,还有坐轮椅的残疾人他也教人家怎么练上肢力量、怎么参加轮椅马拉松,我问过他,以前的梦想是拿全国冠军、奥运冠军,现在天天教普通人跑步,会不会觉得遗憾? 他说刚退役那几年确实觉得遗憾,觉得一辈子都毁了,但是现在不觉得了:“以前我觉得跑步的意义就是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但是现在我才知道,跑步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张阿姨跑下半马的时候哭着抱我,小宇拿着录取通知书来谢我的时候,我觉得比我自己拿冠军还开心,以前的跑道是属于运动员的,现在我的跑道,是看着更多普通人能通过跑步收获健康和快乐,这也是冠军啊。”
体育的终极答案,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年少成名又因为伤病陨落的运动员,很多人一辈子都困在“曾经是冠军”的执念里走不出来,陈默是少有的、真的把日子过明白的人。 我一直觉得,我们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体育就是竞技,就是要赢,要拿第一,是少数有天赋的人才能站上去的赛场,但其实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都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是你跑了两公里终于坚持下来的成就感,是你打球的时候和队友配合得分的快乐,是你坚持健身三个月终于穿上以前穿不下的牛仔裤的喜悦,是你在低谷的时候,动起来出一身汗,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撑的力量。 陈默去年还参加了省全民健身运动会的大众组100米比赛,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他把女儿抱到了领奖台上,女儿拿着奖牌比他还开心,他说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想起9岁那年第一次拿省冠军,也是这样的阳光,也是这样的风,“那时候我以为我的跑道只有100米,现在才知道,人生的跑道长着呢,就算不在专业赛场上了,我照样能跑自己的第一名”。 前阵子我去他的训练营帮忙,看到他站在一群人前面带热身,有个刚上小学的小孩举着手问他:“教练,我以后能当跑步冠军吗?”他蹲下来摸了摸小孩的头,笑着说:“当然能啊,不一定非要拿别人的冠军,你今天比昨天多跑10米,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那天夕阳照在他脸上,我好像看到了20多年前那个9岁的、穿着补了鞋尖的白网鞋的小男孩,他站在起跑线上,眼里有光,脚下有路,从来没有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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