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去家附近的野球场打半场,刚走到场边就看见个熟悉的身影:1米88的个子,肚子已经微微凸出来,正扶着腰蹲在底线附近喷云南白药,护膝戴得比谁都规整,手腕上还套着个洗得发白的蓝色腕带——那是我们十年前大学校队拿省联赛冠军的纪念款,腕带的主人是大刘,当年我们队里有名的“飞人”,扣篮不需要助跑,垫两步就能把球砸进筐里。
我走过去踢了踢他的鞋:“这是又被哪个小孩给晃伤了?”他抬头看见我,笑的眼角皱纹挤成一团:“嗨,刚才想过个穿0号球衣的小伙子,转身的时候腰咔哒响了一声,老骨头不中用了。”那天我们组队打了三局就提前撤了,坐在场边买了两瓶冰汽水,看着场上十七八岁的小孩光着膀子跑跳,扣完篮还要捶一下篮筐庆祝,大刘突然叹了口气:“你说咱们当年不也是这样吗?怎么现在跑两步就喘得像个破风箱?”
我知道他在叹什么,我们这群从十几岁就泡在球场的人,最先感知到年龄增长的从来不是体检报告上的箭头,是球场上越来越慢的第一步,是跳起来再也摸不到的篮板沿,是以前打满一下午都不疼的膝盖,现在吹一会冷风就要疼三天,我们这辈子遇到过无数难敌的对手,最后发现最难敌的,原来是悄悄溜走的岁月。
球场上的“慢半拍”,是岁月递来的第一张劝退通知书
我去年攒局组织了一场毕业十周年的校友球赛,对面队是刚进校的大一新生,平均年龄比我们小十岁,开场前我们还拍着胸脯说“给小孩们上一课”,结果打了不到十分钟,我们这边就轮换了三拨人。 我当年是队里的控球后卫,最擅长的就是变向突破,那次面对一个比我矮半头的小孩,我连续做了两个 crossover ,自己脚底下先软了,晃了两下没晃开人,球还被断掉了,大刘更惨,抢篮板的时候跳了一下,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崴了脚,下场的时候他盯着自己的腿骂:“真不争气,以前我跳起来能骑在对方中锋头上抢板。” 那天我们最后输了12分,散场的时候一群30多岁的老爷们坐在台阶上揉腿,有人掏出了膏药贴膝盖,有人在群里问有没有靠谱的按摩店,我们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不管我们多么不愿意服老,身体的阈值早就给我们亮了红灯。 不止我们这些业余爱好者,就连站在金字塔尖的职业运动员,也逃不过岁月的这道坎,2020年全英公开赛半决赛,37岁的林丹对阵比他小11岁的安赛龙,第一局林丹还靠着经验咬到21:19拿下来,第二局就明显能看出脚步跟不上,鱼跃救球的动作做了一半就够不到球,最后连输两局输掉了比赛,赛后采访的时候林丹扯了扯汗湿的球衣,语气很平静:“确实跑不动了,我已经把能拿的荣誉都拿遍了,没有遗憾。” 我那天在电脑前看完了整场直播,从初中就看林丹打球的我,总觉得他是永远不会输的“超级丹”,只要他站在球场上,就有能力把每一个球救回来,可那天看着他弯腰捡球的时候微微发颤的腿,我突然明白:原来没有人能永远停在巅峰,那些我们以为永远不会老的偶像,其实和我们一样,都会在岁月面前尝到“力不从心”的滋味。 前阵子看CBA的比赛,看到辽宁队的李晓旭站在篮下抢篮板,以前他是队里出了名的“二哥”,能跑能跳,扣篮是家常便饭,两次重伤回来之后,他跳得比以前矮了一大截,可还是靠着卡位的经验,场均能抢7个篮板,赛后采访他说:“我知道我跳不动了,但是我可以用脑子打球,用经验打球,只要能帮到球队,怎么样都行。” 你看,不管是业余选手还是职业运动员,都会遇到“难敌”的时刻:难敌逐渐下降的体能,难敌突如其来的伤病,难敌更年轻更有天赋的后辈,这是所有人都逃不过的自然规律,根本没什么丢人的。
难敌的是身体阈值,打不败的是想上场的执念
我们常说“老兵不死,只是逐渐凋零”,但我更觉得,老兵从来不会凋零,他们只是换了种方式留在战场上。 我们野球场有个固定的“常客”王大爷,今年68岁,膝盖是换的人工关节,腿上留着一道十几厘米长的疤,跑两步就喘,从来不会防守,可我们所有人都爱跟他组队,王大爷年轻的时候是市体校的篮球教练,打了一辈子球,前几年膝盖坏了做了手术,医生说以后不能剧烈运动,他在家歇了半个月就抱着球来球场了,跑不动就站在45度角的三分线外,接球就投,十投能中七八个,准得离谱。 上个月我们和隔壁小区的野球队打友谊赛,最后5秒钟我们还落后2分,所有人都挤在篮下想抢二次进攻,我看见王大爷站在三分线外没人防,赶紧把球传了过去,他抬手就投,球刷框而入的时候,我们一群人冲过去抱他,他喘得话都说不利索,还笑着拍我的肩膀:“怎么样小伙子,我这三分还准吧?我年轻的时候啊,比这还准。” 王大爷有个磨得掉皮的帆布包,每次来打球都带着,里面装着速效救心丸、擦汗的毛巾,还有个用了三十年的旧篮球,皮都磨得发滑了,他总跟我们说:“医生不让我跑,我就不跑,我站着投投篮也行啊,只要能摸到球,我就高兴。” 我以前总觉得,打球的快乐就是扣篮、就是赢球、就是在场上跑的风都追不上你,直到这两年自己跑不动了,才发现快乐从来不是只有一种形式:20岁的时候突破暴扣是快乐,30岁的时候投进空位三分是快乐,40岁的时候给队友传个好球是快乐,60岁的时候站在场边给年轻人加油,也是快乐。 我有个朋友阿凯,以前是业余马拉松圈的大神,全马最好成绩3小时10分,每年全国各地跑比赛,奖牌攒了满满一抽屉,四年前他跑山的时候摔了,跟腱断了,医生说以后别说跑马拉松,连快跑都尽量别做,他在家躺了三个月,每天刷以前跑马拉松的视频掉眼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和运动没关系了。 后来他媳妇给他买了辆公路车,让他没事出去骑骑散散心,他试着骑了几次就爱上了,现在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骑30公里,周末还去参加业余骑行赛,去年还拿了本地骑行赛40岁年龄组的第三名,上个月一起吃饭的时候他给我看他的奖牌,笑着说:“以前我靠两条腿跑,现在靠两个轮子跑,以前追求速度,现在追求沿途的风景,我觉得比以前还开心。” 你看,岁月能收走你的弹跳、你的速度、你的耐力,可它永远收不走你想站在场上的执念,所谓的“难敌”,从来都不是你放弃的理由,只是提醒你:是时候换个姿势,和热爱重新拥抱了。
所谓的“难敌”,从来不是失败的借口,是热爱换了种方式陪着你
我前阵子刷到个视频,是去年CBA全明星赛的中场环节,易建联、朱芳雨、王仕鹏几个退役的老将凑在一起投三分,朱芳雨投了十个只进了三个,自己笑着摆手说“太久没练了,手生了”,可评论区没有一个人笑他不准,所有人都在刷“我的青春回来了”。 我们都记得朱芳雨当年是CBA的三分王,总决赛上能单场投进8个三分,可没有人会要求一个已经退役快十年的人,还保持着巅峰时期的准度,他不用再在场上打比赛拿冠军,坐在解说席上说球,办训练营教小朋友打篮球,一样是在为自己热爱的事出力。 张卫平张指导年轻的时候是国家队的主力中锋,世锦赛场均能拿25分,退役之后当解说,一口“合理篮球”成了几代球迷的共同记忆,现在70多岁了,还经常出现在篮球综艺里,给年轻人教动作,说球的时候还是激情满满,上次看采访他说:“我打了一辈子篮球,现在虽然打不动了,但是能把我知道的东西告诉年轻人,能让更多人爱上篮球,我就觉得值。” 以前我总觉得,“难敌”是个特别让人沮丧的词:难敌天赋,难敌伤病,难敌岁月,难敌现实,好像只要沾上这两个字,就等于认输了,可这两年我慢慢明白,“难敌”根本不是认输,是和生活的和解:你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年轻,不可能永远赢,所以你不再执着于和年轻的自己较劲,不再执着于必须拿到什么样的成绩,你开始享受运动本身带来的快乐。 现在我每次去打球,都会提前半小时热身,护膝护腰肌贴都贴好,再也不硬撑着突破,就站在外线投三分,练了一手抛投,准得很,上次还靠抛投赢了几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他们下来问我:“哥你这抛投怎么这么准?”我笑着说:“等你到我这个年纪,跳不动了,你也能练出来。” 我们群里现在组织打球,再也不喊“过来打比赛赢钱”,都喊“过来投投篮,打完去吃火锅”,输赢早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一群老朋友凑在一起,摸摸球,吹吹牛,就已经很开心了。
我以前写过很多体育赛事的评论,写过绝杀的热血,写过夺冠的激动,写过失利的遗憾,可现在我越来越觉得,体育最迷人的地方,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是你明明知道自己跑不快跳不高了,还是愿意穿上球鞋,花半小时热身,哪怕打十分钟就累得喘,哪怕十个球只投进一个,还是愿意站在场上。 我们这一辈子会遇到太多“难敌”的东西:难敌岁月,难敌伤病,难敌天赋,难敌那些我们拼尽全力也达不到的目标,可没关系啊,难敌又怎么样呢?你不需要跑赢所有人,也不需要跑赢年轻时候的自己,你只要能跑赢昨天那个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的自己,就已经赢了。 就像大刘上周跟我说的:“虽然我现在扣不了篮了,但是我投进三分的时候,还是和当年扣篮的时候一样高兴。” 是啊,岁月神偷能偷走你的弹跳你的速度,可它永远偷不走你投进第一个球的雀跃,偷不走你和队友并肩作战的热血,偷不走你站在球场上,就觉得自己永远是少年的那份炙热,难敌的东西太多了,但只要你还愿意伸手接住那颗朝你飞过来的球,热爱就永远能接住下坠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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