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巴黎旅游,在玛莱区一个临街的露天排球场蹲了半小时:穿跨栏背心的秃头大叔和背着书包的中学生凑成一队,穿着吊带裙的金发姑娘站在网前垫球,场边坐着个摇蒲扇的老奶奶,时不时给跑过来要水喝的小孩递冰可乐,印象最深的是个留着小卷毛的黑人小孩,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10号球衣,扣完一个球之后就张开胳膊绕着场地跑,连庆祝动作都和球衣上印的名字“恩加佩斯”一模一样,旁边的大叔冲着他喊:“好好练,明年奥运会到贝尔西体育馆给你偶像加油!”
当时我只当是巴黎随处可见的日常,直到2024年巴黎奥运会男排决赛,我看着恩加佩斯对着全场观众做出同样的庆祝动作,看着法国男排在0:2落后的绝境下连扳三局,掀翻了拿过三次世锦赛冠军的“排球巨人”波兰队,成为21世纪第一支成功卫冕奥运男排冠军的队伍,我忽然想起那天野球场上的小卷毛——原来那些在街头随便扔个网就能打一下午排球的普通人,才是这支冠军队伍最扎实的底气。
别只看见他们拿金牌,你得先看看巴黎街头的排球场密度
很多人聊起欧洲排球的崛起,总把原因归结为“青训体系完善”“职业联赛成熟”,但我在巴黎待了一周才明白,法国男排的根根本不在专业训练馆里,而是在大街小巷那些连围栏都没有的露天排球场里。
我住的民宿在11区,属于巴黎不算核心的居民区,步行10分钟的范围内就能找到3块露天排球场:早上8点是退休老头的娱乐场,一帮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打慢节奏的养生球,扣不动就吊球,输了的队伍要给大家买咖啡;下午是学生的天下,放学之后穿着校服的小孩扔下书包就往球场跑,不用教练教,跟着大孩子学两次就知道怎么垫球怎么跑位;到了晚上上班族挤过来,西装扔在边上,领带一扯就上场,哪怕从来没打过的路人凑过去问一句“能不能加我一个”,所有人都乐呵呵地给你腾位置,我当时手痒凑过去打了半小时,技术菜到连垫球都能飞,队友非但没怪我,还告诉我“打排球嘛,开心最重要,飞了就捡回来接着打”。
法国男排的这帮队员,几乎都是从这样的野球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核心主攻恩加佩斯是喀麦隆移民的后代,小时候住在巴黎93省的郊区,家里没钱给他报专业排球班,他就天天泡在楼下的野球场跟大人打球,那些大叔根本不让着小孩,他摔得膝盖流血也没人扶,要自己爬起来接着抢分,14岁那年他在野球场打比赛,被路过的俱乐部球探一眼看中,才走上了职业道路,二传托纽蒂之前接受采访时说,自己直到16岁才进专业队,此前每周都要跟社区的大叔队打3场野球,“那些大叔的花招比专业队教练还多,我现在传的很多奇奇怪怪的球,都是那时候跟他们学的”。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强国”的理解都走偏了:总觉得拿的金牌越多就越强,却忘了最核心的基础,是普通人能不能随手摸到运动器材,能不能不花大钱就享受到运动的快乐,就像我们国家的乒乓球为什么厉害?因为小区楼下随处可见乒乓球台,放学了小孩拿个拍就能打,自然会冒出来有天赋的孩子,法国排球现在的发展路径也是一样:野球场够多,参与门槛够低,不需要你有多少钱,也不需要你有多好的基础,只要你想打,随时随地都能凑局,这种刻进生活里的运动习惯,才是国家队能接连拿冠军的根本原因。
两次掀翻世界顶尖强队,他们赢在从来不是“为了夺冠而打球”
2020年东京奥运会,法国男排就是没人看好的黑马:赛前他们的夺冠赔率排在第8位,甚至比日本男排还低,结果他们一路杀进决赛,3:2赢了实力强劲的俄罗斯奥委会队,拿到了法国历史上第一块奥运男排金牌,到了2024年巴黎奥运会,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的好运到头了:毕竟对面的波兰队连续拿了三届世锦赛冠军,主攻莱昂是公认的“世界第一攻手”,扣球时速能超过130公里,几乎没人能拦得住。
我那个在巴黎六大读体育管理的朋友小杨,当时就在男排决赛的现场,她跟我说,赛前法国队出场的时候,全队都在嘻嘻哈哈地跟看台的观众挥手,恩加佩斯还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一点大赛前的紧张感都没有,反观波兰队,所有人都绷着脸,连热身的时候都没什么交流,前两局波兰队顺风顺水拿下,小杨都以为法国队要输了,结果局间休息的时候,她看到法国队的队员居然在互相开玩笑,托纽蒂还捏了捏自由人格雷本尼科夫的脸,不知道说了什么笑话,全队都笑作一团。
后面的剧情所有人都知道了:法国队连扳两局把比赛拖进决胜局,甚至在第四局22:24落后两个赛点的情况下,还稳得不行,托纽蒂传了个出其不意的快球,副攻勒高夫直接打中把比分追平,最后连拿4分逆转了第四局,决胜局最后一分,恩加佩斯跳起来打后三,球重重砸在波兰队的场地上,他张开胳膊绕着场地跑,和我在玛莱区野球场看到的那个小卷毛的庆祝动作一模一样。
赛后法国队的主教练吉亚尼说的一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我从来不给队员定拿金牌的目标,我只要求他们上场之后,要让坐在看台的观众觉得‘排球是个很好玩的运动’,只要做到这一点,输赢都无所谓。”
我之前做体育内容的时候,见过太多国内的队伍打大赛,背上的包袱重到连动作都变形:教练赛前反复强调“只能赢不能输”,输了比赛就要写检讨,要挨网友的骂,时间长了队员上场之后想的不是怎么把球打好,而是“我要是打输了怎么办”,反而发挥不出平时的水平,法国男排的松弛感其实才是竞技体育最珍贵的东西:他们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打球,不是为了拿金牌打球,是真的享受站在场上的每一分钟,这种心态反而能让他们在绝境里爆发出最大的能量。
别把他们捧成“神”,他们也是下班要接孩子、会抢打折牛排的普通人
奥运夺冠之后,恩加佩斯成了全法国的英雄,铺天盖地的代言找过来,很多媒体把他吹成“排球之神”,结果第二天就有人拍到他穿着拖鞋,去家附近的托儿所接大女儿,手里还举着个草莓味的冰淇淋,碰到路人要签名,他赶紧把冰淇淋换到左手,对着路人摆摆手说“等我把我闺女送上车哈,别吓着她”。
这样的“反差”在法国男排的队员身上随处可见:副攻勒高夫2023年因为膝盖受伤缺席了半个赛季,那段时间他干脆在家门口开了个小面包店,自己跟着师傅学做法棍和可颂,每天早上6点起来烤面包,队友去看他的时候,他还塞给每个人一袋刚出炉的可颂,说“我这手艺不比专业面包师差”,自由人格雷本尼科夫更接地气,我之前刷到过一个在巴黎工作的中国女生发的小红书,说她在家乐福抢打折牛排的时候,刚好碰到格雷本尼科夫推着购物车和老婆一起买菜,他还主动给那个女生支招,说“这个部位的牛排煎到五分熟最好吃,我每周都来抢”,结账的时候还主动帮前面的老奶奶拎东西,一点明星架子都没有。
我特别不喜欢现在很多体育宣传的路子:总喜欢把运动员塑造成“不食人间烟火”的英雄,好像他们除了训练比赛什么都不做,连吃饭睡觉都围着金牌转,但其实运动员首先是人,他们也有自己的小家庭,有自己的小爱好,有普通人的烟火气,这种“接地气”反而会让更多人喜欢上他们,也喜欢上他们从事的运动。
小杨跟我说,巴黎奥运会结束之后,法国各地的少年排球培训班报名人数涨了3倍,很多小孩报名的时候都说“我想成为恩加佩斯那样的人,打球打得好,还能天天陪女儿玩”,你看,当大家觉得“这个球星和我身边的叔叔没什么区别”的时候,才会真的产生“我也想试试打排球”的想法,这种代入感,比拍一百条宣传广告都有用。
法国男排的成功,给我们的排球普及提了个醒
聊到这里可能有人会问:法国男排的成功,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其实我作为一个打了8年排球的业余爱好者,看完法国男排的经历,最大的感受就是:我们总是在纠结“怎么让男排出成绩”,却从来没先解决“怎么让普通人能打得上排球”的问题。
我之前在北京工作的时候,想找个地方打排球特别难:小区里没有露天排球场,学校里的场馆不对外开,收费的体育馆一小时要200多,AA下来每个人每次要花五六十,打几次就是大几百,普通人根本承担不起,我身边很多家长也觉得,打排球是“不务正业”,除非能进国家队拿金牌,不然不如老老实实读书考大学,根本不会让孩子花时间在排球上,我们的男排成绩上不去,真的不是因为没有有天赋的小孩,而是那些有天赋的小孩,根本摸不到排球,也没有机会走职业道路。
法国的排球普及路径其实特别值得我们参考:他们所有的社区排球场都是免费开放的,每个社区都有志愿者当教练,免费教小孩打球,每年社区都会组织排球联赛,冠军的奖品不是什么贵重的奖杯,就是免费吃一个月的披萨,或者超市的购物卡,大家参与的热情特别高,他们从来不刻意去“掐尖”选苗子,而是先让足够多的人参与进来,有天赋的小孩自然会冒出来。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而是让更多人能从运动里得到快乐,法国男排从街头野球场走出来,拿了奥运冠军,又反过来跑到街头野球场跟小孩打球,带动更多人喜欢上排球,这才是最健康的良性循环。
前阵子我刷到新闻,说恩加佩斯夺冠之后专门去了玛莱区的那个露天排球场,和那帮小孩打了一下午球,给每个小孩都送了签名球衣,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10号球衣的小卷毛,他站在恩加佩斯身边,举着球衣笑得特别开心,新闻说他已经被选进了巴黎市的少年排球队。
你看,这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就藏在街头的野球场里,藏在超市的打折牛排里,藏在小孩举着冰淇淋的笑脸上,当有一天我们的小区楼下也随处可见免费的排球场,有更多小孩愿意放下手机去打两下排球,我们的男排,自然也会迎来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