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申花康桥基地的球员通道见到金顺凯的时候,他刚结束上午的力量训练,额头上的汗把发箍浸得半湿,左眉骨上那道两厘米长的淡粉色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显眼,看见我举着录音笔站在边上,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从背包里翻出一瓶矿泉水递过来:“姐你等我两分钟,我去把湿的训练服换了,这边风大容易感冒。” 和屏幕里那个拼抢起来像小老虎一样的中后卫不同,私底下的金顺凯带着上海男孩特有的腼腆,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你的眼睛,提到小时候的糗事还会不好意思地笑,那天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从弄堂里踢野球的童年,聊到眉骨缝12针还不肯下场的中超赛场,我忽然发现,我们好像太久没有认真看过一个年轻球员的成长了——大家总在骂中国足球不行,总在吐槽00后球员娇生惯养没拼劲,但金顺凯的故事,好像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
弄堂里的“野球小子”:足球是我攒了三年压岁钱换的礼物
金顺凯是土生土长的上海杨浦人,小时候住在老式弄堂里,门口那条铺着青石板的窄路,就是他人生的第一个足球场。 “那时候放学书包一扔,就跟弄堂里的三四个小男孩凑在一起踢球,没有球门,就把两家的自行车停在两边当门,球是我爸淘汰的旧排球,皮都磨掉了一半。”提到童年,金顺凯的眼睛亮得发光,他说自己印象最深的是小学二年级的夏天,那天他跟小伙伴抢球的时候没刹住脚,一脚把隔壁王阿婆放在门口的煤球炉踢翻了,半炉刚烧红的煤球撒了一地,连带着阿婆刚炖好的绿豆汤也洒了个干净。 “我当时吓得站在那里动都不敢动,心想我妈肯定要揍死我,结果王阿婆拿着蒲扇拍了拍我的后背说‘没事没事,小伙子爱跑是好事,阿婆再炖一锅就是了’。”但是金顺凯的妈妈还是生了气,她本来就不支持儿子踢球,觉得又耽误学习又容易受伤,当天就把他那只磨破了皮的排球扔到了弄堂口的垃圾桶里。 “那时候我哭了一晚上,后来就下定决心要自己买个足球,买个正版的申花训练服。”接下来的三年,金顺凯把每年过年的压岁钱一分钱都没花,全存在自己的小猪存钱罐里,连平时妈妈给的五毛一块的零花钱,也都省下来塞进去,小学五年级开学前,他抱着沉甸甸的存钱罐去了家附近的体育用品店,花了380块钱买了人生第一个正式足球,还有一件印着申花队徽的训练服。 “我还记得我把那套衣服捧回家的时候,我妈看着我手上被存钱罐勒出来的红印子,啥也没说,第二天就带我去杨浦少体校报了足球班。”金顺凯说,直到现在他家里还放着那个已经踢变形了的足球,每次遇到瓶颈的时候,他都会拿出来看看。 说到这里我其实挺感慨的,现在网上总有人说“普通家庭的小孩根本踢不起足球”,“能踢职业的都是家里砸了几百万的”,这话确实不是空穴来风,现在国内青训的成本确实不低,但是金顺凯的故事却告诉我们,热爱永远是最值钱的敲门砖,如果没有弄堂里那几年不计回报的野球时光,如果没有攒三年压岁钱买球的执念,可能现在的金顺凯,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下班之后约着朋友踢踢野球,而不是站在中超的赛场上,成为申花的后防铁闸,很多时候我们总在说“门槛”,但真正能跨过门槛的,永远是那些先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人。
眉骨缝12针不肯下场:我是中后卫,我退一步,身后就是球门
我问金顺凯,左眉骨上的疤是怎么来的,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那个地方,笑了笑说“这是我的军功章啊”。 时间倒回2023年5月9日,中超第6轮,上海申花客场挑战河南队,那场比赛之前申花已经五轮不败,河南队坐镇主场攻势很猛,上半场第37分钟,河南队拿到角球机会,身高1米87的前锋冯伯元冲到禁区里争顶,金顺凯几乎是同时跳了起来,他跳得比对方高了半个头,结结实实地把球顶出了禁区,但是下落的时候,两个人的眉骨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我当时第一反应不是疼,是摸了摸球有没有出禁区,确认我们的球员拿到球了,才感觉脸上有热热的东西往下流,用手一擦全是血。”金顺凯说,当时队医举着止血棉冲进场,按着他的伤口就要拉他下场缝合,他一把就把队医的手推开了:“没事,就破了点皮,包扎一下就行,现在比分还是0比0,我不能下。” 队医拗不过他,只能在场边给他做了紧急包扎,用纱布把眉骨的位置缠得紧紧的,消完毒的棉垫上全是血,他戴上头套转身就跑回了场上,接下来的比赛,他照样跳起来争每一个高空球,照样放铲破坏对方的单刀机会,直到终场哨响,申花1比0赢下比赛,他才跟着队医去了医院。 “缝了12针,医生说再偏一厘米就伤到眼睛了,我当时没敢告诉我爸妈,怕他们担心,结果我妈当天晚上刷抖音,刷到了我满脸血的视频,凌晨两点给我打电话,声音都是抖的。”金顺凯说,他当时还跟妈妈撒谎说“已经没事了,就是小伤口”,挂了电话之后自己对着镜子看了看缠满纱布的脸,也没觉得后悔,“我是中后卫啊,我的位置就在球门前面,这个时候我退了,那身后的球门不就漏了吗?” 那场比赛之后,很多申花球迷开始叫他“拼命三郎”,但是也有一些人说他“作秀”“拿身体博眼球”,我问他看到那些评论会不会生气,他摇了摇头:“不会啊,你站在场上,穿了这件队服,你就得对这件队服负责,对吧?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理解你,但是你自己知道你拼了,就够了。” 说实话,我当时听到这话的时候挺动容的,我们总在骂国内球员“没有拼搏精神”“散步踢球”,但是我们很少愿意给年轻球员一点耐心,愿意去看看他们在场上的付出,确实有一些球员态度不端正,但是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像金顺凯这样的年轻球员,他们愿意把自己的身体扔出去堵枪眼,愿意为了一个三分拼到头破血流,他们缺的从来都不是拼劲,是更多人的看见和认可,中国足球的口碑是靠球员一脚一脚踢出来的,也是靠我们一点一点的耐心攒起来的。
被骂“水货”的日子里,我把所有批评都存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金顺凯的职业之路也不是一帆风顺的,2022赛季他第一次升入申花一线队,第一场中超首发就踢砸了。 “那场是对阵山东泰山,我盯防费莱尼,他身高1米94,比我高了7厘米,身体也比我壮太多了,我根本顶不住他,下半场的时候被他挤开位置进了一个头球,后来我还传丢了一个球,差点给了对方单刀的机会。”那场比赛之后,金顺凯的微博评论区炸了,很多人骂他“关系户”“水货”“就这水平还踢一线队?赶紧回预备队吧”,还有人说“申花是没人了吗?找这么个小孩上来送分”。 “我那天晚上翻评论翻到三点多,越看越难受,把被子蒙在头上哭了,但是哭完了我就想,人家骂的也没错啊,我确实是没防住,确实是失误了。”从那天之后,金顺凯的手机备忘录里就多了一个叫“改进清单”的文件夹,他把球迷骂他的话,还有教练给他提的问题,一条一条都存进去,“防高空球重心太高”“转身速度太慢”“出球不够果断”,每一条后面都标着改进的时间点。 那段时间,球队每天下午五点训练结束,金顺凯都会自己留在训练场加练一个小时,要么拉着助教陪他练卡位争顶,要么自己练转身和解围,有时候队友都去洗澡了,他还在场上跑。“我当时就一个想法,我不能让别人说我是靠关系上来的,我得靠自己的实力站稳脚跟。” 去年足协杯半决赛,申花对阵浙江队,对方的前锋穆谢奎是出了名的身体壮、冲击力强,很多中后卫碰到他都头疼,那场比赛金顺凯盯了穆谢奎整整90分钟,没给对方一次舒服的拿球机会,好几次穆谢奎想靠身体挤开他,都被他卡得牢牢的,最后申花赢下了比赛,赛后穆谢奎主动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小伙子,踢得不错。” 那天回到宿舍之后,金顺凯打开手机备忘录,把“防身体型前锋顶不住”那条划掉了,他说那一刻的开心,比赢了球还爽。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球迷对年轻球员太容易走极端了,一场球踢好了就吹成“未来之星”“中国范戴克”,一场球踢差了就踩成“废物”“关系户”,但是球员的成长本来就是一个试错的过程啊,你不能要求一个20岁的年轻球员一上来就踢得像出道十年的老将一样稳,没有人生来就是主力,那些被你骂成“水货”的年轻人,可能正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拼了命地努力,就为了下次站在场上的时候,能不给球队拖后腿,给年轻人一点试错的空间,真的不是什么难事。
00后球员的AB面:爱喝奶茶爱看动漫,也会为了赢球熬到凌晨看录像
很多人对职业球员都有刻板印象,觉得他们生活里只有足球,每天除了训练就是训练,但是金顺凯跟所有普通的00后男孩没什么两样。 他爱喝三分糖的珍珠奶茶,每次训练完如果教练允许,都会跟队友一起点一杯,喝到奶茶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他爱看《海贼王》,手机壳是路飞的,宿舍墙上还贴着路飞的海报,说自己最喜欢路飞的“不服输”;他还会在休息的时候跟队友一起打王者荣耀,段位是星耀,擅长玩坦克,“跟我在场上的位置一样,都是扛伤害的”。 但是他也有比普通人自律得多的一面,做职业球员三年,他从来没吃过火锅和烧烤,连碳酸饮料都一口没碰过,去年过年家里亲戚聚餐,叔叔给他递可乐,他笑着摆手说“队里有要求,不能喝”,最后倒了一杯温水喝,休赛期别人都出去旅游,他每天还是会去健身房泡一个小时练力量,哪怕是在家休息,也会每天出去跑三公里保持状态。 “我房间的墙上还贴着杜威的海报,我小时候的偶像就是他,也是踢中后卫的,以前看他代表申花踢比赛,代表国家队踢世界杯预选赛,我就想着我以后也要像他一样。”金顺凯说,现在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入选国家队,站在国际赛场上,给中国足球争口气,“为了这个目标,我少喝几杯奶茶,多练几个小时,算什么啊?” 每次看到有人说“00后球员都是娇生惯养的,吃不了苦”,我就会想起金顺凯说这话的样子,他们确实是在优渥的环境里长大的,但是他们也有自己的梦想,也愿意为了这个梦想放弃很多东西,他们会为了喝到一杯奶茶开心半天,也会为了研究对手的战术熬到凌晨两点看录像;他们会跟普通男生一样打游戏看动漫,也会为了一个球拼到头破血流,他们不是什么“特殊群体”,只是把足球当成了职业的普通人而已,和所有在自己的岗位上打拼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想对所有踢野球的小孩说:热爱可抵万难,你也能站在职业赛场上
今年休赛期的时候,金顺凯回了一趟杨浦少体校,给那些正在练球的小球员送了自己的签名球衣,还跟他们踢了半小时的野球。 “有个小男孩拉着我的手问我,‘哥哥,我家里条件不好,爸妈说踢足球太贵了,供不起我,我是不是就不能踢职业了?’”金顺凯说,他当时蹲下来跟那个小男孩说,“哥哥小时候也差点因为钱放弃,但是只要你真的喜欢,每天比别人多跑一公里,多颠一百次球,你就有机会站在职业赛场上。” 他说现在国内的青训确实还有很多问题,比如成本高,上升通道窄,但是也比以前好多了,只要你真的有天赋,真的肯努力,一定会有人看见你。“我就是最好的例子啊,我从弄堂的野球场踢到少体校,踢到申花青训,再踢到中超一线队,我家里也没有矿,就是靠一步一步拼出来的。” 说到这里我也想说说我的观点,我们总在说中国足球没有未来,但是未来从来都不是等来的,是靠这些一个又一个的年轻球员拼出来的,当然我们的足球体系还有很多需要完善的地方,比如降低青训的门槛,给普通家庭的小孩更多的上升通道,比如给年轻球员更多的出场机会,但是我们普通人能做的,其实就是多一点耐心,多一点鼓励,不要一输球就铺天盖地的骂,不要看到年轻球员失误就一棒子打死。 金顺凯只是众多00后球员里的一个,还有很多像他一样的年轻人,正在为了中国足球的未来努力,他们可能没有热搜上的明星那么有名,可能赚的也没有别人多,但是他们在自己的岗位上,拼尽了全力。
采访结束的时候,金顺凯抱着球往训练场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左眉骨上的那道疤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他说下个月还要跟着国奥队去打比赛,争取能拿到巴黎奥运会的入场券,“不管结果怎么样,我肯定拼尽全力”。 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我忽然觉得,中国足球好像也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糟,只要还有这样的年轻人,愿意为了身上的队徽拼到头破血流,愿意为了梦想放弃娱乐和享受,愿意为了中国足球的未来踏踏实实地努力,那我们就永远有希望。 毕竟,热爱可抵万难,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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