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2023年福冈世锦赛男子200米蛙泳决赛的那个晚上,我蹲在客厅的茶几旁边,攥着手机的手全是汗,当覃海洋以2分05秒48的成绩打破世界纪录、包揽该届世锦赛蛙泳项目全部四枚金牌的那一刻,我对着电视喊得我妈从厨房冲出来,以为我跟人吵架了,镜头扫过领奖台的时候,这个1米9的大个子挺直身板敬了个军礼,胸前的金牌亮得晃眼,解说员带着哭腔喊出“中国蛙王,名副其实”的时候,我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很多人说“中国蛙王”是天生的天才,是上帝赏饭吃,但我翻了无数采访、跑过三次基层体校之后才明白:这四个字哪里是天赋堆出来的,明明是几代人泡在百万升消毒水味的泳池里,熬得关节变形、晒得皮肤蜕皮,一口一口拼出来的。
没人天生是蛙王:从爱哭的小屁孩到世界第一
覃海洋的故事,最开始和所有被家长送去学游泳的小孩没什么两样,7岁那年他被妈妈送去湖南株洲的体校学游泳,刚去的前半个月,每天站在泳池边哭,说什么都不肯下水,那时候他家离体校有40分钟的电动车车程,冬天的南方没有暖气,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他妈妈的手冻得满是裂口,每次送他到体校,都要搓十分钟手才能掏钥匙开储物箱。
有次覃海洋实在不想练,故意把泳镜藏在了家门口的垃圾桶后面,以为没了装备就能逃训,没想到他妈妈翻了半天没找到泳镜,直接把自己戴了好几年的墨镜镜片抠了下来,用橡皮筋缠了个临时泳镜给他套在头上,说“实在不舒服你就闭着眼游,今天说什么都不能缺课”,覃海洋说他那天站在泳池边,看着妈妈冻得发紫的指尖给他调泳镜的带子,突然就不哭了,闷头跳下水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得练出点样子,以后给我妈买个能吹暖风的车,再也不让她骑电动车受冻。”
这条路走得远比他想象的难,2021年全运会,已经被看做“蛙泳希望之星”的覃海洋爆冷只拿到了男子200米蛙泳的第三名,赛后他把自己关在运动员公寓的房间里三天没出门,教练崔登荣去找他的时候,推开门就看到桌子上堆了20多瓶喝空的功能饮料,摊开的技术笔记本边页已经翻得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每一次划水的频率、蹬腿的角度,还有好多划掉又重写的自我检讨,那天崔导没骂他,只是把一份改了三个月的技术调整方案扔在他桌上,说了句“要么现在放弃收拾东西回家,要么明天早上6点跟我去泳池改动作,你自己选”。
接下来的两年,覃海洋的膝盖几乎就没好过,为了调整蛙泳蹬腿的发力角度,他每天要额外加练2小时的陆地蹬腿训练,练到膝盖积液疼得走不了路,就队医扎完针、缠上绷带接着下水,有次队里拍训练vlog,拍到他吃饭的时候拿筷子的手都在抖,队友开玩笑说他是“练到半残”,他挠挠头笑,说“等破了世界纪录,手抖也值了”。
福冈世锦赛夺冠之后,有记者问他“现在大家都叫你中国蛙王,你觉得自己配得上这个称号吗”,他想了半天说:“我只是运气好,站在了前辈们的肩膀上而已,‘蛙王’这两个字太重了,我还得接着游。”我当时看这段采访的时候特别感慨,我们总喜欢把冠军神化,觉得他们生来就是要站在领奖台上的,可你仔细看就会知道,哪有什么天生的王者,不过是一个不想让妈妈失望的小孩,咬着牙走了很远的路而已。
“蛙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名字,是几代人的接力
中国蛙王”这个称号,覃海洋不是第一个拥有的,往前数27年,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上,25岁的曾启亮拿到了男子100米蛙泳的铜牌,那是中国男子蛙泳项目第一块奥运奖牌,那时候国内的媒体就已经把“中国蛙王”的名号送给了他。
我去年在广州采访的时候见过曾启亮一次,他现在在广东省队当教练,手上的关节因为常年泡在水里已经严重变形,阴雨天疼得连泳裤的松紧带都扯不开,他跟我讲当年训练的事,说那时候体校的泳池没有恒温系统,冬天水温只有12度,下水之前必须围着操场跑10圈热身,不然跳下去腿两分钟就抽得动不了,队里买不起专业的负重腰带,他就自己找家里做焊工的舅舅,焊了两个一斤重的铁块,用旧布缠上绑在腰上练耐力,每次游完腰上勒的印子好几天都消不下去。
1996年去亚特兰大参加奥运会之前,他连一件专业的快速泳衣都买不起,还是省队的队友你五十我一百凑了两千块钱,给他买了件当时最新款的速干泳裤,他拿了铜牌回国的时候,刚下飞机就看到体校的几十个小孩举着“欢迎中国蛙王回家”的横幅站在出口等他,这个一米八的南方汉子当场就哭了,说“我没拿到金牌,对不起大家的期待”,旁边的小孩举着花喊“你就是我们心里的冠军”。
后来的十多年,世界男子蛙泳一度是日本选手北岛康介的天下,外媒甚至放话说“黄种人里只有日本人能把蛙泳游到世界顶尖”,那时候中国蛙泳队的队员换了一批又一批,很多人练了一辈子,连国际赛事的入场券都没拿到,但是他们留下来的训练数据、技术笔记、甚至是失败的经验,全都变成了后来者铺路的砖,还有2004年雅典奥运会拿到女子100米蛙泳金牌的罗雪娟,夺冠后对着镜头说“我要让世界知道,中国游泳是干净的”,那个画面我记到现在,她上岸之后直接瘫倒在教练怀里的样子,让多少人红了眼。
我一直觉得,“中国蛙王”从来不是给某一个人的专属称号,它是刻在几代蛙泳人骨子里的执念:你说我不行,我就偏要行,我这代人做不到,我就把经验传给下代人,总有一天,我们要让中国的国旗在蛙泳项目的领奖台上,升在最高的位置。
我见过的“无冕蛙王”,才是这个称号最沉的底色
去年夏天为了写青少年游泳培训的选题,我在上海静安区的一家少年体校待了半个月,认识了今年62岁的张卫国教练,他带了38年蛙泳队,手上有一道两厘米长的疤,是十年前救一个脚抽筋的小队员的时候,被泳池边缘的瓷砖划的,他的抽屉里锁着一沓厚厚的明信片,都是以前带过的队员寄给他的,最上面那张就是覃海洋2023年拿了世锦赛冠军之后寄的,上面写着:“张导,当年您踹我下水那一脚,我现在还记得,谢谢您。”
原来覃海洋12岁的时候来上海参加集训,那时候他怕深水,站在3米跳台上僵了十分钟不敢跳,张导二话不说直接一脚把他踹了下去,他呛了两口水之后,反而不怕了,后来还主动申请去深水区训练,张导说他带过的队员里,有进国家队拿世界冠军的,也有练了几年就放弃去读书的,还有的后来当了游泳教练,跟他一样在体校带小孩,“不是每个小孩都能当世界冠军,但是只要他们练蛙泳的时候,那股不服输的劲能刻在骨子里,我这教练就没白当。”
我在体校待的那半个月,每天都能看到一个叫朵朵的10岁小姑娘,脚腕上常年贴着眼贴,放学之后背着书包就来游泳馆,作业放在泳池边的台子上,写完就下水训练,有次她练蹬腿练得脚磨破了,袜子粘在伤口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直掉眼泪,我问她“这么苦为什么还要练啊”,她抹了抹眼泪说“我要当女蛙王,以后拿奥运冠军,给我奶奶换个带电梯的房子”。
还有我去年学蛙泳的时候遇到的教练大刘,以前是山东省队的蛙泳运动员,20岁那年因为肩袖撕裂不得不退役,他说他那时候每天要游12公里,相当于绕标准泳池游120圈,游到最后眼睛都花了,上岸的时候踩空台阶摔得膝盖流血,简单消个毒第二天接着练,他没拿过国际赛事的奖牌,但是他教过的小孩里已经有3个进了省队,他说“我没实现的蛙王梦,说不定我的学生能实现,哪怕我这辈子都拿不到金牌,能给下一个蛙王铺路,也值了”。
那时候我突然明白,我们总以为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才配叫“蛙王”,其实不是的,那些一辈子扎根基层的教练,那些没拿到奖牌但是拼尽了全力的运动员,那些每天放学背着书包泡在泳池里的小队员,甚至是每个为了学会蛙泳呛过无数次水的普通人,都是“中国蛙王”这个称号最沉的底色,没有这些人在后面托着,就不会有站在世界领奖台上的冠军。
“蛙王”的底气,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不服输
现在网上很多人分析覃海洋的技术,说他的划水频率、蹬腿角度多么完美,说他是“五十年一遇的天才”,可你去看他的训练日志就知道,哪有什么天才,不过是把别人休息的时间都泡在了泳池里而已,他的队友说,覃海洋的行李箱里永远放着三样东西:磨花了镜片的泳镜、用了三年的护膝,还有他妈妈给他缝的平安符,每次比赛之前他都要摸一下那个平安符,说“我妈在看着我游呢”。
杭州亚运会的时候,覃海洋包揽了5枚游泳金牌,领奖的时候升国旗,他挺直身板敬军礼的画面刷了屏,采访的时候他说“我是解放军选手,升国旗敬军礼是应该的,我站在赛场上,代表的就是中国”,之前很长一段时间,西方媒体都在说“黄种人不适合短距离游泳项目”,就像当年他们说“黄种人跑不进10秒大关”一样,可覃海洋用打破世界纪录的成绩打了所有质疑者的脸,就像苏炳添跑出9秒83的时候一样,中国人从来不信什么“天生不行”的鬼话,你说我不行,我就闷头练,练十年二十年,总有一天我要超过你。
我一直觉得,“中国蛙王”这四个字,背后藏的就是中国人最朴素的价值观:不服输,肯吃苦,不认命,这种劲不止在泳池里,也在我们生活的每个角落:是科研所里熬了几个通宵攻克技术瓶颈的研究员,是大山里修了十几年路的工人,是每个为了生活拼尽全力的普通人,我们从来不信什么既定的命运,我们只信“功夫不负有心人”,信“只要肯努力,就没有达不到的目标”。
前几天我去家附近的游泳馆游泳,看到泳池边有七八个五六岁的小孩在练蛙泳,小胳膊小腿蹬得特别用力,教练在岸上喊“蹬腿要有力,以后你们都是下一个蛙王”,小孩们脆生生地答应,脸上的水珠滴在泳池里,溅起小小的水花,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突然就觉得特别感动:“中国蛙王”从来不是一个终点,而是一种传承,只要那股不服输的劲还在,中国泳坛就永远有蛙王的传说,我们这个民族,就永远有劈波斩浪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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