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周末逛福州三坊七巷,在衣锦坊的老榕树下撞见了一场特别的“对局”:穿跨栏背心的老爷子握着蒲扇盯着棋盘,对面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咬着冰棍落子快得很,周围圈了十几个围观的人,有拎着菜篮子的阿姨,有背着双肩包的游客,连路过的外卖小哥都停了车瞟了两眼,直到丫头拍下最后一子,老爷子把手里的扇子往棋盘上一敲:“臭丫头又赢我,今晚的鱼丸你要吃几颗随便挑!”周围人哄笑起来,风卷着榕树的叶子落在棋盘上,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这就是福建围棋最鲜活的样子——不是庙堂之上的高雅游戏,是刻在普通人日子里的烟火气。
很多人对福建围棋的印象还停留在“小众爱好”“围棋荒漠”,但作为一个跑了8年体育口、走遍福建所有地市的行业写作者,我可以很确定地说:福建围棋的底色,早就被一茬又一茬的爱好者,下得鲜活又厚重了。
藏在闽地文脉里的围棋基因:从朱熹到海丝沉船的跨时空印记
其实福建围棋的根,早在一千多年前就扎下了,我前两年去泉州海上交通史博物馆采访,在宋代沉船展厅里见过一套出土的陶制围棋子:灰扑扑的小圆片,边缘被摸得发亮,一共32枚,是1974年从泉州湾后渚港的宋代沉船上挖出来的,讲解员说,这艘船是当年走海丝航线的商船,船员们在漫长的海上行程里,就靠下棋解闷,你想啊,一千年前的闽地先民,乘着船劈波斩浪往南洋走,随身行李里还塞着一副围棋,风浪大的时候躲在舱里你一手我一手地落子,这种刻在骨子里的浪漫,就是福建围棋最早的基因。
到了南宋,理学大师朱熹在武夷山讲学,闲下来最爱做的事就是下棋,他还专门写过围棋诗:“闲对棋枰日影移,个中真味少人知。”现在去武夷山朱熹故居参观,还能看到他当年用过的石棋盘,桌面已经被磨得光滑,据说他当年经常和来访的文人、甚至山脚下的村民对弈,根本没什么“大儒”的架子,清代“围棋四大家”之一的施襄夏,中年时曾经在福建游历了3年,一边跟当地的棋手交流,一边写完了围棋经典著作《弈理指归》,序里还专门提过“闽地棋手善变,常有奇思,予获益良多”。
我一直觉得,福建围棋从诞生之初就没什么“精英门槛”:海船上的船员、讲学的大儒、山里的村民,谁都能摸起棋子下两把,这种“接地气”的特质,一直传到了今天,很多人说围棋是“高雅艺术”,但在福建,它从来都是普通人的生活乐趣,这也是它能快速普及的核心原因。
从“陪娃学棋”到“全民下棋”:福建围棋的民间生长路径
如果说千年文脉是福建围棋的根,那现在扎根在社区、校园里的普通爱好者,就是福建围棋最茂密的枝叶,我认识的陈姐是福州一家事业单位的普通职员,两年前给刚上小学的儿子报围棋班,本来只是想让坐不住的小孩磨磨性子,每次送娃上课她就在外面刷手机,后来听老师讲课听多了,自己也试着摸了棋,现在倒好,母子俩每天吃完晚饭都要在餐桌上杀一盘,周末还结伴去社区的围棋公益课堂“蹭课”,去年陈姐报名参加福建省业余围棋女子组比赛,一路杀进了前三,领奖的时候她笑着说“本来是陪娃鸡娃,结果把自己鸡成了业余三段”。
像陈姐这样的爱好者,在福建太多了,我去年统计过一组数据:现在福建9个地市都有市级围棋协会,近600所中小学开设了围棋校本课,仅厦门一地,每年参加业余围棋段位赛的人数就超过1万人,报名通道一开放经常几小时就被抢光,泉州的老城区现在有20多个街头“围棋角”,每天下午都有几十个人凑在一起下棋,上到70岁的老头,下到7岁的小孩,不分年龄不分职业,凑到棋盘前就是棋友,我上次在泉州西街的围棋角,看到一个卖蚵仔煎的大叔,收了摊就凑到棋盘前跟人下棋,围裙都没摘,下赢了就喊旁边的熟人“今天的蚵仔煎给你加个蛋!”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因为围棋改变了生活:宁德的一个退休老师,在社区开了免费的围棋班,5年教了300多个留守儿童;厦门的一个互联网从业者,辞职开了围棋主题的咖啡馆,每天都有棋友过来下棋交流,现在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棋友聚集地”;漳州的一对夫妇,把自己家的民宿改成了围棋主题,住店的客人可以免费跟当地的业余高手对弈,旺季的时候提前两个月都订不到房。
我一直认为,判断一个地区的围棋发展水平,从来不是看有几个世界冠军,而是要看普通老百姓有没有把围棋当成生活的一部分,以前很多人说福建是“围棋荒漠”,但现在你去各个城市走一走就知道,荒漠早就变成了沃土,这些藏在巷陌、校园、小店的棋局,就是福建围棋最扎实的底气。
从“荒漠”到“沃土”:福建棋手的世界棋坛突围路
民间基础厚了,顶尖选手自然就冒出来了,很多人对福建围棋的第一印象,是出生在宁德的八冠王柯洁,去年柯洁回宁德做公益多面打,跟100名来自福建各地的小棋手同时对局,我当时在现场,看到有个8岁的龙岩小棋手,跟柯洁下了217手才中盘认输,柯洁当场就问他学了几年,小孩说学了3年,柯洁转头跟身边的协会工作人员说:“我3岁学棋,3年的时候还下不过我爸呢,福建现在的小棋手太厉害了。”那天活动结束后,柯洁跟我们聊天,说他小时候在宁德学棋,那时候整个市区都找不到几个像样的围棋班,现在回去一看,随便一个社区都有围棋公益课,学校里也有围棋社团,“感觉福建围棋的春天真的来了”。
除了柯洁,这些年福建本土培养的年轻棋手也在不断冒头:2022年,12岁的厦门棋手陈柏宁拿到了世界青少年围棋锦标赛U14组冠军;2023年,福建围棋队首次冲进全国围棋甲级联赛,平均年龄才19岁;去年的全国业余围棋公开赛上,福建棋手包揽了前三名,其中最小的选手才10岁,现在福建已经建成了全国首个省级青少年围棋训练基地,每年都有几百名有天赋的小棋手在这里集训,后备力量的厚度,排在全国前五都没问题。
我跟福建围棋队的教练聊过,他说以前招苗子要跑到外地去,现在根本不用愁,每年各地市的青少年比赛里,能挖出好多个好苗子,“这些小孩都是从小在社区、学校的围棋氛围里泡大的,不是被逼着学棋的,是真的热爱,以后的上限肯定高”,我对此深信不疑,闽地人向来有“爱拼敢赢”的性子,这份性子放在棋盘上,就是敢打敢拼的棋风,以后福建能出的世界冠军,绝对不止柯洁一个。
不止于竞技:福建围棋的跨界破圈新可能
现在的福建围棋,早就不止是单纯的体育竞技项目了,已经成了福建文化的新名片,我去年去漳州东山岛参加全国海滨围棋公开赛,印象特别深:比赛场地就在金銮湾的沙滩边上,抬眼就是蔚蓝色的大海,下完棋出门就能吃到刚捞上来的皮皮虾和石斑鱼,晚上还有棋友组织的篝火棋会,大家围着篝火一边吃烧烤一边拆棋,有个从北京来的业余五段棋友跟我说,他下了20多年棋,去过几十个城市比赛,从来没见过这么“舒服”的赛事,“以前下棋都在密闭的酒店会议室,下得头昏脑涨,这里吹着海风听着浪,下棋都觉得思路开阔了,我以后每年都要来”,现在这个赛事已经办了三届,每年报名的人数都翻倍,成了福建围棋的一张文旅名片。
还有福州的三坊七巷围棋文化节,去年办的时候不仅有职业棋手的对抗赛,还有围棋主题市集、汉服围棋秀、AI对弈体验,吸引了近10万游客过来打卡,很多本来不懂围棋的游客,凑热闹跟AI下了两盘,转头就给自己家小孩报了围棋班,武夷山现在也在打造“围棋名山”IP,在各个景区都设置了免费的围棋体验点,游客可以跟当地的棋手对弈,赢了还能拿免费的岩茶奖品,很多游客专门冲着“下棋赢茶”的活动来武夷山旅游。
我一直觉得,围棋的魅力从来不止于胜负,它是连接人和人的纽带,更是连接文化和产业的载体,福建有山海资源,有千年文脉,把围棋和文旅、文创、乡村振兴结合起来,完全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比如在山区的乡村开公益围棋班,既能丰富留守儿童的课余生活,也能打造“围棋村”的IP吸引游客;比如开发围棋主题的文创产品,把福建的漆艺、德化的陶瓷跟围棋结合起来,做成有特色的伴手礼,这些可能性,现在都在慢慢变成现实。
前几天我又去了三坊七巷的那个老榕树下,上次赢了爷爷的小丫头正拿着奖状跟周围的人显摆,是福州市少儿围棋赛U8组的金奖,她跟我说,以后要当“比柯洁哥哥还厉害的世界冠军”,老爷子在旁边一边给她剥橘子一边拆台:“先赢了我再说大话。”风还是像上次一样吹过榕树的叶子,棋盘上的黑白子错落有致,就像福建围棋走了上千年的路:从宋代船员行囊里的陶制棋子,到朱熹笔下的棋枰日影,到现在巷陌里的祖孙对弈,世界赛场上的升国旗奏国歌,每一步落子都掷地有声。
我们总说围棋里藏着中国人的智慧,而福建围棋里藏着的,是闽地人刻在骨子里的爱拼敢赢,是藏在烟火里的千年浪漫,这份浪漫还会继续走下去,从海滨巷陌,走到更辽阔的世界棋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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