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2月,我拖着24寸的行李箱降落在洪都拉斯拉塞瓦的小机场时,还觉得自己的决定有点疯狂:作为一个跑了6年、完赛32场马拉松的资深跑者,我放弃了国内那场有机会冲击个人PB的金标赛事,花了20多个小时转机,来这个之前只在地理杂志上见过的拉美小城跑一场连国际田联认证都没有的小众马拉松,直到我站在起跑线,闻着空气中混合着芒果香、海盐味和烤木薯的香气,听着旁边穿草裙的本地姑娘弹着吉他唱歌,我才知道:这趟旅程,我赚大了。
从香蕉出口港到跑者的“快乐乌托邦”,拉塞瓦的走红从来不是偶然
很多人第一次听到“拉塞瓦”这个名字,大概率和我一样,以为是什么冷门运动装备的品牌,实际上它是洪都拉斯北部加勒比海岸的一座小城,人口不到20万,在办马拉松之前,这里唯一的产业标签就是“香蕉出口港”:周边的种植园种着漫山遍野的香蕉,集装箱船每周来两次,拉走整船的香蕉运往北美,剩下的时间里,小城的生活慢得像静止的,年轻人要么去种植园做工,要么闲在路边喝啤酒晒太阳,连游客都很少来。
2010年第一届拉塞瓦马拉松举办的时候,全城连个正经的塑胶跑道都没有,组委会凑了300个参赛名额,一半都是拉来的本地居民凑数,完赛奖牌还是用本地的木头手工刻的,我领参赛包的时候遇到的志愿者玛丽娜,就是土生土长的拉塞瓦人,16岁的小姑娘扎着歪歪扭扭的麻花辫,脸上还有晒出来的小雀斑,她告诉我:“我爷爷就是第一届的志愿者,当时政府办比赛就是想让大家少喝点酒多出来走走,谁知道现在会有这么多外国人来。”
我跑的是半程项目,赛道全程沿着加勒比海岸铺展,没有封得严严实实的隔离栏,只有穿着荧光背心的志愿者站在路边引导,路边的居民直接搬着小板凳坐在自家门口加油,有头发花白的老奶奶举着自己家做的饼干往跑者手里塞,有光着脚的小男孩跟着跑者跑出去几百米,还有人抱着吉他坐在路边弹雷鬼音乐,跑累了就能停下来跟着跳两步,我跑到17公里的时候腿突然抽筋,蹲在路边揉腿的时候,旁边开小卖铺的阿姨直接把我拉到她家台阶上坐,给我喷了本地用卡姆果做的跌打药酒,还塞给我一块刚烤好的木薯面包,我坐在那缓了10分钟,阿姨一点都不着急,还指着前面的路跟我说:“不用急哦小伙子,终点的烤猪排还冒着热气呢,晚去了也有你的份。”
那天我半马的完赛时间是2小时47分,是我跑马以来最慢的一次,但也是最开心的一次:我一路上吃了3块芒果、2块菠萝,喝了两杯冰镇甘蔗汁,还戴了3个路边观众塞给我的鸡蛋花花环,冲线的时候,志愿者抱着一整筐刚切好的西瓜站在终点线旁边,第一个递到了我手里。
没有破三奖金,没有特邀选手专区,拉塞瓦把“普通人”放在了赛事最中央
跑之前我特意查过拉塞瓦马拉松的规则,当时就觉得很新鲜:这场比赛根本不设什么“破三奖金”,全马总排名第一的奖金只有1000美元,还得和洪都拉斯本地选手的第一名平分,剩下的赛事预算,90%都花在了普通跑者的服务和补给上。
对比我之前跑过的不少国内马拉松,恨不得把所有资源都堆给1%的精英选手:有专门的特邀选手休息区,有配速员全程跟着,补给站优先给精英选手供水,甚至连完赛仪式都要等精英选手领完奖才轮到普通跑者,但在拉塞瓦,你根本看不出谁是精英选手:起跑线没有分区,跑最快的黑人选手和推着婴儿车的夫妻站在一起,补给站的东西所有人随便拿,我亲眼看到全马的冠军冲线之后,拿了个纸杯接了杯啤酒,站在路边和其他跑者碰杯聊天,连专门的领奖台都没有,组委会的人站在人群里给他挂了奖牌,塞给了他一个装奖金的信封,他转身就把信封塞给了旁边跟着他跑了一路的小侄子。
我特意数了下半马赛道的补给站,21公里的路程有12个补给站,除了常规的水、功能饮料和能量胶,还有现切的菠萝、芒果、西瓜,有冰镇的甘蔗汁、椰子水,甚至还有本地生产的啤酒,志愿者举着杯子跟跑者喊:“想喝就喝哦,跑步本来就是要开心的!”完赛包也不是那种印满赞助商广告的廉价帆布包,是本地手艺人编的草编包,里面装着一块本地手工做的椰子油肥皂、一罐洪都拉斯产的咖啡豆,还有一张拉塞瓦国家公园的免费门票,连完赛奖牌都是用本地的桃木做的,上面刻着加勒比海的浪花,摸上去还有木头的温度。
我一直觉得,现在国内的马拉松走入了一个很奇怪的误区:大家都在比谁的赛事级别高、谁的特邀选手跑得快、谁的破三人数多,却忘了99%的参赛跑者都是普通人,我们来跑马拉松,不是为了拿那几千块的奖金,也不是为了在朋友圈晒一个好看的成绩,而是为了体验一座城市的温度,享受运动本身的快乐,我见过太多跑者在国内的马拉松赛场因为补给不够渴得嗓子冒烟,见过很多人因为封路绕半小时才能回家,见过本地居民隔着隔离栏用不满的眼神看着跑者,这种把普通人和本地居民都排除在外的赛事,就算办得再高端,又有什么意义呢?拉塞瓦的做法恰恰打了个样:赛事的核心从来不是那1%的精英,而是每一个来参赛的普通人,是每一个住在赛道旁边的本地居民,让所有人都能从赛事里得到快乐,才是大众体育的本质。
一场马拉松带火一座城,拉塞瓦给中小城市的体育IP启示
拉塞瓦的马拉松现在已经办了14年,参赛人数从最初的300人涨到了现在的8000多人,其中有40%都是来自其他国家的跑者,每年马拉松前后的半个月,这座小城的酒店全部爆满,餐厅和景点都人满为患,一年仅靠马拉松就能带动超过1200万美元的收入,是之前全城香蕉出口收入的三分之一。
我完赛之后去海边的小餐馆吃饭,老板卡洛斯之前就是香蕉种植园的工人,他跟我说,之前他在种植园干一天活只能赚10美元,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300美元,勉强够养活一家四口,7年前马拉松慢慢火起来之后,他凑钱开了这家只有6张桌子的小餐馆,专门做来跑马的游客的生意,现在光马拉松前后半个月的收入,就比得上他之前在种植园干半年的工资,他还招了两个村里的年轻人当服务员,每个月给他们开400美元的工资,比去种植园干活轻松多了。“现在不止是我,”卡洛斯擦着杯子跟我说,“周边种植园的很多人都开了民宿,卖手工艺品,还有人专门带游客去国家公园徒步,大家的日子都比以前好过多了。”
更难得的是,拉塞瓦并没有把马拉松当成“赚快钱”的工具,我订的三星级酒店,一晚上只要50美元,比平时只涨了10美元,路边的烤玉米还是1美元一根,和平时的价格一模一样,也没有什么天价的周边产品,手工编的花环只要2美元,比国内很多景区的物价都便宜,很多跑者都是带着家人一起来的,跑完马拉松之后再玩三四天,去国家公园看大嘴鸟,去加勒比海浮潜,去周边的种植园摘香蕉,慢慢就形成了“跑步+旅游”的完整产业链,口碑口口相传,根本不用花大价钱做广告,每年的参赛名额一放出来就被抢光。
我见过国内很多三四线城市,为了办体育赛事一掷千金,花几百万请明星、请国际特邀选手,办了一届就办不下去了,钱花了不少,本地居民也没得到什么好处,反而因为封路、扰民怨声载道,其实拉塞瓦已经给出了最好的答案:中小城市办体育IP,根本不需要追求什么“高大上”,也不需要盲目跟风办国际赛事,只要结合自己的特色,把普通参与者的体验做好,让本地居民能从赛事里赚到钱,自然就能长久地办下去,你有海岸,就办滨海马拉松;你有山,就办山地越野赛;你有草原,就办骑马比赛,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极致,比什么都强。
跑过30多场马拉松,我在拉塞瓦读懂了体育的本质
我在拉塞瓦的终点线待了快一个小时,看到了很多我之前在国内马拉松赛场从来没见过的场景:有个62岁的大爷,左腿装着假肢,拄着拐杖跑完了全马,用时6小时42分钟,他冲线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给他鼓掌,组委会的主席亲自给他挂完赛奖牌,还送了他一整箱本地的芒果;有一家三口推着婴儿车跑5公里,刚满2岁的小宝宝手里举着个小国旗,到终点的时候,志愿者特意给小宝宝也发了个迷你的完赛奖牌,小宝宝咬着奖牌笑得口水都流下来了;还有两个坐轮椅的残疾跑者,一路上都有观众主动帮忙推上坡,完赛的时候,他们的轮椅上挂满了观众塞的花环和水果。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强国”就是奥运会上拿更多的金牌,就是马拉松有更多的人破三,就是有更多的顶尖运动员站在世界的领奖台上,但在拉塞瓦的那几天我突然明白,真正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成绩有多好,而是普通人能不能够毫无门槛地享受到运动的快乐:是老年人敢去参加马拉松,不用担心跑得慢被人笑话;是小朋友觉得跑步是一件好玩的事,愿意主动出门运动;是残疾人也能平等地参与到赛事里,不用觉得自己是“异类”;是每一个人,不管有钱没钱,不管跑得快不快,都能从运动里得到快乐。
拉塞瓦没有什么豪华的体育场馆,没有什么顶尖的运动员,甚至连这场马拉松都没有什么耀眼的成绩,但它做到了最珍贵的一件事:它把体育从“领奖台”拉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让每一个人都能参与,每一个人都能快乐。
现在我回国已经一年多了,还经常和玛丽娜、卡洛斯聊天,玛丽娜说她今年报了半程马拉松,现在每天放学都在家附近的海岸边练跑步,目标是明年能跑完全马;卡洛斯说他准备把餐馆旁边的空房子改造成民宿,专门接来跑马的中国游客,还特意学了几句中文:“欢迎你来”“很好吃”“加油”,我已经报了明年的拉塞瓦马拉松,这次我不准备追求成绩,就打算慢悠悠地跑,再去吃一口那个阿姨烤的木薯面包,喝一口路边的冰镇甘蔗汁,再吹一吹加勒比海岸的风。
毕竟,我们跑步本来就不是为了更快,而是为了更快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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