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8月11日凌晨,巴黎奥运会男排决赛的最后一个发球直接落地得分,屏幕里的波兰球员瞬间抱成一团滚在地上,35岁的老将库雷克跪在场地中央哭到肩膀发抖,我身边的阿凯举着波兰队10号莱昂的球衣,嗓子已经喊得发不出声音,手心的汗把球衣号码泡得发皱,这是波兰男排时隔48年再一次拿到奥运会男排冠军,也是阿凯追男排的第12个年头。
很多人对男排的印象,恐怕只有奥运会期间刷到的几秒扣球高光,甚至有人会下意识把男子三大球的刻板印象套在男排身上,觉得“反正也拿不了好成绩,看了也白看”,但作为一个跟着业余男排队混了快10年的体育写作者,我想说,奥运会男排冠军这7个字的重量,从来不止是领奖台上那3分钟的高光,它藏着太多你看不见的、普通人也会有的执念、挣扎和不肯认输的劲儿。
领奖台的3分钟,是横跨48年的执念与12年的死磕
很多人不知道,波兰上一次拿奥运会男排冠军,还是1976年的蒙特利尔奥运会,那时候这批2024年夺冠的队员,最大的库雷克都还没出生,之后的四十多年里,波兰男排拿过世锦赛冠军、世界杯冠军,唯独缺一块奥运会金牌,成了几代球员的心病。
库雷克就是抱着这个心病打了三届奥运会,2012年伦敦奥运会,23岁的他是波兰队的主力接应,当时队伍是头号夺冠热门,结果四分之一决赛爆冷输给俄罗斯,赛后库雷克把身上的球衣撕成了两半,对着镜头红着眼说“我不拿到奥运冠军,绝不退役”,之后的12年里,他经历过两次大的膝盖手术,一度坐了3个月轮椅,2020东京奥运会只拿到铜牌的时候,他已经31岁,外界都劝他“差不多该退了,别拼了”,但他还是咬着牙留了下来,到2024年巴黎奥运会,他已经从主力变成了替补,整个奥运会期间只上场发了9个球,其中就包括决赛最后那个锁定胜局的ACE球。
颁奖的时候,库雷克特意把自己12年伦敦奥运会的旧球衣套在了领奖服里面,站在最高领奖台上举着金牌的时候,他把旧球衣的下摆扯出来露在外面,对着镜头晃了晃,那一刻我身边的阿凯突然就哭了,他说“你看,没人记得你坐了多久冷板凳,只要你最后站到这儿,之前的所有苦都算数”。
核心球员莱昂的故事更有戏剧性:他原本是古巴人,2018年才入籍波兰,之前他跟着古巴队打了快10年,连奥运会的门槛都没摸到,入籍波兰之后,他放弃了一半的商业收入,把所有时间都泡在训练馆里,就为了圆自己的奥运冠军梦,巴黎奥运会决赛上,他一个人扣了42个球,成功率超过60%,最后拿到MVP的时候,他对着镜头用波兰语说“我等这一天等了18年”。
你看,哪有什么从天而降的冠军啊,所有站在奥运会男排最高领奖台上的人,都是抱着“我非要拿到不可”的执念,死磕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换来那3分钟的升国旗奏国歌。
我认识的“民间男排狂人”,有着和奥运冠军同款的“轴”
阿凯是我在市业余排协认识的朋友,今年27岁,是个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也是我们市业余联赛连续3年的最佳副攻,他第一次接触男排,就是2012年伦敦奥运会看波兰队的比赛,那时候他才15岁,身高只有1米65,跳起来连排球网的上沿都摸不到,学校里根本没有男排队,他就拉着同班3个男生凑了个半吊子队伍,每天放学在操场的水泥地上练垫球。
刚开始练的时候,他根本接不住大力发球,垫球垫得两个小臂全是紫青色的印子,冬天的时候手冻裂了,球砸在伤口上疼得他直哆嗦,缠两层医用胶带接着练,为了练弹跳,他每天上下学都不坐电梯,绑着两公斤的沙袋跳30层楼梯,跳了两年,身高长到了1米88,摸高能到3米3,能轻轻松松把球扣在三米线内。
去年我们打市业余联赛的决赛,最后一个球对方扣过来,阿凯跳起来拦网,落地的时候踩在了对方球员的脚上,当时脚踝就肿得像个馒头,队里当时已经没有替补副攻了,他咬着牙跟裁判说“我能打”,就单脚跳着站在网前,最后一个球轮到他发球,他单脚撑着地跳起来发了个大力跳发,直接得分拿了冠军,下场的时候他连鞋都脱不下来,去医院拍片子是撕脱性骨折,医生说至少要养3个月不能剧烈运动,结果他养了不到两个月,就拄着拐去球馆坐着看大家训练,刚能下地走路,就跟着去场边垫球。
我当时骂他“你是不是疯了?不就是个业余比赛,至于把自己搞成这样吗?”他举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给我看,指节已经因为常年垫球变了形,手上的老茧厚得用指甲掐都没知觉,他说“你看莱昂打世锦赛的时候,手指脱臼了掰回去接着打,我这点伤算啥?我这辈子肯定拿不了奥运会男排冠军,但我总得拿几次自己能摸到的冠军吧?”
巴黎奥运会男排决赛那天,他的脚刚能正常跑跳,我们一群人在球馆的观赛室看直播,他全程站着喊,莱昂每扣一个球他就跳一下,决赛结束的时候他的脚又肿了,但是他特别开心,举着球衣跟我说“你看,只要你肯死磕,想要的东西早晚能拿到”。
我见过太多像阿凯这样的业余男排爱好者,他们有学生、有医生、有外卖员、有开出租车的,平时要上班要养家,只能抽晚上或者周末的时间去球馆打球,一个球打坏了补一补接着用,打比赛的报名费都是大家AA凑的,没有奖金,最多赢了给个奖杯加一箱矿泉水,但他们还是打得特别认真,在他们身上,我能看到和奥运会男排冠军一模一样的劲儿:不是为了什么名利,就是因为热爱,所以肯熬、肯拼、肯为了那点成就感死磕到底。
别等奥运会才想起男排,这个项目的“冷”,藏着太多无人看见的付出
作为一个常年跑排球口的写作者,我最常遇到的问题是:“男排还有联赛?我以为只有女排有比赛呢。”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觉得特别心酸,事实上我们不仅有男排超级联赛,还有U20、U18的青年联赛,只是关注度低得可怜。
去年我去采访国内某省的男排青年队,一群十七八岁的小孩,每天早上6点起来训练,一天练8个小时,扣球扣得胳膊都抬不起来,每个人身上都有伤,腰间盘突出、肩周炎、膝盖积液都是常见病,但是他们一个月的补贴才3000多块钱,还不如当地外卖员的收入高,队里有个03年的二传手,练了8年排球,就盼着能进一队打联赛,结果去年联赛缩减赛程,他们青年队的队员根本没机会上场,最后他选择了退役,去健身房当教练,走的时候他把自己的队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宿舍床上,跟我说“要是男排有女排一半的关注度,我可能还能再坚持两年,但是我得养家啊,总不能一直靠爸妈养着吧。”
很多人总说中国男排成绩不好,所以没人看,但事实上,成绩和关注度从来都是相辅相成的:没人看就没有赞助,没有赞助就没有钱请好教练、给球员开高工资,好苗子都不愿意来打球,成绩自然上不去,去年中国男排拿了亚洲杯冠军,我翻遍了社交平台,相关的热搜连前20都没进去,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中国男排还有个亚洲杯冠军,2024年奥运会资格赛,中国男排拼到了最后一场,主力张景胤肩膀上贴满了肌贴,一场球扣了32个,最后差一个胜场没拿到奥运门票,赛后他对着镜头道歉,说“对不起大家,我们没打进奥运会”,但那条新闻下面的评论,连1000条都不到。
我之前去看男排超级联赛的现场,场馆能坐5000人,实际到场的观众连500都不到,一半还是球员的家属,我旁边坐了个70多岁的老大爷,举着个写着“男排加油”的牌子,喊得嗓子都哑了,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就是打男排的,打了一辈子,就盼着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中国男排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那天比赛结束之后,球员们特意走过来给老大爷鞠了个躬,老大爷拉着球员的手说“你们好好打,我还能再等10年”。
我特别想跟大家说,不要只在奥运会的时候才想起男排,也不要只用奥运冠军的标准去衡量所有男排运动员的付出,那些在联赛里打了十几年没拿到过冠军的球员,那些在青年队里默默训练的小孩,那些在业余球馆里挥汗如雨的普通人,他们的坚持同样值得被看见,哪怕你只是偶尔看一场男排联赛的直播,只是买一张几十块钱的门票去现场加个油,都是莫大的鼓励。
奥运会男排冠军的光,从来都不止照在领奖台上
很多人问我,奥运会男排冠军离我们普通人那么远,我们为什么要关注?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阿凯的故事,讲我楼下小学那群刚接触排球的小男孩的故事。
巴黎奥运会结束之后,我家楼下的小学本来只有女排兴趣班,突然有20多个小男孩报名要学男排,学校特意加开了男排兴趣班,我每次下班路过操场,都能看到一群半大的小孩举着排球垫球,垫得胳膊通红也不喊疼,有个小胖子跳起来连网都摸不到,还是一遍一遍地跳,我问他为什么想学排球,他说“我看奥运会上的大哥哥扣球特别帅,我以后也要当奥运会男排冠军”。
你看,这就是奥运会男排冠军的意义:它从来不是只属于领奖台上那12个球员的荣誉,它是一束光,能照到千万里之外的小学操场,能照到业余球馆里那群普通的爱好者,能照到每一个正在为了自己的目标咬牙坚持的普通人,它告诉我们,只要你肯为了热爱死磕,哪怕你只是个普通人,也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冠军”。
阿凯现在还是每周三、周六晚上去球馆打球,他最近在教小区里的几个小孩打排球,不收学费,自己掏钱给小孩买球买护具,他说“我这辈子是没机会打奥运会了,万一我教出来的小孩以后能拿奥运会男排冠军呢?那我也算半个冠军教练了”。
前几天我们打友谊赛,阿凯扣了一个特别漂亮的快攻,下来之后他跟我说“你看,我现在的扣球点都快到3米4了,虽然比莱昂的3米7还差一截,但我已经很知足了”,那天的阳光透过球馆的天窗照在他身上,他身上的球衣印着他自己印的号码,和莱昂的球衣一样是10号。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像一场没有观众的排球比赛:你可能会被球砸得浑身是伤,可能会遇到很强的对手,可能努力了很久也拿不到想要的结果,但只要你永远抬着头向上看,永远愿意为了那个目标跳起来,你就是自己生活里的奥运会男排冠军,而那些站在世界之巅的冠军们的故事,不过是在告诉我们:再撑一下,你想要的,早晚都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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