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我家楼下的社区球馆搞了个“老球迷联谊赛”,我凑数报了名,第一轮就碰到个穿蓝色运动服的老爷子,60出头,直板正胶,一拍子正手抽过来,我连球的边都没摸到,三局下来输得灰头土脸,休息的时候老爷子给我递了瓶矿泉水,笑着说“小伙子力量够,就是正手发力不对,我年轻的时候学的阿佩伊伦的打法,你看看我这动作”,说着就给我比划了两下,那天我脑子里一下就跳出了那个留着金色短发、站在球台前攥着球拍、眼神亮得像星星的瑞典人——阿佩伊伦,那个被很多人称为“欧洲第一正手”的乒坛传奇。
作为瑞典乒乓“三驾马车”里年纪最大的成员,阿佩伊伦的名气始终比不过“游击队长”瓦尔德内尔,甚至比小他5岁的佩尔森还要低调一些,但只要是看过上世纪80、90年代中瑞乒坛对抗的老球迷,都不会否认:没有阿佩伊伦这块最稳的基石,就不会有瑞典乒乓统治世界乒坛近10年的黄金时代。
被老瓦盖住光芒的“欧洲锤子”,他是瑞典王朝的隐形基石
1961年出生的阿佩伊伦比瓦尔德内尔大3岁,17岁就代表瑞典队出战世乒赛,是当时欧洲乒坛最被看好的新人,他的打法和传统欧洲球员退台拉弧圈的风格完全不同,正手站位离台只有半米左右,发力集中、球势沉猛,一板正手冲弧圈的力量最高能达到120公斤,打在对手的拍面上震得人手发麻,因此刚出道就得了个“欧洲锤子”的外号。
很多新球迷只记得1989年多特蒙德世乒赛瑞典男团5:0横扫中国男乒的“惨案”,大部分人都把功劳算在状态巅峰的瓦尔德内尔身上,但很少有人记得,那场决赛第一个上场拿分的就是阿佩伊伦,当时他面对的是中国队的一号主力陈龙灿,三局比赛几乎全程压着对手打,正手大角度的冲球让陈龙灿连救球的机会都没有,3:0干脆利落地拿下第一分,直接打懵了状态起伏的中国队,后来佩尔森、瓦尔德内尔接连得分,最终瑞典队5:0夺冠,那是中国男乒历史上最惨痛的失利之一,也直接推动了蔡振华回国带队改革,才有了后来刘国梁、孔令辉这批双子星的崛起。 在我的观点里,体育史永远会偏爱最有话题度的明星,但任何一个王朝的底色,都是阿佩伊伦这种“不出风头但永远靠谱”的二当家,整个80年代到90年代初,阿佩伊伦是瑞典队对外胜率最高的选手,他很少在比赛里打出老瓦那种天马行空的神仙球,但也从来不会在关键场次掉链子,1991年世乒赛男团决赛,瑞典队对阵南斯拉夫,老瓦意外输了一分,是阿佩伊伦连拿两分稳住局势,才帮瑞典队守住了冠军奖杯,后来有记者问他会不会介意名气比老瓦小,他笑着说:“我们是一个队的,冠军是大家的,谁被记住都一样。”
从对手到朋友,他和中国乒乓的半世纪情缘
阿佩伊伦的整个职业生涯,几乎都在和中国球员对抗,从最早的蔡振华、江嘉良,到后来的马文革、王涛,再到刚出道的刘国梁、孔令辉,几代国乒主力都和他交过手,但和很多把“赢中国”当成唯一目标的欧洲球员不同,阿佩伊伦始终对中国乒乓抱着极大的尊重。 1985年他第一次来中国打公开赛,那时候中瑞对抗已经是乒坛的主旋律,他在上海打友谊赛的时候,主动提出要和当地的业余球迷切磋,那天他和7个业余球迷打了10局球,输了3局,下来之后他竖着大拇指说:“中国的乒乓高手真的太多了,公园的老大爷都比我想象的厉害。”我之前在乒乓论坛上见过一个老球迷晒的1987年的《乒乓世界》杂志,封底就是阿佩伊伦在上海和小朋友打球的照片,照片背面还有他的签名,那个球迷说当年他排队3个小时才拿到签名,现在还压在他家餐桌的玻璃下面,每次吃饭都能看到,那是他整个青春的记忆。 1991年世乒赛男单半决赛,阿佩伊伦和马文革打满了7局,最后两分惜败,下来之后他主动找马文革握手,说“你的反手比我好,赢的实至名归”,后来马文革去欧洲打俱乐部联赛,阿佩伊伦还帮他找房子、找训练馆,两个人成了很好的朋友,去年WTT新乡冠军赛,阿佩伊伦作为欧洲乒联的代表来观赛,碰到刘国梁的时候两个人拥抱了快半分钟,刘国梁笑着说:“我年轻时候当队员,还专门模仿过你的正手站位,那时候你可是我们全队的研究对象。”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对抗从来不是敌意的来源,反而是跨越国界的友谊的纽带,阿佩伊伦和中国乒乓的半世纪情缘,就是最好的证明:场上是拼尽全力的对手,场下是惺惺相惜的朋友,这种纯粹的关系,比任何一块金牌都更珍贵。
退休后的“乒坛摆渡人”,他把乒乓的快乐递给下一代
2018年,阿佩伊伦从瑞典乒协技术总监的位置上退下来,很多欧洲职业俱乐部给他开出百万年薪的合同,请他去当主教练,都被他拒绝了,他在斯德哥尔摩的郊区开了一家面向青少年的乒乓球俱乐部,收的全是6到12岁的小朋友,不管有没有基础都能来,一年的学费只收1欧元,不够的部分全靠他自己的积蓄补。 他在采访里说过:“我打了一辈子职业乒乓,拿过12个世界冠军,也输过无数次重要的比赛,有过很多遗憾,比如没拿过世乒赛男单冠军,没打过奥运会的决赛,但现在我才明白,乒乓不是只有拿冠军才有意思,小朋友第一次接到球的那种开心,比我自己拿冠军还要爽。”去年有个瑞典的11岁华裔小姑娘李安娜,之前在别的俱乐部因为是华裔,教练不愿意给她太多上场机会,她妈妈抱着试试的心态把她送到阿佩伊伦的俱乐部,阿佩伊伦亲自带她训练,每周给她加练两次正手,今年小姑娘拿了瑞典U12的女单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感谢我的教练阿佩伊伦爷爷”,台下的阿佩伊伦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这两年阿佩伊伦还和中国的乒乓公益组织合作,把欧洲的青少年乒乓培训体系送到中国的偏远山区,去年他特意去了贵州黔东南的一所乡村小学,自己扛着一箱子定制的儿童球拍,给那里的小朋友上了一周的乒乓课,他在社交媒体上发了小朋友打球的视频,配文说:“这些孩子打球的眼神,和我10岁第一次拿球拍的时候一模一样,都是纯粹的热爱,他们不需要成为下一个马龙或者老瓦,只要能从打球里获得快乐就够了。” 我特别认同阿佩伊伦的理念,我们总说体育要“从娃娃抓起”,但很多时候我们抓的是成绩、是奖牌、是未来的出路,却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是快乐,阿佩伊伦现在做的事,就是把“热爱”先递给孩子,这才是真正的“从娃娃抓起”。
我们为什么到今天还在怀念阿佩伊伦?
现在的年轻球迷很多都不知道阿佩伊伦是谁了,他们熟悉的是樊振东、孙颖莎这些00后、95后的明星球员,是动辄上亿的流量和商业代言,但你去问任何一个40岁以上的乒乓球迷,提到阿佩伊伦,没有人不竖大拇指的,我们怀念的到底是什么? 那天在社区球馆,和我打球的那个老爷子给我看了他存在手机里的视频,是阿佩伊伦在贵州教小朋友打球的画面,62岁的他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但是正手拉球的动作还是和40年前一模一样,腰挺得笔直,挥拍的幅度干脆利落,老爷子说:“我们那时候看他的比赛录像,省队的教练都让我们学他的动作,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没变,还是那个喜欢乒乓的老头子。” 是啊,我们怀念阿佩伊伦,其实怀念的是那个更纯粹的体育时代:没有那么多的商业包装,没有那么多的饭圈争吵,球员站在球台前,就是为了打好每一个球,赢了就和队友拥抱大笑,输了就和对手握手,回去接着训练,阿佩伊伦的职业生涯没有大满贯,没有那么多被载入史册的经典时刻,但他用一辈子活成了乒乓最美好的样子:做球员的时候拼尽全力,做对手的时候光明磊落,做前辈的时候倾囊相授,做普通人的时候把快乐传递给更多人。 去年阿佩伊伦过62岁生日的时候,有球迷给他留言说:“谢谢你让我们知道,除了冠军之外,乒乓还有更多的意义。”他回复说:“我只是个喜欢打球的普通人,能把这份喜欢传递给更多人,就是我这辈子最成功的事。” 我想,这就是阿佩伊伦的魅力所在,他可能不是乒坛最耀眼的那颗星,但他是最温暖的那束光,照亮了很多人对乒乓的热爱,不管过多少年,只要有人拿起球拍,就会有人记得这个叫“欧洲锤子”的瑞典人,记得他给我们带来的那些感动和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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