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巴黎奥运会落幕快一个月了,我刷到过不少运动员摘金夺银的高光剪辑，也见过至少十次“奥运会裁判瞎了”的热搜词条，从体操女子平衡木的打分争议，到田径接力赛的判罚申诉，只要有任何一次不符合观众的“黑哨”“偏心”几乎成了大家对这个群体的默认标签，直到上周和发小林月吃饭，听她讲完自己作为北京冬奥会花样滑冰技术官员的经历，我才突然意识到：我们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平视过这群站在赛场角落的人。
那些刻进公众记忆的争议，真的全是裁判的错吗？
我和林月是小学同桌,她从小练花滑，后来因为膝盖受伤退役，考了体育大学的运动训练专业，毕业之后在本地的大学当体育老师，业余时间考裁判证，一路从省级裁判考到国际级，花了整整12年，2022年北京冬奥会，她是花滑项目的技术官员之一，负责动作执行分的打分裁判。 我至今还记得2021年东京奥运会男子体操全能决赛那天，我当时坐在电视机前气得摔了遥控器，肖若腾落地稳得纹丝不动，桥本大辉跳马直接出界，最后金牌居然给了桥本，我当天朋友圈全是骂裁判的内容，我也跟着发了一条“奥运会裁判是不是都收了钱？”的朋友圈，没过十分钟不到，林月直接给我打了个四十分钟的语音电话，一条一条给我捋规则： “肖若腾的扣分点不是落地之后没有向裁判致意扣0.3，单杠项目的转体角度差了15度扣了0.5，桥本的跳马虽然出界，但难度分比肖若腾高0.8，落地的扣分是按规则扣的，最后总分算下来确实是桥本更高，我当时听完还是不服气，说“那规则就是向着人家定的”，林月沉默了半天，说“你要是你是裁判，你也得按规则打，不然你这辈子都别想再执裁了”。 那时候我还觉得她是站在裁判的立场说话，直到2022年我去北京冬奥会当志愿者，在花滑场馆的后台见过她一次，才知道她那段时间过得有多难，当时有一场双人滑的比赛，中国组合的一个捻转动作，林月给的GOE（动作执行分）打了+1，另外几个裁判打了+2，最后平均下来的分数比观众预期的低了0.3，当天晚上林月的名字就被扒到了网上，说她“故意压中国队的分，胳膊肘往外拐”，私信里全是骂她“汉奸”“收了外国人的钱”，她那段时间不敢开手机，每天早上起来眼睛都是肿的，她跟我说“我干了12年裁判，从来没偏过任何一个运动员，那个捻转的周数确实差了半周，慢动作回放里能看到，我要是打+1已经是往高了打了，可是没人看证据，大家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后来国际滑联公布了那场比赛的判罚复核报告，明确说了林月的打分符合规则，那些骂她的人也没一个出来道歉，大家转头就去追下一个热搜了，没人在乎一个普通裁判的委屈。 我还见过更夸张的，去年我去本地的青少年体操锦标赛当志愿者，中场休息的时候看到几个老裁判围着规则手册翻，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裁判，拿着笔在本子上记刚才的一个动作扣分点，跟旁边的年轻裁判说“刚才那个自由操的空翻，落地的时候脚蹭了一下垫子，你扣0.2是对的，刚才家长过来闹，说我们也不能改，规则就是规则，你要是改了，对别的孩子就不公平了，那天我站在旁边听着，突然觉得特别感慨，我们总觉得裁判是手握权力的“法官，可其实他们才是整个赛场里最不能出错的人，错一步，就是十几年的努力白费，还要背上一辈子的骂名。
当奥运会裁判到底要过多少关？比你考公难10倍
很多人觉得奥运会裁判是个“美差”，既能免费看比赛，还能到处旅游，甚至能捞点好处，可听林月讲完她考国际裁判的经历，我才知道这个“美差”的门槛，比大部分人考公考编要难得多。 首先是资质门槛：要想当奥运会裁判，至少得有10年以上的国际赛事执裁经验，执裁过至少50场高级别比赛，没有任何一次判罚失误的记录，光是这一条，就刷掉了99%的普通裁判，林月说她从2010年开始执裁国际青少年赛事，每年至少飞10个国家，每场比赛的执裁记录都要留底，只要有一次被申诉成功，就直接失去报考资格。 然后是考试门槛：国际裁判的考试分笔试和实操两部分，笔试要考几万字的规则手册，每一条规则都要背得滚瓜烂熟，还要考至少3门外语，能无障碍和各国运动员、裁判交流，实操部分更难，考官会给你放100个不同角度的动作视频，要求你在3秒之内打出分数，和基准分的误差不能超过0.1，只要有3个动作打分不合格，就直接淘汰，林月说她备考那半年，每天下班吃完饭就坐在电脑前看视频，看到凌晨2点才睡觉，眼睛干得要滴人工泪液，那时候她女儿正赶上女儿小升初，她连家长会都没去过一次，老公跟她吵架，说她“为了个破裁判证，家都不要了”。 就算考上了国际裁判，也不一定能去奥运会执裁，还要经过奥组委的层层审核，避嫌原则是硬杠杠的，比如你是中国籍裁判，就不能执裁有中国运动员参加的打分项目，还要经过3个月的封闭培训，每天模拟各种突发情况的处理，比如运动员申诉怎么处理，打分出现争议怎么复核，甚至连怎么面对媒体的提问都要培训，全程录像，不合格的还是要被替换成替补。 到了奥运会赛场，裁判的工作强度也不是大家想的坐在场边看看比赛打打分就行，林月说北京冬奥会的时候，她每天早上5点就得起床，6点到场馆开2个小时的规则复盘会，核对前一天所有的判罚有没有问题，9点比赛开始，她得坐在裁判席上一动不动，连水都不敢多喝，怕去厕所的功夫就可能错过一个动作细节，中间吃饭都是在休息室吃盒饭，10分钟吃完马上回到座位上，一直到晚上10点多比赛结束，还要开2个小时的当天判罚复盘会，回到酒店已经12点多了，手机全程被统一收走，不能和外界有任何联系，就怕有人说你私下接触运动员或者收好处。 “你知道我当时觉得我们赚多少钱啊？”我当时问她，她笑了笑说“奥组委一天给我100欧元的补贴，我来回的机票是自己单位出的，我请假去执裁，单位扣了我半个月的工资，前后加起来我还倒贴了几千块钱。”我当时特别惊讶，问她那你图啥啊？她想了半天说“我从小练花滑，知道运动员有多不容易我知道，我就是想站在那个赛场上，给那些努力的孩子一个公平的打分，我就觉得值了。
裁判的“裁量空间”，从来不是“黑哨”的代名词
我知道很多人会说,就算门槛高不代表没有黑哨，平昌冬奥会短道速滑的判罚，东京奥运会体操的判罚，不就是明摆着就是偏心啊？我不否认，任何行业都有害群之马，奥运会历史上也确实出现过裁判收受贿赂故意偏判的案例，但我想说的是：绝大部分的奥运会裁判，99%的判罚都是符合规则的，我们不能因为个别案例，就把整个群体都一棍子打死。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现在奥运会的打分项目，早就有非常完善的监督机制了：打分项目都是至少7个裁判同时打分，去掉最高分和最低分，剩下的分数取平均，每一个打分都要记录在案，赛后有专门的复核委员会挨个检查，一旦发现有裁判故意打偏高或者偏低的分数，直接终身禁赛，还有AI辅助判断，慢动作回放可以放大到每一帧，运动员的动作角度、周数、落地的稳定性，都有数据可以参考，根本不可能出现随便打分的情况。 大家觉得有争议的判罚，很多时候其实是我们普通观众和专业裁判的信息差导致的，比如我们看跳水比赛，觉得运动员跳得水花很小，应该得高分，可裁判会看他起跳的角度，空中的姿态，打开的时机，入水的角度，哪怕你水花再小，起跳的时候脚碰了一下跳台，就要扣0.5分，这些细节普通观众很难注意到，就会觉得裁判打分低了。 还有很多人说“既然有主观裁量空间，就一定会有黑哨”，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裁判的主观裁量，体育比赛就会变成冷冰冰的机器打分，失去了体育的温度，比如花滑比赛里，运动员的艺术表现力，本来就是要靠裁判的专业判断来打分，要是全靠机器，那运动员只要把难度拉满就行了，根本不用管什么艺术表现力，那花滑就不是花滑了，变成了技巧展示。 我之前看过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事，去年成都大运会的时候，有一场体操男子单杠的比赛，中国小将的一个动作，观众都觉得要扣多了，大家都在网上骂裁判，后来国际体联放出了慢动作回放，显示那个小将的转体角度差了20度，按规则确实要扣0.5，后来很多人又集体给裁判道歉，那个裁判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很高兴大家最后理解了我的判罚，我不怕大家质疑，我就怕大家连证据都不看，上来就骂我黑哨”。
我们该如何和奥运会裁判“相处”？情绪之外，更该有对规则的敬畏
我写这篇文章,不是为了给那些确实有问题的裁判洗地，我也曾经也是一个普通的体育爱好者，看到我们国家的运动员受了委屈，我也会生气，也会替他们鸣不平，我只是希望大家能明白：裁判不是我们的敌人，他们是和运动员一样，都是为了维护体育公平的参与者。 我觉得现在看比赛的时候，也会有觉得裁判的判罚不符合我的预期，我不会第一反应再也不是骂裁判瞎了，而是先去查一下规则，看看这个判罚的依据是什么，要是确实是裁判判错了，我们当然要支持运动员申诉，要奥组委给个说法，要是裁判的判罚是符合规则的，我们也应该尊重专业判断，不要动不动就上升到人身攻击，网暴裁判。 林月跟我说过一句话我最难过的不是大家质疑我的判罚，是大家根本不相信我会公平判罚，他们只觉得我是中国人就应该给中国运动员打高分，不然就是汉奸，可我要是真的那么做了，我对不起我十几年的努力，对不起我对不起那些其他国家的运动员，他们也练了十几年，也 deserve 一个公平的打分。 是啊，我们总说体育的核心是“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这份团结，不止是运动员之间的团结，也是观众、运动员、裁判之间的互相理解，我们可以为了自己国家的运动员加油，我们想要金牌，是想要一个干干净净的金牌，是靠实力赢来的金牌，而不是靠裁判偏向得来的金牌，那样的金牌，拿了也不光彩。 奥运会的赛场上，运动员的汗水值得被看见，裁判的付出也值得被尊重，那些站在聚光灯阴影里的裁判，他们也是为了维护体育的公平，付出了十几年的努力，他们也会因为怕判错了而紧张到手心冒汗，也会因为被网暴而偷偷哭，他们不是完美的，也会有失误，但只要他们是按照规则公正判罚的，我们就该给他们多一点平视，少一点戾气。 毕竟，我们喜欢体育，从来不是因为我们国家必须赢，是因为体育本身的纯粹，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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