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刷到2023年巴库射击世锦赛的收官战报，中国队以20金15银10铜的成绩位列奖牌榜第一，还拿下了15个巴黎奥运会参赛席位，评论区全是“中国射击yyds”“小将们太牛了”的赞叹，我看着屏幕里穿着厚重射击服、站在领奖台上表情淡淡的17岁小将黄雨婷，突然想起去年夏天陪12岁的侄子去本地射击俱乐部上体验课的经历——那是我第一次真切意识到，那些能站在世锦赛赛场上的人，要熬过多难的日子,才能稳稳打中那枚看起来只有硬币大的十环靶心。
别只看到金牌的光，十环的缝隙里塞了数不清的枯燥
那次体验课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专业射击装备，教练拿出的气步枪看着不大，拎在手里却沉得坠胳膊，大概有10斤重，教练让我先试试举枪瞄准，我咬着牙举了不到20秒，胳膊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准星在靶纸上晃来晃去，根本定不住，扣扳机的时候我稍微用了点力，“砰”的一声响，再看靶纸，直接脱靶,连靶的边缘都没挨着。
旁边带训的刘教练是省队退役的老队员，食指第一关节上有个硬币厚的老茧，是几十年扣扳机磨出来的，他笑着跟我说：“正常，我们队里刚入门的小队员，空枪举3个月，每天举上千次，动作稳定了才允许碰实弹，你这第一次摸枪，脱靶太正常了。”
那天我还试穿了专业射击服，厚厚的帆布加皮质衬里，整套下来有12斤重，拉链拉到脖子的瞬间我就闷得喘不上气，走了两步后背就开始冒汗，刘教练说，射击馆为了避免气流影响弹道，从来不敢开对流风，夏天室内温度能到35度，运动员穿着这身衣服一站就是三四个小时，每次训练完脱衣服，衣角能倒出来小半杯汗，后背上的痱子一层叠一层，旧的还没消新的又长出来，冬天馆里没有暖气，比外面还冷，手冻得通红也不能戴厚手套，怕影响扣扳机的触感,不少老队员都有手指关节炎的毛病。
这次世锦赛拿了4枚金牌的黄雨婷，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自己刚进省队的时候为了练稳定性，教练会在她的枪管上放两个空弹壳，举枪的时候只要弹壳掉下来，就要多举10分钟，最久的一次她举了40分钟，枪放下来的时候胳膊已经僵得抬不起来，吃饭的时候拿筷子都在抖，队里的教练说，黄雨婷每天训练完都会写复盘笔记，今天的呼吸节奏差了多少，举枪的角度偏了几毫米，16岁的小孩,写的训练笔记比成年人的工作记录还详细。
我以前总觉得射击是靠天分的项目，眼神好、手稳就能出成绩，那次体验之后才明白：哪有什么天生的神枪手？一个合格的气步枪运动员，至少要练5万次空枪击发，才能形成稳定的肌肉记忆，所谓的“手感好”“状态佳”，本质上都是几万次重复训练喂出来的本能反应，我们总羡慕别人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却很少有人想过，那道光背后，是好几年、甚至十几年如一日的、重复到近乎枯燥的训练，这世界上所有的横空出世,本质上都是厚积薄发而已。
那些面无表情的“神枪手”，心里都憋着一团没说出口的火
很多人对射击运动员的印象都是“佛系”“冷静”，赢了也不笑，输了也不闹，脸上永远没表情，好像对胜负毫不在意，但我知道，那些看起来波澜不惊的外表下,藏着的是比谁都要强的胜负欲。
这次世锦赛男子10米气步枪决赛，2004年出生的盛李豪最后一枪之前还落后对手0.2环，镜头扫到他脸上一点情绪都没有，结果最后一枪直接打了10.8环的满环成绩，逆转夺冠，赛后采访他还是淡淡的，说“就是正常发挥”，结果后来队里的教练发了休息室的视频，他回到后台抱着教练哭了快10分钟，他说东京奥运会拿银牌的时候，自己就憋着劲要拿世锦赛金牌，这四年每天都比别人多练1个小时，写的训练日记攒了厚厚两本，去年过年回家，他都带了空枪在家练举枪,连亲戚家的小孩喊他出去玩都没去。
我之前看奥运冠军杜丽的自传，她刚进国家队的时候心理素质差，一到大赛就手抖，为了练抗干扰能力，她特意让教练在她训练的时候放噪音，有时候是体育馆的欢呼声，有时候是刺耳的鸣笛声，甚至还有人故意在她旁边晃桌子，她就逼着自己在这种环境里盯靶，盯到眼睛流泪都不挪开，她说自己练射击这么多年，最想赢的永远是下一场比赛，那些看起来的云淡风轻，不过是知道情绪没用，“你手一抖，0.1环就没了，哭也好笑也好，都得等枪响了再说”。
我侄子学射击快两年了，上次参加市里的青少年锦标赛，最后一枪之前他还领先第一名0.3环，结果最后一枪打了9.0环，以0.1环的差距拿了第二，没拿到省赛的资格，他下来之后躲在走廊拐角哭，我过去安慰他，他抽抽搭搭地说：“我每天放学都来练1小时，练了一年就等这次比赛，最后一枪我就是太想打中了，呼吸乱了。”那时候我才反应过来，那些站在赛场上看起来没情绪的运动员，不是没有胜负欲，是他们早就在训练里学会了把情绪咽下去，他们的热血不是赢了之后大喊大叫出来的，是压在心底，变成了扣扳机时的稳准狠，这种克制的热血,其实比外放的情绪更动人。
世锦赛的奖牌榜上，写的不只是成绩，更是中国射击的代际传承
这次巴库世锦赛的中国队阵容特别有意思，有06年的黄雨婷、04年的盛李豪这样十几岁的小将，也有37岁的老将庞伟，庞伟和黄雨婷搭档拿了10米气步枪混合团体的金牌，赛后采访的时候庞伟说，自己打了20多年枪，参加过4届奥运会，现在参赛最大的意义就是带带小队员，把自己这么多年攒的经验传给他们，让他们少走点弯路。“我年轻的时候是王义夫教练一点点带出来的，现在轮到我当那个托举后辈的人了。”
这次拿女子25米手枪团体金牌的组合，是32岁的老将熊亚瑄带着两个00后小将，赛前两个小队员紧张得睡不着，熊亚瑄就给她们讲自己第一次参加世锦赛的时候，第一枪就打了8环，最后还是慢慢追上来拿了奖牌，让她们别慌，最后决赛的时候，两个小将发挥得特别稳，反超了韩国队拿了金牌,下场之后第一个抱的就是熊亚瑄。
我侄子的教练刘教练今年52岁，年轻时拿过全运会的铜牌，退役之后在俱乐部带小孩，20多年里送出去了7个进省队、2个进国家队的孩子，他手指上那枚扣扳机磨出来的老茧现在还在，每次小孩打不好哭鼻子，他就把自己当年的训练日记拿出来给小孩看，上面还有他30年前打全运会时脱靶之后写的复盘，字里行间都是沮丧，他说：“我当年也犯过你们一样的错，没事，改了就好。”
很多人说中国射击是“梦之队”，好像拿金牌是理所当然的事，其实哪有什么理所当然的胜利？不过是一代又一代的射击人，把自己踩过的坑、攒出来的经验，毫无保留地传给下一辈，才让后来的人能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走得更远，我们看世锦赛的奖牌榜，不能只看到冰冷的数字，要看到数字背后，是老队员的托举，是新队员的接力，这种代代相传的力量,才是一个项目长盛不衰的根本。
从十米靶到普通人的生活，射击教给我们的事
我之前一直觉得，射击是离普通人特别远的项目，直到陪侄子学了两年射击才发现，射击里藏着的道理,完全可以用到我们的日常生活里。
现在的人都太求快了，学英语要30天流利对话，做自媒体要1个月涨粉10万，连减肥都要7天瘦10斤，好像什么事都要马上看到结果，不然就是没用，但射击恰恰是最反速成的项目，你练3个月可能还打不上9环，练3年可能还会在关键比赛里脱靶，你急不得，也快不得，只能沉下心，把每一次举枪、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扣扳机都做好,结果自然会来。
我之前写体育稿，前半年写的东西根本没人看，阅读量最高的才一百多，我一度想放弃，后来陪侄子去射击馆，刘教练跟我说：“打枪最忌急，你越盯着靶心，越容易手抖，你把注意力放在动作上，做好每一步，靶心自然就会接住你的子弹。”我后来就沉下心，一篇一篇写，不管有没有人看都坚持更新，慢慢的就有读者留言说“我很喜欢你写的运动员故事”，还有编辑来找我约稿，那时候我才明白，原来不管是打枪还是过日子，道理都是一样的：太想要结果的人，往往拿不到想要的结果，你把过程做好了,结果不会差。
我们看体育比赛，从来不是为了看别人有多厉害，而是要从别人的经历里，拿到自己生活的力量，那些站在世锦赛领奖台上的运动员，也不是天生的神枪手，他们也有过脱靶的时刻，有过练到崩溃想退役的时刻，有过付出很多却看不到回报的时刻，但是他们熬过来了，我们普通人的生活，不也是对着一个看不见的靶心在开枪吗？你今天背的单词、加的班、改了一遍又一遍的方案，看起来好像暂时没有回报，但只要你坚持下去，总有一天，那些你偷偷努力的日子,会变成你想要的结果。
这次射击世锦赛落幕之后，很多小将的名字被大家记住，也有很多老将可能要慢慢退居幕后，但是那些关于坚持、关于克制、关于传承的故事，会一直留在十米靶场上，下次再看射击比赛的时候，不妨多看看那些运动员手上的茧子，看看他们磨旧的射击服，看看他们扣扳机时稳得不像话的手指，你就会知道：哪有什么百发百中的神枪手，不过是一群普通人，把一件事做到了极致而已，而这样的道理，适用于靶场,也适用于我们每一个人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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