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记住伊恩·索普的名字,是2000年悉尼奥运会的夏天,那时候我刚上小学三年级,我爸是个狂热的游泳迷,每天晚上攥着遥控器蹲在央视五套等游泳比赛,连我想看《还珠格格》都得靠边站,我至今记得屏幕里那个一头浅金色卷发、穿着黑色连体鲨鱼皮泳衣的少年,站在400米自由泳的跳台上,肩宽腰窄,脚比同台的其他选手大了整整一圈——后来我才知道他的脚有48码,游起来像装了两个天然推进器,也难怪解说员总叫他“大脚鱼雷”。
那时候我为了模仿偶像,偷穿我爸43码的大拖鞋去小区泳池玩水,脚卡在鞋里差点摔进深水区,呛了好几口水还跟我爸嘚瑟:“你看我像不像索普?”那时候我以为,伊恩·索普的人生剧本,就应该是永远站在最高领奖台,听国歌奏起,把世界纪录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后来我长大,翻遍了他的采访、自传,甚至在澳洲旅行时偶然见过他一次,才明白:这个曾经站在世界泳坛之巅的天才,最厉害的从来不是拿了多少枚金牌,而是他敢跳出“奥运冠军”的身份枷锁,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15岁破世界纪录的少年,是整个澳洲的“国民宠”
很多人说索普是天选的游泳运动员,其实他一开始学游泳,完全是为了治病,他从小患有严重的过敏症,稍不注意就皮疹发作、喘不上气,医生建议他多泡在水里锻炼肺活量,5岁的索普才第一次被妈妈送进了泳池。
谁也没想到这个一开始连水都怕的小孩,会在泳池里爆发出惊人的天赋:14岁入选澳大利亚国家游泳队,是队史上年龄最小的男队员;15岁参加珀斯世锦赛,拿下400米自由泳金牌,直接打破了该项目的世界纪录,成为游泳史上最年轻的男子世界冠军,我后来在旧纪录片里看过那场比赛的回放,触壁之后索普自己都愣了,转头看向计时板,眼睛瞪得圆圆的,过了两秒才攥着拳头大喊,脸上还带着未脱的婴儿肥。
2000年悉尼奥运会是索普的高光时刻,17岁的他作为东道主的“国宝级选手”,一口气拿下了3金2银,还三次打破世界纪录,那段时间澳洲的街头巷尾全是索普的海报,澳航把他的头像印在飞机机身上,连超市卖的早餐麦片包装盒上都印着他的脸,他比赛的那天,悉尼的街道几乎空了,所有酒吧都挤满了举着啤酒杯的人,只要索普一领先,整座城市的欢呼声响得能掀翻屋顶。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少年的未来不可限量,他会一直赢下去,赢过所有对手,赢到所有人都追不上他,可很少有人问过,17岁的索普扛不扛得动这么重的期待,他后来在自传里写:“那段时间我每天醒过来的第一个念头,我今天不能让大家失望’,我已经忘了我喜欢游泳的初衷是什么,我只知道,如果我没拿金牌,就是对不起所有喜欢我的人。”
我那时候还不懂这种压力是什么感觉,直到我认识了大学同社团的学长阿凯,阿凯以前是省游泳队的队员,100米自由泳的成绩离国家级健将只差0.3秒,所有人都觉得他能进全运会拿奖牌,可大三那年他突然宣布退队,收拾东西回了老家,连我们的散伙饭都没吃,当时我们都觉得可惜,还有人在背后说他“临阵脱逃,浪费天赋”,直到去年我和他吃饭,他撸着串跟我说:“你知道吗?我从7岁开始每天游10公里,游了13年,我那段时间看见泳池就恶心,晚上睡觉梦见教练吹哨我都能吓醒,所有人都跟我说‘你再坚持坚持’,可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接着游。”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了索普,原来那些被我们捧上神坛的天才,背后藏着的疲惫,从来都没人看见。
24岁突然退役的“逃兵”?他只是不想再为别人活了
2006年11月,24岁的索普突然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正式退役,整个泳坛都炸了。
那时候铺天盖地的质疑朝他砸过来:有人说他是怕了风头正盛的菲尔普斯,不敢在北京奥运会上当着全世界的面输;有人说他就是吃不了训练的苦,太娇气;甚至还有人造谣他是因为服用兴奋剂被查,才不得不退役,发布会现场的索普特别平静,他说:“我14岁就进入国家队,游泳已经占据了我人生的一半时间,我现在对游泳已经没有热情了,我不想再逼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我想去过我自己的人生。”
可没人愿意信他的话,在很多人的认知里,运动员的天职就是“坚持”,你有天赋,你拿过冠军,你就必须一直游下去,哪怕你游得痛苦,游得快崩溃了,也不能放弃,放弃就是懦夫,就是对不起所有人的期待。
但只有索普自己知道,他已经撑到极限了,长期的高强度训练让他的左肩出现了永久性的磨损,有时候抬胳膊穿衣服都疼;外界对他私人生活的过度关注,甚至对他性取向的恶意揣测,让他患上了严重的焦虑和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他甚至不想出门,不想见任何人,他后来在采访里说:“退役前的最后半年,我每次站在跳台上,脑子里想的不是怎么游得更快,是我什么时候能离开这个泳池,能不用再当‘伊恩·索普’,只是当一个普通人。”
我特别能理解他的选择,我们这代人从小就被教育“要坚持,要争气,要成为别人眼里的好孩子”,我们活在各种各样的期待里,活在别人给我们贴的标签里,明明已经很累了,却不敢停下来,怕别人说你“不够努力”,怕别人说你“浪费天赋”,可我们都忘了,人生是自己的,没有人规定你曾经擅长什么,就必须一辈子绑在这件事上,比起“坚持到最后一刻”的英雄主义,敢于放弃别人给你规划好的路,敢去走一条自己想走的路,才是真的勇敢。
索普不是逃兵,他只是不想再为别人活了。
隐退的这些年,他活成了比“奥运冠军”更立体的人
退役之后的索普,彻底消失在了公众的视线里,直到很久之后,大家才慢慢知道他这些年都做了什么。
他去了纽约读书,学心理学,专门研究青少年心理健康;他成立了自己的慈善基金会,帮助澳洲的原住民儿童获得更好的教育资源,还去很多学校做讲座,跟那些有心理问题的小孩分享自己的经历,告诉他们“不用逼自己做完美的人”;他去学了时尚设计,推出了自己的服装品牌,偶尔还会去时装周看秀;2014年,他在采访里公开出柜,承认自己是同性恋,后来和伴侣结婚,领养了两个孩子,过上了平淡的家庭生活。
2021年我去悉尼旅行,在当地的一个社区青少年活动中心做志愿者,刚好碰到索普来参加公益活动,他比当年参加奥运会的时候胖了一点,留了短胡子,穿着普通的卫衣牛仔裤,身边没有保镖,也没有记者围着,他蹲在地上跟一个因为身体残疾自卑的小男孩聊天,摸了摸小男孩的头说:“我小时候也因为脚太大被同学笑话,可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你觉得是缺点的东西,说不定就是你最特别的地方。”有个小孩举着本子找他签名,说“我长大了也要当奥运冠军”,索普笑着给他签了名,说:“当然好啊,但就算你不想当奥运冠军也没关系,你只要做你自己喜欢的事,就已经很棒了。”
那天我站在旁边看了他很久,突然觉得,现在的他,比当年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还要耀眼,我们以前总觉得,运动员的价值只能用金牌数量来衡量,只要没拿冠军,只要退役之后没继续从事体育相关的工作,就是失败的,可索普告诉我们,“奥运冠军”只是他人生中的一个身份标签,不是他的全部,他可以是泳坛的天才,可以是做公益的好心人,可以是好丈夫好爸爸,也可以是任何他想成为的人,他的人生价值,从来不需要靠世界纪录来证明。
2011年的时候,索普曾经尝试过复出,为了伦敦奥运会训练了一年多,可最终因为成绩不够没能入选澳洲奥运代表团,当时又有人跳出来说他“不自量力”,可索普自己特别坦然,他说:“我就是想试试我还能不能游,就算没选上也没关系,我已经尽力了,我不后悔。”你看,他早就跳出了“必须赢”的枷锁,输赢对他来说早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想做的事,他都去做了。
我们为什么到今天还在怀念伊恩索普?
现在提起游泳,大家首先想到的可能是菲尔普斯,是孙杨,是莱德基,很少有人再提起伊恩·索普了,他的世界纪录早就被后来者打破,他的名字也慢慢淡出了体育新闻的头条,可我还是经常会想起他。
因为他给所有被“身份标签”困住的人,提供了另一种活法,我们现在的体育圈,好像还是习惯把运动员塑造成没有缺点、不会累、永远要赢的神,运动员只要输了比赛,就会被网暴,被骂“对不起国家对不起观众”;只要退役之后没有继续从事体育行业,就会被说“不务正业,浪费天赋”,我们总在要求运动员“完美”,却忘了他们首先是普通人,他们也有累的权利,有输的权利,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索普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而是让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都能成为更好的自己,你可以在泳池里拿冠军,也可以离开泳池去做你喜欢的任何事,只要你活得开心,活得自洽,你的人生就不是失败的。
我现在偶尔还会去小区游泳,有时候还会想起小时候偷穿我爸拖鞋模仿索普的事,那时候我以为我要学的是他游得有多快,拿了多少金牌,现在我才明白,我真正要学的,是他敢撕掉别人贴给自己的标签,敢选择自己人生的勇气,毕竟,比起当一个所有人都认可的“奥运冠军”,当一个你自己喜欢的普通人,才是这辈子最难也最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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